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虽寿》芒竹

15、第 15 章

　　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乌玄以不知道如何祭灶为由，早早的过来方家向方婶子请教。方林氏本就心疼乌玄一个人孤孤单单，便热心的跟他讲：“有句老话叫‘二十三，糖瓜黏，灶王老爷要上天’，这天呐，灶王老爷要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一家的好坏，所以我们要准备些糖瓜给灶王老爷甜甜嘴，好让他替咱们多说好话。你先跟小满一起去街上买些糖瓜、糯米回来，等下婶子帮你做好祭灶的甜食，再教你怎么送灶。”
　　“好，那我就先谢谢婶子了。”
　　方海在旁边听到，出声说道：“让小满一个人去买糖瓜就行了，乌玄你留下来，叔跟你好好说说祭灶要注意什么。”
　　方林氏奇怪的看了一眼方海，然后说道：“当家的，这祭灶也不急这一时，你让乌玄留下干嘛？这祭品啊还是自己去买比较好，心诚才灵嘛。”
　　方海被怎么一说，也想不到什么法子不让乌玄跟方小满一起出去了，干脆摆了摆手没再说话，然后看着乌玄跟在方小旁边出门，两人手里还各抱了一只猫。
　　说到猫，方海一开始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农家人养猫，为的就是能抓老鼠，平日里给它口饭吃就行。可他看到这两只猫，要么被乌玄抱着，要么被小满抱着，比农家小娃娃都金贵，据说在乌玄那里还天天有肉吃，他是真的不能理解。
　　不过他看方林氏对此见怪不怪，偶尔还会抱着一只猫逗弄半天，像在逗孙子似的。他就好奇的问道：“阿春，这猫，你们为什么要抱着它？”
　　方林氏被问愣了半晌，然后回答道：“不知道，我看乌玄一直就是抱着的。不过你看，这猫多可爱啊，又不脏。”说完把四喜往方海怀里一放。
　　方海身体一僵，捧着猫不知道该怎么办。四喜被他抱得不舒服，喵呜叫了两声，却没有挣脱着要下来。方林氏在旁边告诉他怎么抱才好，四喜也十分配合。
　　方海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小猫，懵懂无知的眼睛，暖暖呼呼的身体，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抱方小满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也许是这种熟悉感太过强烈，他忍不住脱口道：“这孩子是小满的吗？”问完他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还把猫说成孩子了。
　　方林氏乐呵呵的笑了，不过不是嘲笑方海，“你也觉得像吧，我第一次见这猫也觉得熟悉，后来小满把猫抱给我看跟我说要养这只猫的时候我还有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添了个孙子，哈哈。”
　　方海也笑，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这猫是姓方吗？”
　　方林氏没想那么多，依旧笑呵呵的说道：“这猫是小满养的当然姓方啦，我们还给它取了名，叫四喜。”
　　“姓方就好，姓方就好。”
　　方林氏终于看出自家夫君的异常，轻声问道：“阿海，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海摇摇头，有些感慨的说道：“没事，只是想到小满小时候了，这一眨眼的工夫，小满也快要成家了。”
　　方林氏听了也忍不住感叹，“是啊，时间真的是过得太快了，过了年小满就十九了。咱们回村得赶紧张罗着给他相看亲事了，说不定啊，过两年你就可以抱着亲孙子了。”
　　方海见方林氏一点没发现乌玄和方小满的关系不太对，想了想还是没跟他说。
　　就这样，方海看着方小满跟乌玄走一块儿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叹气。
　　方林氏注意到他的动静，趁乌玄和小满都出门了，拉着方海在院子里坐下，“当家的，你，是不是不怎么喜欢乌玄这孩子？”
　　方海摇了摇头，他哪里是不喜欢乌玄啊。就他目前的了解，乌玄这孩子人品还是不差的，待人有礼，跟小满相处也规规矩矩的，说话也没有逾矩。
　　“哎，孩子他娘，你不觉得小满对乌玄太亲近了吗？”
　　方林氏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有些震惊的问道：“你是说小满跟乌玄？不会吧，小满不是要娶妻的吗？”
　　方海叹气，“当初小满是答应娶妻，可他那时候还小，也没遇过到什么人，同意娶妻更是为了我说要传承香火，如果当初我没坚持，他可能早就为了聘礼钱随便就把自己嫁了。”
　　听到这里，方林氏有些难过，他家小满以前好像一直是为了他们而活，从来没有主动争取过什么。让他娶妻，他没什么意见，所以他们好像都没问过小满到底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或小哥儿。
　　“当家的，你说现在咱们要怎么办啊？”
　　方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你晚上，找小满谈谈吧，如果他真的有意······那我再去问问乌玄的意思。”
　　方海和方林氏在为儿子的婚姻大事发愁，外面的节日氛围却很是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卖糖瓜、卖年画、卖各式货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日里，被拘在家的孩童们，牵着自家爹娘的手穿梭在几个糖饼摊子前，哪一种糖都想吃一吃，着实欢闹的很。
　　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和谐喜悦的氛围。“抓小偷啊！有小偷啊！”
　　人群开始躁动了起来。混乱中，方小满被一个身穿灰色短袄、头戴褐色方巾的、嘴角有一颗痣的中年男人撞了一下，他心里一惊，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果然不见了。
　　人群中又响起接二连三的“抓小偷啊”的叫喊声。
　　“帮忙拦一下前面灰衣服的，他是个小偷。”方小满一边挤过人群，一边大声喊到。乌玄在他后面，提着东西费力的跟上。
　　有几个也丢了钱的赶紧在人群中找穿灰衣服的，但大多人是赶紧退到一边护好自己的钱袋。于是拥挤的人群中慢慢空出一条道，小偷跑的更方便了。
　　一群人追着小偷跑，那个小偷大概是个惯犯，对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很快就把人群绕丢了，只有方小满还紧紧跟在他身后。而集市那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官差，见有官府的人来了，人群中有几个人悄悄从巷子里溜走。
　　到底是不如小偷对街道熟悉，拐了几个巷子后方小满还是把人跟丢了。方小满喘着粗气，扶着墙在巷子里歇了一会儿，一回头却发现乌玄没跟在他身后，他好像还跑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乌玄？你在哪里？”
　　四周一片寂静，与刚才集市上的喧闹形成鲜明的对比。方小满有些害怕，他顺着记忆想要找回去，结果越绕越乱，看着周围陌生而又荒凉的景象，方小满都要怀疑自己已经绕出城了。
　　本来四周没有人，方小满只是觉得有些着急害怕，但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到时候，方小满心跳陡然剧烈起来，凭着直觉他没有转身，而是撒丫子狂奔起来。身后传来一道尖利的男声：“给我追，这小子看到我的样子了，决不能让他逃掉。”
　　今天的偷窃是一起早有预谋的团伙作案。领头的男子叫刘三，是城里的小混混头子，整天带着一群混子在街上乱逛。他们也不做多大的坏事，不敢欺男霸女，只是向乡下来卖菜摆摊的人收一点保护费，偶尔也会出城去打劫一两个过路的商人，不伤人，只收一点过路费。他们还定期会请一些官差喝酒，所以衙门的人对他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来他们就这样在城里过得还算逍遥自在。但是，腊月初，刘三打劫了一个过路的马车。马车上的人是来探亲的，带的钱不少，给他们钱也给的痛快，只求他们能快一点放行。
　　也是这行人点背，刘三在家刚受了气，跟弟兄们喝了点小酒才出来打劫的。此刻，他见马车上有个姿色不错的姑娘，忍不住就动了点歪心思。
　　这姑娘好像是个哑巴，被一个老婆子护在身后，老婆子结结巴巴的说道：“你，你们，你们别，别打我家，小姐，的注意，她，她可是······”
　　刘三嫌弃老婆子结巴，一把推开她，对着姑娘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小姑娘有些害怕，见自己的奶娘被推倒在地，吓得转身就跑，结果一不小心摔倒，正好撞在了石头上，一张脸很快被鲜血染红。刘三嫌血太晦气，顿时没了兴致。他让弟兄们把老婆子和车夫敲晕，然后带着钱回城里继续喝酒。
　　结果当天晚上，一个跟他关系不错的衙役过来让他赶紧逃。原来，他们打劫的那辆马车上的人是梁州知府的宠妾的妹妹，特地赶过来陪有孕的姐姐过年的。那妾室看到只有自己妹妹的奶娘过来，妹妹却不知所踪，差点动了胎气小产。知府知道后，直接下令，就算是把城里所有的混混都抓起来，也要找到那个凶手。
　　刘三一听，不对啊，他只是抢了些银子，其他的可什么都没干。随后他又想到，昨天他走的时候把婆子给打晕了，之后再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万一那婆子以为是他们带走的人，那他被抓到可就完了。
　　谢过那衙役之后，刘三通知了那天跟他一起去打劫的兄弟，没出城，而是找了城西贫民街一个废弃的地窖躲好，这一躲就是大半个月。
　　每天躲在地窖里，只能吃些又冷又硬的馒头，喝冰凉的井水，几人都有些受不了了。他们一合计，将近年关，越往后越难出城。但小年这天，来集市摆摊的人肯定多，混在其中不容易被发现，他们说不定还可以再“赚”一笔钱，然后趁乱逃出去。
　　他们的计划是好的，几人穿上最常见的灰色短袄，混在人群中找寻动手目标，有人发现钱袋丢了，他们就假装也被偷了钱袋。若不是方小满看到了刘三的样子，他们可能真的能混出去。
　　现在方小满被带到城西废弃的房子这里，怎么可能轻易让人逃掉，尤其刘三在官府那里还有悬赏，这被抓住了可没好果子吃。
　　方小满被一群人追着，又不熟悉地形，很快被堵在了一处死角。见没地方跑了，他只能就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充当武器的。
　　捡起地上不知道被谁遗弃在这里的扁担，方小满脑子里一片混乱。想到不知道在哪里找着自己的乌玄，想到还在家里等着自己的爹娘，想到他曾经十分期待的未来，不甘与愤怒充斥心头。毫无章法的打向身后的混混，方小满此刻想不起来害怕，他还没过够好不容易才来的好日子，凭什么要被这群坏人破坏。
　　“哎呦喂，我的胳膊！”站在最前头的刘三被打了个正着，顿时捂着胳膊退到后面。“草，这小子力气忒大，兄弟们，我刚才掉以轻心了，大家一起上，今天要不把这小子解决了，咱们就只能交代在这里了。”
　　方小满能打中刘三的确是运气，他虽有一把子力气，却没什么打架的经验，何况还是以一敌多。挥舞着扁担一时没人能近身，但那一群人总能找到个破绽上来。他的肩膀被砸了一下，那棍子上不知道有什么，被砸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手里的棍子险些拿不住。
　　对面的混混见状，气焰越发嚣张起来，刘三忍不住嘚瑟道：“小子，给你刘爷爷磕个头、告个罪，我说不定能放你一马。”
　　若是一开始他们这样说，方小满大概会服软认命，反正磕个头又不会少块肉。但是现在，方小满不信他们会真的放了自己，更不想低这个头。
　　刘三看见方小满不屑的眼神，不由有些恼。他其实不想真正的杀人，一开始说那些话多少有些恐吓的成分，但这个人既然不怕死，那他也不怕多个罪名，左右他在梁州已经待不下去了。
　　没等刘三再对其他人说什么，一颗石头突然砸在他的手背上，手里的棍子瞬间落地。刘三惊叫着回头，发现他们身后多了一个白衣男子。
　　方小满看着乌玄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又是激动又是担心。虽然乌玄的出现让他安心不少，但多了一个乌玄他们也只是二打九，“乌玄，你快去报官，这里我能撑住。”
　　乌玄没理会方小满的话，他把手里的猫放下，丸子缩到了乌玄身后，它的瘸腿不适合上去添乱。四喜则灵巧的越过几个混混，跳到方小满身边，方小满赶紧侧身把四喜挡住。
　　“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离开。”刘三愤怒的吼道。
　　乌玄淡淡开口：“你们也一样。”
　　眼见几个混混被乌玄漫不经心的态度激怒，纷纷朝乌玄围过去，方小满抄起扁担直接冲上前，四喜也跟在后面，它个头小又灵活，穿梭在人群中，几个混混都被它挠了，但就是抓不住它。
　　场面变得混乱起来，乌玄在混乱中走到方小满面前，微微侧身挡住方小满的视线，悄悄使了点幻术，那几个混混就开始窝里斗，没过多久便都倒下了。
　　在方小满看来，那就是小四喜跳入人群中，对着几个混混乱挠一通就跑，混混被猫崽子挠红了眼，不管不顾的胡乱挥舞着棍子，结果把自己人都打倒了。
　　他忍不住抱起四喜，对着毛茸茸的脑袋亲了一口，“四喜，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随后，他拿着扁担给地上的人都敲了一下，确认都晕了之后才拿回自己的钱袋，看着倒在地上的几人问乌玄：“这些人现在要怎么办？”
　　乌玄想了想说道：“你若是不怕见官府的人的话，那就留在这里等那些官差过来，到时候去见知府说不定还能领些赏银。”
　　方小满直摇头，他连镇上的那些小衙役都害怕对上，更别说还要去见知府大人了，那可是比县太爷还厉害的官。
　　其实乌玄也不想去，见官还得下跪，他不想。
　　两人做好决定便离开了，乌玄怕这几个人中途醒了跑掉，悄悄使了点小法术，让这几个人昏睡的更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