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虽寿》芒竹

12、第 12 章

　　雪化了之后变得更冷了。眼看着新年也越来越近，方海还没有醒，方林氏和方小满商量了之后，决定今年就在梁州过年了。虽然姜大夫说方海已经不用再施针和药浴，但现在回去很难找到车队一起，而且肯定得在路上过年，不如就在梁州安安稳稳的过个不一样的年。
　　两人一起去街上，打算先买些春联福字，这些东西越靠近年关越贵，早些买回来比较好。方林氏本来想买些红纸让方小满写春联的，但方小满自知自己的字难以见人，春联是要辞旧迎新，希望来年鸿运当头、万事如意的，可不能被他的丑字给影响了。
　　方小满记得书肆门口就有卖春联的，两人走到书肆，发现书肆门口支了几张小桌子，各式春联一组一组的放在上面。方小满走近一看，这春联上的字好像没比他的好看多少，甚至还没他写的工整。方林氏看了也说：“小满啊，你看人家的春联不也是这样的字吗？要不咱们还是回去自己写？”
　　书肆的小伙计耳朵尖，听到这话也没生气，客客气气的介绍到：“这位客人，这外面的春联都是店里账房、伙计们写的，当然比不上名家大师的字迹，不过就是图个便宜。您到咱店里瞧瞧，有不少刚送来的金大师的墨宝，也有望林书院的夫子们写的春联，您这是来到巧了，不然可不一定买得到呢。”
　　方林氏跟方小满进去看了看，饶是方林氏这样的一点都不懂书法好坏的人，瞧着就觉得里面的字比外面的看着舒服些，不过一问价格，方林氏还是退怯了，连方小满都觉得太贵，一对春联比一本书都贵。最后在方林氏的劝说下方小满干脆就只买了些红纸和一刀有点破损了的毛边纸。既然打算自己来写，他这字肯定得再好好练练。
　　其实买毛边纸在加上红纸之后，价格已经没比买书肆外面小摊上的春联便宜多少了，所以方小满也没买笔和墨，他知道这才是最贵的。他记得乌玄应该有这些，打算回去借着这个由头去一趟乌玄家，最好能成功的把他的卖身契要回来。
　　那次他和他娘清算家里钱财的时候，因为他爹已经不需要在花费大量银钱了，他娘就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除了给他买书之外，还让他也买些东西送给乌玄，别总占乌玄的便宜，朋友之间要相互付出才能长久。
　　回家的路上，方小满想着今天要什么时候去找乌玄比较好，什么时候不会打扰他睡觉。到了巷子口那里，他下意识朝乌玄家看去，发现门竟然是开着的。
　　“娘，我去乌玄家借一下笔墨，我的字要写春联还得好好练练呢。”
　　方林氏挺高兴的，她是真没想到有一天小满也能给家里写上春联，她家小满是个聪明孩子，要不是出生在他们家这种穷人家，以后肯定能是个有大作为的。不过她没去夸方小满，而是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尽想着占乌玄的便宜，你现在在学字，那些东西该也准备上的。要是没钱了阿娘这里还有。”
　　方小满有些尴尬，他娘是给了他钱买这些，但先把卖身契买回来更重要啊。 “娘，我这不是想着我们很快就会回村里吗？现在买了在路上碰坏了怎么办，还是等回去之后再买好了。”
　　方林氏想想也是，便说道：“那你去吧，记得等一下叫乌玄过来吃饭，今天买了肉，娘炸丸子给你们吃。”
　　方小满突然不想今天去找乌玄了。他娘做的炸丸子特别好吃，把肉和豆腐葱花剁碎混在一起，裹上一层面粉，炸出来的丸子外酥里嫩，吃多了也不腻人。
　　方林氏看方小满停下脚步，不由有些好笑，“你这孩子，别是舍不得带乌玄一起吃了吧，还不快点过去叫人，这丸子刚炸出来是最好吃的。”
　　方小满只好继续往前面走去，几步到了乌玄家门口。门是敞着的，方小满探头望去，乌玄并不在院子里，但在外面能隐约听到猫叫声。
　　“乌玄？你在家吗？我可以进来吗？”
　　乌玄正在屋里给狸花猫洗澡，这小家伙怕冷一般不怎么出门，尤其喜欢窝在他被窝里，按理说是不怎么脏的。但它昨天一只猫偷偷出了门，刚刚才回来，不知道去了哪里弄得浑身脏兮兮的，还想直接往他床上跳，乌玄实在忍受不了，干脆烧了热水给它洗澡。
　　可这小家伙竟然还不乐意，挣扎着怎么也不肯下水，喵呜喵呜叫的好不可怜。乌玄正头疼的想着要怎么样快速利落的把猫崽子洗干净，就听到了方小满的声音，不由笑出声来，帮手来了。
　　“我在帮小猫洗澡，你快进来帮忙。”
　　乌玄打开门跟方小满说话，小狸花猫瞧准时机，飞快的从乌玄脚边溜走，出了门就往方小满身上扑去。
　　方小满没注意狸花猫身上的异常，半蹲下顺势抱起小猫。等他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的时候，低头一看，身上多了一溜排黑色的梅花印子。方小满立刻要把猫崽子放下，但小狸花猫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嫌弃了，一个劲儿的扒着方小满的衣袖想往他怀里钻。
　　“别把猫放下，直接这样带进来洗。”乌玄见小猫被方小满抓住，赶紧出声提醒道。
　　方小满想着反正衣服已经脏了，就答应进去帮忙。他提溜着猫崽子，快步跑向屋里，趁小猫还没有注意的时候，直接放到水里，乌玄见状往后缩了几步。
　　小狸花猫在水里很安静，方小满松了口气，还以为会很难呢。他拿起木盆里的布巾给小猫擦洗，原本不动的小猫突然开始疯狂挣扎起来，方小满一个没抓稳，就这么被溅了一身水。
　　好在乌玄的屋里炭火就没有停过，衣服穿得多外衣湿了也不是很冷。方小满被小猫激起了好胜心，今天非得把这不听话的脏猫洗干净不可。最后当然是猫崽子输了。被洗完后整个猫都有点萎靡，缩在自己的小窝里不肯出来。
　　方小满松了一口气。他拧了拧袖子上的水，找了张椅子坐下。感觉帮了一个大忙，借东西的语气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乌玄，你这里有笔墨吗？我家今年的春联要我来写，想借你的笔墨用一下，先提前练练字。”
　　乌玄闻言有些惊讶，“这是你提出来的决定？勇气可嘉。”
　　方小满一下子听出了乌玄语气里的调侃，有些不高兴，他说自己的字不好看是有自知之明，但别人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他反问乌玄：“怎么说我识字也是你教的，你是对我不相信还是对自己不自信？”
　　乌玄轻笑道：“当然没有不相信你，笔墨就在书桌上，我给收拾收拾等下你方便拿。”
　　乌玄若是继续嘲笑两句，方小满还能再理直气壮一点，但乌玄这样识趣的退让就让方小满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人。“那个，谢谢你啊。”他站起身来，想要帮乌玄一起收拾。
　　见乌玄已经用布巾把砚台和笔墨分开装好，方小满准备跟他说方林氏叫他过去吃炸丸子，余光瞥见书桌上面有一份文书，立刻想起今天来的最主要目的：“乌玄，我的那个，卖身契，我想把他买回来。”说完，方小满从袖袋里掏出自己准备好的银子，“这里是二十两，你可以换给我吗？”
　　乌玄没接银子，他顺势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倚，面色依旧温和的说道：“不是跟你说好了等你爹醒来就把它还给你了吗？你这么着急的要买回去干什么？”
　　不知怎的，此刻的乌玄给方小满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是小时候他做错了什么事阿爹问他错在哪里的时候那种感觉。
　　方小满莫名心虚，随后又觉得不对，他为什么要心虚？“我阿爹很快就会醒了。你都答应过会还给我了，我只是提前拿回来而已。再说了，我现在是要买回来，对你而言不是只有好处？”方小满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立刻问道：“你现在磨磨唧唧的，是不是想反悔了？”
　　乌玄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淡淡看他一眼问：“‘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何意？”
　　方小满愣了一下，这句话好像听说过，一时有些不确定具体意思，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感觉不对，“你别打岔，这个跟我们现在说的有什么关系？”
　　乌玄摇了摇头，“这句话重在告诉我们，一个人呢，不讲信用是不行的。我们当初说好了不收钱，我现在收了你的钱就是我无信，当初也规定了什么时候给，我早给了还是我无信，你是要叫我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方小满被问住，他直觉应该不是这么算的，但他反驳不过来，只能不甘心的问道：“你真的不能提前给我？”
　　“不是我不愿意，只是不想违背了诺言罢了。”就像他当初说了要报恩，一定会报成功的。
　　方小满气呼呼的准备回家，乌玄怕他冻着，拿过一件披风要给他披上。
　　方小满本来想拒绝，但想到自己衣服本来就是为了给小猫洗澡才弄湿的，便泄愤似的接过披风，也不担心把乌玄的披风弄脏了，心安理得的裹着披风抱着笔墨出门。
　　回到家后他把湿衣服换掉，然后去厨屋帮方林氏炸丸子。
　　方林氏看到他来问了一声：“小满啊，你带乌玄过来了吗？娘这丸子快炸完了，你端一点出去一起吃吧。”
　　方小满刚才忘了问这个事，现在也不想再去看到乌玄，就跟他娘说道：“我问了，他说他不喜欢吃丸子，咱们留着自己吃吧。”
　　方林氏自然不信，之前叫乌玄来吃腊八粥的时候，她已经问过乌玄喜不喜欢吃炸丸子了。“小满啊，是不是你没跟人家好好说，我看乌玄这孩子脸皮有点薄，这回大概是不好意思。他每次来咱们家都会带上点东西，等一下还是我做完给他送一点去好了。”
　　方林氏这一送，他们家的丸子直接少了一半，方小满心想，还不如叫人过来一起吃一顿呢，一顿饭肯定吃不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