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虽寿》芒竹

19、第 19 章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除夕是一年的尾巴，过去的一年，好坏都要结束了。
　　这天晚上，除了守岁，还有必不可少的年夜饭。从早上起，方家的小院就没有安静下来过。
　　方林氏在厨屋里忙活着，为今晚的年夜饭做准备。食材大多是提前先料理过的，前些天就熏好的腊肉，昨天杀好的鸡和鸭，从早市买来的鲤鱼，还有各色的素丸子、肉丸子，都是要端上今晚的饭桌的。除此之外，还要再搓一盆汤圆，三十吃饺子，初一吃汤圆，这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规矩。
　　浓郁的香气顺着窗户四处飘散出来，引得院子里的四喜在小窝里怎么也待不住，总想往厨屋里钻。
　　方小满没去灶台前帮忙，他正在帮方海贴春联。先把院门上以前留下的旧春联撕掉，小心翼翼的把大红色的春联粘上浆糊贴到门头上。
　　“小满，这春联上的字真的是你写的？”
　　方海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春联他是看着方小满一笔一画慢慢写成的，只不过当了半辈子目不识丁的农民，他实在难以想象没进过一天学堂大门的儿子，有一天能给自家写出春联来。方小满也教过他和方林氏学字，不过不知是年纪大了些还是他们缺了那点天赋，总是刚学会没多久就忘了，到现在他也只是能写出一个像样的方字来。所以看着红纸上一个个复杂的字，他的心里有说不尽的欣慰与自豪，若是爹还在，见到这些，肯定比他还要激动······
　　“阿爹，这字是我写的呀，虽然没那么好看，但应该算方正工整吧？”方小满疑惑，他爹这是要贴春联了才觉得他字不好看吗？现在重新买的话可贵了。
　　“好好好，这字好得很，小满啊，你再给我念念这春联上的字吧，我这记性不行，总记不住你教的那些字。”方海藏起眼角那一丝微红，不去想其他的。
　　“阿爹你看，这右联为上，写的是天地和顺家添财，下联则是平安如意人多福，横批为吉星高照。都是吉祥的好话，希望咱家明年能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最好能再有个丰年，保佑咱家发大财！”
　　“哈哈，好，不管明年发不发大财，爹都给你找个合你心意的媳妇，这样明年咱家说不得还能再添丁进口。”他家小满现在是个有本事的，他和孩子他娘的身体也都恢复好了，回到村里之后，再置办上十亩良田，那就算的上是村里有点家底的人家了，到时候找人说媒肯定比以前要轻松得多。
　　方小满笑笑算作回应，对于成亲，他其实没有多大的想法。之前想要娶妻，他不在意对方的长相和家底，只是希望是个孝顺能干的，他在外面忙的时候能在家里帮忙照顾他娘。现在，只要爹娘觉得满意，那便是可以的。
　　等把所有的春联都贴好，方小满看着他爹点了一挂爆竹，外面的爆竹声似乎就没怎么停过，噼里啪啦一阵响后，弥散的烟雾里年味变得更浓。
　　以往在村子里，这一天会有不少的小孩子到各家串门，讨些糖和零嘴。但这里好像不兴这些。方家一直把门开着的，却没见着有小孩子过来。方林氏买的那些糖果点心，便都是方小满的了。
　　方小满抱着四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到他娘又让他爹去给乌玄送些菜去，开口说道：“娘，这回我去送吧，我有事想跟乌玄说一下。”
　　方林氏和方海齐齐看向方小满，方林氏的眼神里隐隐有些担忧。“小满，你······”
　　“放心，娘，我都已经想明白了，我只是想去道声谢而已，毕竟他帮了我很多。”
　　方林氏不再管他，方海想跟着一起去，被方林氏拉住了。
　　方小满拎着食盒出门，把他从乌玄那里借来的笔墨也都带上了。四喜像是知道他要去哪里，叼着一颗丸子从厨屋里跑出来跟在了他后面。没多久，四喜就超过了方小满，欢快的跑着去找它的小兄弟了。
　　乌玄还在家看话本呢。自从前两天看了那本画本之后，他发现以前没看懂的一些话本似乎变了个内容，重新再看一遍才知道原来它说的是这样的一个故事。所以，他把之前看过的话本都找了出来，一本一本重温一遍。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话本读百遍，连画面都出来了。乌玄摒弃掉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努力规划着如何近水楼台、如何投其所好。
　　丸子不像四喜那般爱动，一般都是安安静静的、乖乖的呆在乌玄的怀里，晴天的时候就趴在院子的石桌上晒太阳。这会儿它正趴在石桌上，整只猫都有些萎靡，乌玄忘记给它喂吃的了。
　　院门被叩响了，丸子听到了四喜的呜咽声，从桌上跳下来，挠着门想要把门打开。乌玄从屋里出来，看到丸子焦急的模样，知道这回肯定是方小满来了，心里也多了份急切和欣喜。
　　门外的方小满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乌玄从方小满手里接过食盒，把人迎进了院子里。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浅浅的阳光照在他的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头顶上似乎是沾到了爆竹上的碎屑。乌玄有些恍惚，他好像突然才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除夕了。
　　方小满皱着眉头，环视了一圈院子，从进门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乌玄家实在太冷清了，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门上的春联还是旧的，院子里长得杂草还没有清理，厨屋的门依旧紧紧的闭着。他突然有些生气，“你不打算在这里过年吗？你是打算今天就离开吗？”如果我没过来，你就要不告而别了吗？
　　乌玄被问的有些没反应过来，“不，不是啊？”
　　他从没见过方小满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伤心。“我忘了今天是除夕了，而且我也不太会准备这些，你要不要帮我一起？”他试探着问方小满，想要争取多些相处时间。
　　方小满没有立刻回答，但明显放松了些。他不怀疑乌玄话里的真假，转身回自己家去拿剩下的红纸，想帮乌玄把春联写上。这时候街上肯定还有得卖，但他不想去，不想他一个人，也不想乌玄一个人去。而一起去，似乎不再合适。
　　乌玄见方小满离开，以为是被拒绝了，微微有些失望。他低下头，发现方小满带来的食盒还在桌子上，丸子正绕着食盒不停地转圈，试图找到可以下手的地方，连四喜在旁边朝它叫唤都顾不上。乌玄走过去，把食盒盖子打开，诱人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方小满抱着红纸和浆糊过来，一进院子就看到一人两猫正围着食盒大快朵颐。四喜还好些，出门之前方林氏才喂了它两个肉丸子。乌玄和丸子，活像是几天没吃东西了，尤其是丸子，吃相简直比方小满才抓到它的时候还凶。而乌玄，虽然样子还算优雅，但拿筷子的手几乎没有停过。
　　方小满有些疑惑，“你们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我送的可不少，连带着给你晚上的年夜饭添个菜的。”
　　乌玄闻言，看着食盒了少了大半的丸子和红烧鸡块，立刻放下筷子，仿佛刚才吃的那么快的不是他。
　　“你拿红纸做什么？”乌玄见方小满又回来了，知道他是愿意帮自己过除夕了的，他想听方小满多说两句话，便明知故问道。
　　方小满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的问话，径直把食盒里剩下的吃食收进厨屋，然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裁剪红纸。他可没忘记之前乌玄知道他要自己写春联还调侃过自己勇气可嘉，现在就不知道春联这回事了？骗谁呢。
　　见方小满不搭理他，乌玄也不尴尬，自觉的帮着方小满一起裁纸。等裁出够写六副春联的长条和写福字的方片之后，方小满问乌玄：“这个春联你自己写应该会吧？”
　　乌玄佯装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不会，我虽然识字，但从来没仔细看过春联该写什么。”这其实是实话，他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需要贴这东西。
　　方小满有些不信。乌玄能教他识字算术，肯定是上过学堂的，怎么可能连这个也不知道。他懒得拆穿，只当没听见这话，放下红纸又出了门。他突然觉得也没那么想见到乌玄了，干脆一个人出去买些爆竹回来。
　　乌玄抱上两只猫，关上院门，不远不近的跟在方小满身后。看到他进了一家杂货店，似乎要买些什么东西。他没有跟进去，而是去了不远处的一家点心铺子。等他提着一包板栗酥和一包吉祥果出来，正好看到方小满提着个篮子走在从杂货铺出来。方小满从乌玄手里接过四喜，两人又一前一后的走回家。一路上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和爆竹的烟火味，莫名让人感到温馨。
　　回到乌玄的小院子里，时间差不多已经是巳时末。怕耽误了时间不吉利，方小满也不跟乌玄较劲，磨了磨便准备把春联写上。他把墨研磨好，拿起毛笔却看见乌玄不知何时从屋里也拿了一只毛笔。
　　“你现在又会写了？”
　　乌玄笑，“不会啊，你写上一句，告诉我下一句，我们一起写不是更快些？”
　　方小满无奈，只好顺着他的想法来。他回忆了一下自己知道的春联，挑了跟自己家不一样的几个。
　　“迎喜迎春迎富贵，接财接福接平安。”
　　“岁通盛世家家福，人遇年华个个欢。”
　　“八珍烹喜气，五味调新香。”
　　······
　　两人一起写春联速度是快了不少，但最后看着上下联明显不是一个字迹的春联，方小满和乌玄都有些沉默。
　　这春联看着着实怪异。上联的字笔画工整，却也只剩工整，看着就知道是学字没多久的人写的。而下联的字力透纸背、笔走龙蛇，比不得当世名家，却也不差多少。若是把这样的春联贴出去，不知情的人恐怕要以为这是一个父亲带着学了半年书法的幼子一同写的。
　　方小满有些脸红，他想把自己写的都收起来，重新裁剪红纸让乌玄自己去写。可是乌玄早预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就把春联都抱住，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是不是要在上午都贴好的？咱们快一些吧，别耽误了时间。”
　　边说他边拿着刷子往院门上刷了厚厚一层浆糊，先把方小满的上联给贴了上去，然后才慢慢悠悠的开始贴下联。方小满看他还没对齐就准备贴上，忍不住要抢过来自己贴。确认上联已经贴好了，乌玄就没和他抢。
　　贴完春联、放完爆竹，乌玄和方小满一起坐在院子里。两人都没有说话，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乌玄看着低头不语的方小满，绞尽脑汁的想接下来该说什么好。谈诗词歌赋？方小满肯定不想听这个。谈致富之道？现在这个时机似乎并不合适。有一瞬间，乌玄想着，要不干脆一点好了，直接问一下方小满对自己到底是什么个看法，有那里不满意的他努力改改。这个念头没有一瞬而逝，甚至他就真的打算这么开口了。
　　“方······”
　　“小满，你们还没说完话呢？你娘已经把饭做好了，该回家吃饭了。”方海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乌玄的告白。
　　方小满看了一眼乌玄，然后对方海说道：“爹，我很快就好了，您先回去吧。”
　　方海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回去，依旧站在外面，光明正大的偷听着。
　　乌玄察觉方海在盯着自己，到嘴边上的问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方小满没等到乌玄的话，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乌玄，真的非常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无论是让我在米铺当伙计、教我算术和认字，还是那次在城西及时赶到，这些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以后还能不能在见到也不确定，如果，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去临山村······”
　　“你要是去临山村，我和你方婶子一定好好招待你，把你当亲侄子一样看待。”方海接话道。
　　方小满笑笑，“对，我和我爹娘一定好好招待你。”说完，他拿上自家的食盒、抱上四喜，跟乌玄告完别后，飞快的跑开了。
　　乌玄看着桌上的糕点，准备追上去把东西给方小满，结果出门就看到方海正慢悠悠的走在方小满后面，嘴里还哼着小调。突然就有些泄气，追妻路上，岳父果然是最大的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