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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远方来客 ...


  •   “圆溜溜的脑袋,圆溜溜的肚儿,两根小辫朝天梳……”
      许尘带着他那个有些破烂模样的魔头艺妓面具,正给坐墩上的小女孩理着辫子。

      那小女孩胖乎乎的,头发乱糟糟一团,萝卜似的短腿上包着一层厚厚的纱布。脸上有两道脏兮兮的泪痕,还涎着一条当落不落的鼻涕。

      “阿叔,我的腿还是好疼啊。”女孩抬头望着许尘,抽泣了一下,那鼻涕绿青虫似的往回缩了缩,往下掉的更厉害了。
      “换个药给你出息的,辫子都给挣散了。”面具下的许尘发出有些宠溺的笑声。

      他看见了那挂在女孩脸上的两条鼻涕虫,张望着找绢子帮他擦,四下环顾没找着,干脆把手伸过去。
      “来,鼻涕醒一醒。”许尘两个手指捏着小女孩的鼻子。
      “小梅子,用劲儿。”被称作小梅子的那个孩子,用鼻孔长出一口气,许尘把手心一裹,浑身一嘚瑟,握着那一首东西不知该怎么办,随手就往地上抹了一抹。

      许尘看着有些委屈的小梅子,有些自责昨儿自己怎么就应了她要玩躲猫猫的要求。
      但许尘深知小梅子的孤独,开在药铺对角的位置,有一家脂粉铺子,他经常能看到梅子趴在窗沿上,对街上奔跑的孩子投出艳羡的目光。

      梅子他妈——“梅春”,是镇上唯一一家脂粉铺子的老板娘,至于为什么是唯一一家,是因为所有她的对家,都没有她能够揽获女子顾客的心。
      她和六六的那种“打抱不平”的暴脾气还不同,她的暴脾气只对异性,对同性则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的铺子里,大多数都是有许多苦水不知何处吐槽的妇人们,每次去都能唠到日头下山。
      也因为这种顾客对老板娘的黏性依赖,她的生意总是很红火。

      但梅春最大的弱点就是女儿,她对女儿的占有欲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甚至出门送货时,都要把女儿锁在铺子里面。
      前段时间,因为梅子在家里爬顶窗“逃狱”,摔了下来,把腿摔断了,她妈才把梅子放到许尘的医馆里面,让他给医腿。

      他也只是想圆梅子一个正常童年的愿景而已。

      许尘给小梅子理好辫子,把她转了个正,看着她的发型,两个朝天辫,歪歪扭扭地束在圆乎乎的头上,就像樱桃长了两个把似的。

      小梅子揪了揪辫子,瘪了瘪嘴。

      “好看,你还不信叔的手艺嘛……”
      恰逢六六外出巡诊回来,看到了正在对脸而坐的一大一小,有些无奈的把巡诊的问药单拍在柜台上。

      “你还真敢动人家的心肝儿,治好了腿让那个谁回去不就完了吗。”
      六六瞥了一眼小梅子,似乎很不喜欢的样子。她口中的“那个谁”,自然就是“骂尽天下英雄汉”的梅春。

      小梅子不敢再吱声,眼巴巴的瞅着这个女着男装的人,她虽然年纪小,但也察觉出了这语气中的不善。

      六六没回应她的目光,从药柜抽屉里面翻找着问药单上面的药材,把它们装进纸袋里面配药,好给人家早点送过去。

      她看着一个有些空的抽屉,朝后院喊道:“长思,药柜里头的川白芷没了,你从储箱里再拿些过来吧。”
      “知道了,六六。”
      后院传来长思的回应,六六轻轻骂咧了一句:“还他娘这么没大没小。”

      许尘和小梅子互望了一眼,很有默契的都不再出声。

      后院整理药材的长思,脸上还带着病根未好的虚弱样子,他抱着一包药材去前堂给六六送药,刚把隔绝前后的门帘掀开时,脚步顿住了。

      药坊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姣好的身影,是来接女儿的梅春。
      “一个破看病的死残废,谁让你动她头发的?”

      这一声骂得实在难听,不过对于许尘而言,每天耳朵都要受到二姐谩骂的洗礼,早已不足为怪了,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许尘摘下面具,把哪个被称作残废缘由的右手背在身后,用左手把小梅子扶了起来。没有理会梅春,低头跟小梅子轻声道:“不巧,娘亲来接你了。”

      拿药的六六似乎是忍不了旁人骂许尘,瞬间快步走到门口。
      “你嘴巴放干净点。”

      梅春打量了一下六六的一席男装,不屑道:“作为一介女子,不知着装礼数,也不怕害了旁人的眼。”

      六六也不甘下风,道:“屯朝章法一向开放,着衣全凭自己的喜好,轮得到你来训我吗?”

      许尘看了一眼门帘后的那一双脚,长思立在那里,不敢上前。他知道梅春之所以那么大的敌意,除了一向对男子(或是看似男子者)看不上眼,还有就是——她曾经欺辱的长思,现在被收留在了药堂之中,好像是一根道德上的硬刺,使她羞极而愤。

      许尘连忙将小梅子送到梅春身边,打圆场:“梅子此次脚伤复发,我也有责任,问诊钱就且不收了,你快些带她回去休息罢。”

      小梅子拽住许尘的衣角,有些不愿的样子。

      梅春细微的瞅了一眼那门帘后的脚,看起来也不想再多呆了:“身残理不残,掌柜的还是明些事理。”
      六六听罢更加气愤,指着药堂门前的小招牌道:“睁大你的牛眼看好,魔人所伤者,才不收银两。这腿是谁间接所伤,你心里可有数?”
      梅春被气的应不上话,拉着小梅子快步离开。
      六六冲着她的背影,得意道:“慢走不送,魔人婆娘!”

      许尘无奈地摇摇头,六六跑到那门帘旁边,掀开帘子,看到长思有些木楞的脸,拍拍他的肩:“长思,二姐给你解气了吗?”

      许尘也关注着长思的反应,长思苦笑着,没有答话。他把手中的药材,放置到那个空空的药柜抽屉里,轻声道:“小梅子,日后可怎么办。”

      许尘听到了那句话,心尖稍微颤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长思被梅春在街边抽打的样子。他隐约记得,那是三月前,初春的时候,冬的寒意还没有褪去,他穿着单衣缩在路边,捂着被抽打的地方。
      从梅春的话语间,是长思误把胭脂弄杂了,她年后辛苦研制脂粉的成果都被毁了。长思虽有过,但也过不至此。
      他本以为,长思会恨梅春,连带小梅子一起厌恶,他自己十六七年纪的时候就是这样,爱和恨来的都很容易。

      可他没有。

      即便曾经的恩怨像一滩泥潭,他还是会惦记着与恩怨相干的人。
      因此,他对长思的心疼又涨了几分。

      许尘上前,用左手帮着长思一起往药柜里面分着药材,一手抓过去,把芳芷误抓了几个放进了川白芷的抽屉里。

      长思无奈,一个个把那些“异类”捡出来:“掌柜的,你这手脚不利索的,就别添乱了……”
      许尘就随他一起捡:“有乱子才有乐趣嘛,你就别嫌弃我了。”
      六六在一旁称着问药单上的药材的分量:“你俩别闹着玩啊!咱们药坊不是普救病房(屯朝医保系统),没有上头分配的俸禄,要是还入不敷出,晚上就都别吃饭了!”
      许尘没心没肺的笑着:“遵命,二姐。”

      六六叹了一口气,刹那间,觉得眼前的药单字迹变得花了起来,头脑有些眩晕,再一睁眼,她强打精神,把那突如其来的困意赶走了……

      屯朝六十一年,□□人发起政变,在榆林都护处企图利用魔物冲破边境防线,屯朝护卫兵誓死抵抗。尚书部特遣兵部侍郎上奏陛下,请求增添“御魔司”专抗外敌,奏折批准后,各地方官使特开通关密道,以使驯魔军小队得以驻扎部队。

      屯朝六十八年,突厥人上奏求和,这场维持了整整七年的外患之灾才得以结束。

      在拜月节这天,宵禁暂停一天,各地方官史特设“驯魔军”游行,以此祭奠英豪门为中央集权的付出。

      岔河镇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布置着,准备夜晚的节日游行。
      傍晚,许尘蹲在坐墩上,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街上光着腚瓜儿拿着彩带,带着魔头面具奔跑的孩子。

      个头不高的长思正踮着脚,在门檐处用钉子来固定要庆祝用的装饰物。
      “掌柜的。”
      许尘看着那个魔头面具,比划着怎么用手去戳那个眉心的位置。
      “掌柜的!”
      “诶!”
      反应过来的时候,许尘仰着头望着长思,由下往上看,长思的下颚线精致的像刀削的一样,他进入医馆已经近半年了,每天吃的也不减少,怎么还是瘦的皮包骨头呢?

      许尘想着,怎么能把长思微胖一点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正抠着油纸灯。上面写的祝福语“国富安生兵戈销”,那个安字已经被他抠掉了“宝字头”。
      “油纸灯递给我。”
      “好嘞。”

      长思努力踮着脚,因为有些腿抖,垫在脚下的椅子都有些摇晃。他把油纸灯挂到钉子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被抠掉的字。
      许尘望着有些吃力地长思,一边帮他扶住椅子,一边努力指挥他把灯摆正。
      一个魁梧的身影慢慢走向许尘,那个脚步极轻,没有多年的习武功夫,做不到这么踏尘无痕。

      “国富女生……哈哈,尘弟的愿许怕是随了你两个阿姊的想法吧。”
      那声线听起来是充满男性的雄厚,但语气又透露着一丝少年的爽朗。
      许尘听到这声音,有些惊喜的回身,手撒开了握住的椅子,长思因为不稳,有些狼狈的摔倒了椅子下。

      他咳了两声嘴里漫进去的灰尘,一抬头,看到了一双金丝绣边的墨蓝色短靴。
      这短靴一看就出自官家,寻常百姓谁能用得起这么好的料子呢?
      他再往上看,看到了酒红色的花袍服,胸襟极其宽阔。再往上,是一张有些威严的面庞,刀削似的眉目,有风霜侵蚀过的痕迹,但露齿的笑,又带着一丝少年模样。

      “江维?”

      许尘站起身来迎他,江维理了理衣衫,似乎是等待着旧友多年未见的夸奖。
      “……你好像长胖了?”
      许尘捏了捏他身上穿的袍子。
      “这哪来的面料啊,摸着还挺舒服,给我也整几块呗。”

      被称作江维的男子露出一丝尴尬的笑,他注意到了地上“狗啃屎”的长思,连忙上手扶他。
      “不用行这么大礼,快请起。”
      长思满脸的灰,没有接住江维准备扶自己的手,而是自己站起身来,扑拉扑拉身上的灰。
      唯独,他没有抚去脸上的尘土。

      “这是我店里收的小徒弟,你看他那么瘦,可别以为我亏待他了,他怎么吃都不胖。”
      江维被许尘逗笑。
      “那可能就是不用受苦的命了。像我们这些粗人,不多长点肉御寒,可能就冻死在边疆了。”
      “别打岔,你还没说这布料哪来的……”
      二人多年未见,有说不完的话。

      长思插不上话,在一边露出一副“受冷落”的失望样子。
      许尘伸手指路,江维随着他的指引走进药堂。

      许尘看他进去了,随手把侧兜的的手绢递给长思,随后指了指脸,笑着示意他擦一擦。
      长思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墨绿色的手帕,上面绣了四个小小的字“修身齐家”。

      许久,他把手帕收紧怀里,用袖子摸了一把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远方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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