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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庄生晓梦 他就那么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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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李长清给的那杯酒后劲太强,陆瑶这一觉睡得颇沉,竟梦到不少前尘往事。
她漂浮在半空之中,用一种奇特的第三视角,看见了自己初到人间时的场景。
为完成魔族的蜕变,她被爹爹用术法托生到渝州城富商陆贯才家中。
她生来貌丑,刚出世时像炭一样黑,身上还有些诡异的瘀痕,接生婆看了吓得手抖,差一些就被摔在地上。
陆老爷也吓得不轻,觉得生了个怪物,当即要将她抛在城外的林子里。
幸好她的娘,怀胎十月受尽了苦楚,就算生了个丑八怪,此时看着也是宝贝极了。
听到丈夫要丢掉自己的孩子,硬是拖着刚生产完的虚弱身子闹绝食。
陆贯才家财万贯,但是极为疼爱自己的发妻,妻子生产时就仿佛在鬼门关前饶了一圈,看得他心痛不已。
现在又因为孩子的事一言不发,只苍白着脸默默垂泪。
陆贯才没有办法,只能松口,留下了这个怪异的女儿。
命是保下来了,陆贯才心里始终还是有个疙瘩。
秉承着眼不见心不烦的原则,在陆家,他一概不怎么搭理这个女儿,陆夫人总是亲热地叫她“乖女”,府上的下人只敢称她“小姐”。
因此陆家大小姐五年来没个名字,竟也没人觉得有任何不对。
而她本人,更是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家里,除了娘亲,没人愿意和她亲近。
她转世之后没有记忆,刚懂事那年,真真切切为自己不讨父亲喜欢这事难过了好一场。
后来也想通了,嫌弃自己就嫌弃呗,反正自己也不怎么待见他。
府里的下人也怕她,以为她年纪小不懂事,背地里还曾议论她是个丑八怪,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她听到过一回,眼睛一转,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出些眼泪,就这么委屈巴巴地找到娘亲,添油加醋将下人背地里嫌弃自己貌丑的事说给娘亲听。
陆夫人最厌恶别人议论自己女儿的容貌。
当初自己就因为女儿貌丑这件事差点失去她,如今这些下人竟然敢背地议论小姐,伤了宝贝女儿的心!
陆夫人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说你的都有哪些?”
她一个个报了名字,连带着把几个平日里见到自己就慌忙躲避的小厮丫鬟的名字也加了进去。
虽然这次没逮着他们,但是看往日那副如避蛇蝎的模样,肯定没少背后多嘴。
一向以温和著称的陆夫人,吩咐管事叫来了这些下人,每人掌嘴二十,给了些银钱就尽数打发了。
她在一旁看着觉得无聊,依她的想法,要教训这些多嘴多舌的下人,就该把他们的舌头都扯断,撕烂他们的嘴,然后再通通打杀完事。
自己的娘亲真是太过于仁慈了。
但她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她心里清楚,这些想法一旦说出来,就算是疼爱自己的娘亲,怕也会被吓得不轻。
自己现在太弱小了,不能失去来自娘亲的最后一点宠爱。
自此以后,府里的下人提到她时就会慌忙掩嘴。
他们更加畏她惧她,更不敢与她多说一句话。
她六岁那年,不得不去学堂了,才终于有了名字——陆瑶。
名字是陆夫人定的。
陆夫人将她搂在怀里,向她解释:“‘瑶’啊,是美玉的意思,喻指美好、珍贵和光明,和我的乖女最最相配。”
陆瑶听得一阵无语,在娘亲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翻了个白眼。
怎么看自己也和这些个词搭不上边。
但她终于有机会可以离开陆府这个大宅院,见识下外面的世界了。
陆瑶坐上软轿,轿夫抬着轿子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将她放了下来。
轿帘被人拉开,陆夫人的贴身婢女锦绣怀里抱着个长相精致的小娃娃,放在陆瑶旁边的空位上。
“瑶瑶,这是你宋伯母的儿子宋与,他与你一处念书。他们府上一时有点急事走不开,托我们照顾下小与儿。你稍微忍忍,很快便到了。”陆夫人一脸歉意地和陆瑶解释。
但其实这软轿本就是陆夫人平日出行时用的,此时坐上两个小孩也一点也不会挤。
帘子放下,只剩下陆瑶和宋与,她方才第一眼便觉得这小孩长得好看,此时更是肆无忌惮地盯着人家瞧。
宋伯母一家她隐约有点印象,过年过节似乎曾来府上走动过。
但她可不知道他们家还有个模样生得这么好的孩子。
“你叫宋与是吧?我叫陆瑶。你怎么长得比我爹书房里那些画上的娃娃还好看?”
陆瑶除了自己,见过的小孩就只有偷溜进她爹书房时瞅到的画上那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娃娃。
宋与看上去年纪比陆瑶小些,眼睛溜圆,黑白分明,皮肤白净得像个瓷娃娃,脸颊处又有些淡淡的粉色。
陆瑶看得心痒痒,忍不住上手摸了下。
宋与皱眉,年画娃娃一样的脸像个大人那样板起来,不满道:
“陆瑶姐姐,夫子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你怎能这样做?”
陆夫人看不到时,陆瑶最是无赖。
听到宋与这话,她只装听不懂,一脸笑嘻嘻道:“我哪样?”
“你...你!”宋与脸涨得通红,手指着自己被摸过的地方,眼神控诉着陆瑶的罪行。
陆瑶觉得他脸颊红得和自己爱吃的水蜜桃一样可爱,看上去特别馋人。
一向想什么就做什么的小魔女,伸出魔爪按住他两边脸,“嗷呜”一口咬了上去。
宋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陆瑶松开他好一会儿,宋与才后知后觉自己被眼前这个女流氓咬了一口,眼泪登时就在眼眶打转。
看他这样抵触的模样,陆瑶心里有些烦,不耐道:“哭什么哭,怎么,被我这种丑八怪咬了,犯恶心啊?”
宋与没吭声,咬着嘴唇拼命和眼泪作斗争,愣是没让泪珠子掉下来。
隔了好久,陆瑶都要无聊地睡着了,才听见他弱弱地回应:“丑抑或美,百年以后都不过一抔黄土,又有什么重要的?”
陆瑶头一次听说这种理论,听着有趣,问道:“哦?那你为什么被我咬了要哭?”
“我没有哭!”宋与急急争辩道,“我都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陆瑶最是喜欢看他这种小大人的模样。
明明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小鬼头,却一本正经学大人模样,摇头晃脑地背着夫子的话,看着滑稽好笑得很。
宋与也看出她是在逗自己玩,气哼哼地背过身,任陆瑶再怎么逗弄,也没再理她一下。
等到了学堂,陆瑶又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恶意。
宋与是个天才,3岁的年纪,别的小孩还只会泥巴里打滚,话都不一定说得利索,他便可以跟着夫子诵读《诗经》。再加上他生得好看,学堂里的学生都乐意和他亲近。
陆瑶就不一样了,黑乎乎的皮肤,脸上还有些打娘胎里带着的瘀痕没消去,偏生陆夫人还爱给她穿粉色,整个人看上去奇怪极了。
她不乐意和别人走近,别的小孩就像看什么稀奇的动物一样远远地围观她,小声地议论她。
她的五指无意识地松开又捏紧,用余光将围看的人脸一一记住,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夫子让我来抽背方才教授的文章,你们若是还想在这里发呆那便继续站着吧,到时候夫子问起来,我可不会帮你们遮掩。”
宋与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前不远处,小小的身子替她挡下不少目光。
“不要啊——”室内一时哀声四起,没人再有精力围观一个奇怪的同窗。
宋与说完就扭过身走了,仿佛并没注意到身后的陆瑶。
陆瑶托着腮,看着小孩又板起脸摆出那副老成的姿态,挨个检查背诵情况。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在半空中晃荡着的成年陆瑶,看着这一幕,也和学堂里坐着的那个丑娃娃一样笑得极为开心。
她发觉现下这个视角简直妙极,当时的自己不曾发觉的细节,现在全都一览无余。
板着脸抽背文章的宋与,余光原来一直在偷瞄陆瑶,见她笑嘻嘻盯着自己,有一瞬间的莫名,随机又似乎松了口气。
那几个先前议论陆瑶最过分的,抽背情况通通被宋与记为不合格,后来被夫子狠狠打了顿手心,哭相极为凄惨。
陆瑶惊觉,原来宋与长大后那种,面上不显山不漏水,肚子里憋了一肚子坏主意的性格,打小就有!
亏自己还一直以为他是跟着李长清后近墨者黑,往日里没少因此偷偷骂那个不着调的老不死臭道士。
“呸,真会装!”陆瑶知道宋与看不见,飘到他跟前,耸鼻子皱眼睛做了个鬼脸。
宋与却突然定定地望向她这个方向,灼人的眼神直直烫到陆瑶心底。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竟露出成年人才有的目光。
那样的凝望太过熟悉,熟悉得让陆瑶心惊。
陆瑶眨了下眼,刚想探究,面前的宋与看上去又和先前一样,板着脸检查学子们的背诵情况,并没往她的方向看上一眼。
“果真是痴了,连梦里也会出现幻觉。”
陆瑶自嘲地笑笑。
铺天盖地的思念压得她快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