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虽寿》芒竹

20、第 20 章

　　除夕晚上，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门口的大红灯笼和春联交相辉映着，像是给整个这个世界披上了一层细密柔和的红纱，哪怕是夜晚也显得温暖而热烈。大人们的互相讨论着今年的收获、明年的期望，小孩子们则讨论哪个糖果更甜，谁的衣服好看。
　　即使是贫苦的人家，今晚也都围在桌前，吃着家里养的鸡、种的菜，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在爆竹声和人们的欢闹声中，乌玄的小院显得格外冷清。一人一猫，坐在桌子两头，互不打扰的吃着东西，桌上有方小满上午送来的剩下的菜，也有下午乌玄去酒楼买来的烤鸡烤鸭，勉强算一桌丰盛的好菜。只是吃的人和猫看着都好像有些不太满意的样子。
　　乌玄以前不过除夕，一只龟逍遥自在，从不会觉得孤单。到了冬天他就找个温暖的沙土里睡上一觉，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爬出来。
　　活了这么久，他第一次知道形单影只是这样一种感觉。
　　而丸子，它之前一直特别亲近乌玄，因为乌玄身上有一种让它感到舒适的吸引力。不过，这两天它被饿了几顿，有些怄气，不太想搭理这个主人。所以这年夜饭吃的更安静了。
　　“明天我就开始行动。”乌玄放下筷子，下定了决心。
　　方家，吃过年夜饭，一家三口在堂屋里围着火炉子坐着。方海喝了酒，斜靠在椅子上，心情格外的惬意。他拉着方林氏的手，忍不住开始回忆当年他们才成亲那会儿的事，闹得方林氏有些害臊，红着脸朝他翻了几个白眼。
　　“当家的，你这是喝醉了，我现在就扶你去睡，等一下我和小满守岁就行。”
　　“没，我没醉，那二两不到的酒那能喝醉人呢，我这是高兴。真好啊，咱们一家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阿春，真好。”
　　方小满在旁边偷笑，闻言便说道：“娘，你和阿爹去休息吧，我来守着就行，等过了子时我就去睡。”
　　方林氏看着方海明显是醉了的模样，无奈的点了点头。“好，小满，你也不用一直守着，困了就去睡吧，这油灯别吹了就行。”
　　灯火未灭，人声渐消，世界慢慢安静下来。广袤而深邃的夜空之上，除了那半圆的月，还闪烁着点点星光，明天，肯定是一个大晴天。
　　大年初一，方家没有亲戚长辈在这，方海和方林氏起的都有些晚，而方小满此时还在睡。这一天是不可以叫人起床的，方林氏估计他这是昨晚守太久了，便由着他睡，在锅里留了几个汤圆。
　　等方小满起床吃过早饭，已经差不多是巳时。方海让方小满留在家，他和方林氏一起去给姜大夫和谢大夫拜年。除了感谢两人的救治和帮助外，顺便还要道别。他们商量好，过了初五就离开梁州。
　　在谢大夫的介绍下，方海找到了一家镖局，镖局有一批货物要送去往潭州。潭州位于梁州南部，四面环水，中间要经过清河镇码头转水路。方海跟镖局讲好价后，就去了隔壁车行雇马车。
　　车行的掌柜知道方海他们是要去临山村时，稍稍有些惊讶。“嘿，老哥也是临山村的啊？真是巧了。”
　　方海狐疑，“你也是临山村的？不像啊，我看你有些面生。”
　　掌柜的摆摆手，“不是我，是这么回事儿。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长得还挺俊俏，大年初一跑到我家里来买马车，说是去临山村的。我寻思着这怎么早不走晚不走，挑着大年初一这一天一个人上路呢。不过我这做生意的也不好管人家那么多，而且这小子出手挺大方，我这大年初一就开门红，哈哈，印象就深刻了些。”
　　听了掌柜的解释，方海若有所思。临山村可没有多少离家在外的汉子，就算有人在梁州，回家过年肯定要提前走，绝不会选择大年初一才回去。这个人是谁他心里有了个判断，但不敢保证一定是，也不能确定这人去的目的如他所想，所以他暂时打算不跟方林氏和小满说这事儿。
　　和车夫说好时间，方海便回家让方林氏开始着手收拾东西，他和方小满一起去了布庄，按照之前计划好的，买了一百匹中等棉布和五十匹上等棉布。
　　过了初五，方家一家三口跟着车队离开了热闹的梁州，踏上了返乡的路程。临行前，方小满想再去跟乌玄告个别，但想到之前似乎已经把话都说完了，乌家的院门也一直关着，最终还是没有去敲门。
　　出城门前，方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他怀里的四喜大概也是明白了要分离，耷拉着脑袋，不复往日的活力与闹腾。
　　方林氏坐在方小满旁边，看一人一猫都蔫哒哒，不由有些忧心。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只伸手抚了抚方小满的头发。方小满朝方林氏笑了笑，然后打起精神来，不再让家人担心。
　　回程的路不像来时，因为要照顾两位老人的身体，所以走得慢。送货要的就是快速及时，一路上，只下了一场特别小的雪，没耽误行程，马车都行驶的非常快，也没怎么停下来休息过。半个月后，一行人就到达了清河镇。
　　跟镖局的人道了别，方家的马车在镇上停留了一段时间。方海跑遍了镇上所有的布庄，向他们兜售自家带回来的布匹。结果，一匹都没有卖出去。
　　方小满看着他爹累的满头大汗，即使有些不愿相信这个结果，但还是安慰道：“爹，没事，过些天咱再来看看，这布这么好，肯定能卖出去的。”
　　方海叹气，那些大的布庄有自己稳定的货源，不需要中途进货，而小铺子都想把价格压的极低，有点不符合他们的预期。
　　“算了，咱还是先把东西带回去吧，这些布匹好存放，到时候就在村里零散的卖，或者集市的时候来镇上摆摊，总能卖出去的。”
　　现在已经是午时，车夫把他们送回村之后就要返回镇上住驿站，耽搁的久了怕车夫会不方便。方海只能先这样打算着。
　　正月里，村里的人基本上都闲在家里，村口的老树下，依旧坐着几个爱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婶子，就着过年剩下的些瓜子聊得挺欢。
　　见有马车从村口过来，几人都来了兴致，纷纷猜测这回是谁。
　　“你们说，是不是又有外乡人过来了？我一直觉得咱们临山村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的，听说那些有钱人家就喜欢这样的环境。”跟村长家有些亲戚关系的胡家婶子，率先做了猜测。
　　她的消息一向都是准的，众人想起她说的前两天过来的那个年轻后生已经跟村长说好要落户在村里了，连地基都买好了，纷纷有些期待，若这是又搬来一个年轻人，家里的姑娘、哥儿的婚事，不就有好着落了？
　　“咦？”一个眼尖的妇人看到马车前坐着的人影，觉着有些眼熟。“不对啊，你们看，那马车前头的不是方家的老二方海吗？他不是······”妇人想起村里的流言，一时有些不确信。
　　方周氏也在人群中，闻言特意去看了看，发现前头坐着的果然是方海。她默默在心里盘算着，方海他没事了，一家人还架着马车回来了，这事她得赶紧回去告诉她婆婆。
　　见方周氏小跑着离开，有两个妇人朝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其中一个正是先前说话的胡李氏。“我就猜到她肯定要走，这是回去通风报信呢，你说说，她和方家那个老太婆，之前那么编排人方海夫妻，那些能是真的？现在人都回来了，可有的热闹喽。”
　　她旁边年长一些穿藏蓝色棉衣的妇人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小声点，方家那个老太婆可不好惹，要叫她听见了，小心她到你家门口撒泼去。”
　　“哼，我能怕她？我李兰花也不是好惹的。”话是这么说出口了，胡李氏到底还是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气氛一时沉默起来。
　　马车靠近，确认是方海后，胡李氏笑着上前搭话道：“方海啊，你的身体没事了吧？林妹子和小满是带你去看了大夫吧？”
　　车夫见有人靠近，稍微放慢了速度。方海知道胡李氏没什么坏心，也笑了笑回答：“多谢胡嫂子关心，我没事了。不过，我们这刚回来，家里那么久没住人，肯定脏乱的很，就先不跟胡嫂子聊了。”
　　方林氏也从车内探头出来，微笑着算是跟人打了招呼。
　　马车渐渐远去，树下的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神情各异，但彼此都心领神会，这两天肯定还有戏看。
　　终于到了家门口，看着熟悉的泥砖草屋，方海感到十分亲切。这里没有梁州住的那个小院干净漂亮，也不如青砖建的牢固，雨下大了屋里还会漏雨。但这是他的家，是他们一家人真正的家。
　　方家是在村尾，离集聚的村落稍有些距离，住的最近的一个猎户经常不在家，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他们家带回来多少东西。但方海还是谨慎的打算让车夫先把马车赶进院子里。
　　方林氏拿了钥匙上前去开门，却发现门锁是空挂在上面的。
　　“当家的，这锁我走时明明是锁好了的，这······”
　　方海也看到了不对，但他想了想，“会不会是大山兄弟帮忙照看的时候不小心忘记锁了？咱们先进去看看吧。”
　　小院里，看着还是跟走的时候一样的，因为天冷，再加上陈家可能有人进来打理过，并没有出现那种，半年没住人草比人高的凄凉画面。不过那小菜园里种的那些蔬菜，现在只剩下些枯黄的菜叶和几个没长好的小萝卜堆在那里。
　　马车停在院子里，关好院门后，方海和方小满以及车夫一起从车上把布匹搬下来，方林氏去收拾屋里，腾出空间来好存放这些布。
　　她一进屋，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劲。屋里的东西被人动过。
　　虽然屋里落了一层灰，看着像是很久没住过人的样子。但她有个习惯，收拾床铺的时候喜欢把枕头盖在被子上面，而现在枕头却在被子下面。
　　即使是陈家来帮忙打扫卫生，顶多帮他们开开窗子透气，绝不可能乱动他们屋里的东西。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车夫还急着要走，她们得先把东西搬好。
　　给车夫结了剩下的车钱，方海送车夫出了院子，高高兴兴的回屋，却看见方林氏和方小满一脸凝重的看着自己。
　　“当家的，咱家，遭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