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关心则乱 他把这种新 ...

  •   暮色初显,路旁小巷口,夕阳的余晖透过瓦片间的空隙洒道巷子深处。这光仿佛被那瓦片切割成了棋盘上的方形脉络。

      “五、四、三……”

      巷子里头,伴随着计数的声音,一群孩子做鸟兽状散开,有的蒙头往前跑,有的顺着地上的瓦片影子,蹦蹦跳跳的,像跳格子一样跑开。

      那余晖落到一个男子的身上,那男子脸上戴着一个用油纸涂鸦成的“魔头”面具,身穿白色缺胯衫和墨绿色腰佩,衫子被那光一映,似乎换上了一身“格子新装”。

      他左手扶着墙壁,耷拉在身侧的右手手背上,有着略微刺目的三道伤痕。听到一丝窸窣的响声,他微微透过面具的缝隙,透过微弱的视线看到一个腿脚不便的小女孩,正急切地往巷子外挪动。

      “二——二——”

      他故意拖慢了计数的声音,确认那个拖地而行的窸窣声离自己越来越远,由此来判定那个小女孩已经藏好自己。

      “二……”
      那男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刚要追出去,便被人当头给了一个脑瓜嘣儿。

      “二你个大开门的驴子臭狗屁!”

      他的头被两根手指狠狠戳了一下,用油纸做成的“魔头面具”额头处被戳烂,看起来像是艺妓的两道短眉,又滑稽又丑陋。

      听到响彻云霄的骂街声,孩子们重新聚集回巷子口,一副吃瓜群众样来来围观“这一吼”源之为何?

      那面具人站稳身子,透过面具的缝隙仔细来瞧,先是看到白色夏布包裹的圆润肩头,然后他将视线下移,看到了墨绿色的腰佩,上面配有一些银饰的小环,围住了有些丰盈的身材。

      有此“狮吼神功”,又爱女着男装的,只有她一个了……

      “二姐,你怎的又穿我的衣裳啊?”

      那个被称作二姐的女生,名叫六六,自小就男孩子脾性,已然而立的年纪,却还是没想过许个人家。

      “许尘,你也不是不知晓长思身子骨弱,他这两天本来就患了风热,你还让他大下午头去采药,要不是长姐去药堂送菜,都发现不了这小子晕倒在门口。”

      名唤许尘的那人听完,猛地摘下面具,剑眉下的细长凤眼,染上了一丝担忧的神色。
      “小鬼头晕倒了?”

      许尘抬头,跟那个有些坡脚的小女孩互换眼神,女孩摆摆手,表示让他先去处理要紧事。
      许尘一边疾步往药堂赶去,一边听着二姐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

      “你好歹也是个行医的,整天就知道免资问诊些不相干的人,反而自己身边的,却不知道多上上心……”
      “问他打不打紧,一声都不吭的闷葫芦,你让我怎么上心?!”

      许尘这一句讲的有些大声,反而让六六吓了一跳。平时许尘都是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骂他两句就笑呵呵的打趣过去,甚至有喝醉闹事的,大半夜站在药堂门口骂他是狗,都能被他“汪汪”两声给逗笑了……六六带着疑惑,沉下头不再出声。

      许尘看到六六的反应,也意识到自己反常了。

      恰巧到了地方,许尘大力推开内卧的门,看到了躺在床上嘴唇有些发白的顾长思。

      “小……”
      许尘本想唤他,看到他难受的紧的样子,又把话憋回了喉咙里。

      顾长思似乎是听到了声响,微微睁开了眼睛。他十七岁的年纪,身型却像十四五的样子。他本来长得就瘦弱,面颊是有些凹进去的,再加上眼睛又大又黑,眼仁还很圆,就像画本里描述地府中的小鬼一样,所以许尘总是叫他“小鬼头”。

      “今儿这么早玩够了啊……”
      “对啊,给你带了面具回来,喜不喜欢?”
      许尘坐到顾长思床边上,把手上一直攥着的那个“魔头面具”给他看。

      “幼稚。”
      “真的特意给你带的,你看这是你二姐给你戳的洞,她嫉妒我只给你买……”
      顾长思一脸无奈,嘴角却带了一丝笑意。

      六六看到许尘又换上了一副逗趣的样子,更加陷入疑惑,心说道这个人怎么跟个女人一样,海底针一样摸不透。于是干脆摇了摇头,准备出去煮些药来。

      许尘连忙留住她。
      “二姐,你能不能把我那个衫子脱了啊,你都穿了四五天了。”
      “滚吧你,你都这一个模样的衣裳,能看出来我换了才怪。”
      六六骂咧着走了出去。

      顾长思最受不得六六骂人的金句,笑出了声,一下没忍住,呛了两下,许尘赶紧给他顺气。
      “你说说你啊,瘦的跟峨眉山的野猴子似的,你看看你二姐和长姐,如今街上谁腰上不衬点挂称的啊。这万一灾荒,先把你饿死……”
      “……”
      许尘说到这,长思好像愣了一下,笑僵在了脸上,没了回音。

      “晚上,多吃点好的补补。”
      许尘摸了摸长思的额头,确认温度已经降下来。
      长思没再回话,闭上眼,一副“杂人勿扰”的样子。

      许尘用左手轻轻合上门,走到中堂的院子里。这个药堂是许尘母亲“丽娘”祖传的一个老宅子,前铺后坊,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

      他看着中庭中央的一棵桑葚树,熟透的桑葚由紫色变成深黑色,有些熟的过分的,已经落到地上碾作尘土,汁水浸的黄土都泛出紫色。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把自己扛在肩头,自己用木棍去打桑葚,而阿娘则兜着衣服在一旁接着的场景。

      此去经年,暮然回首,怎么觉得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许尘是家里的老幺,自小就被爹娘捧在手掌心,有什么困难坎坷,都有两个阿姐冲锋在前,虽然这样很舒心,但对于许尘来讲,这样没有任何风尘的日子,过于无趣了,自己也好像失去了人之为人,男人之为男人的存在感……于是在他束发之年时,也是突厥人利用魔兽侵害中原的那几年,他毅然离开了这个小镇,决定去江湖游历一番。

      那是自己人生中经历最旺盛的五年,也是最为珍贵的五年,可是许尘只能在夜里发梦时,才能回忆起一些点滴。赤红色的大火烧烬了整个山头,周围充斥的都是惨叫声和呻吟……许尘站在烈火中央,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

      梦境每每都在此戛然而止,桑葚树下的许尘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三道伤痕的由来,他已经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醒来的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草铺上,是屯朝驯魔军在在山谷巡视时救下了他,随军的医馆告诉他,他的右手已经被断去了经脉,是突厥人的魔骨术所致。至于为什么想不起来,这大概源于许尘潜意识中,太想忘却那些事情……

      许尘闻到一丝带着微苦的药香,他随着味道走到膳房,看到正给长思煎药的二姐六六,伏在膝盖上睡着了。他蹲在六六身边,轻轻扇动药壶下的火焰。

      重回小镇的许尘得知父母因病去世的消息,悔意万分,自己都没有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了少年时候的戾气和顽皮,经营着家族传承的药店,也新立下了一个规矩:凡魔人所伤者寻诊,不收银两。

      这些年,他陪着温婉大方的长姐阿浮嫁为人妇,帮着嫉恶如仇的二姐六六收烂摊子。而长思的出现,是他决定苟且度过这一生的一个意外。

      许尘轻轻搅动药壶中的汤药,随后端着药壶悄步走向长思的房间。

      初遇长思时,他是十四岁的年纪,一脸女相,在一家胭脂铺被老板娘用藤条抽打。他在那家小铺打杂,弄翻了胭脂铺秘制的脂粉。在这个以丰盈为美的时代,他瘦的简直太病态了,像小动物一样蜷缩着身体,被抽一下,全身就颤一下。许尘本已经封藏起来了“英雄主义”和“自我价值感”,靠收留医治这个小鬼头又重新燃烧了起来。

      长思向来吃的东西不多,但手脚勤快,也不怕累,跟许尘小时娇生惯养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自许尘右手被废后,许多重活累活,包括写药单这种杂事,都做不了,但长思就好像成为了他的右手,能帮他处理好这一切。许尘经常向邻里炫耀自己家的小鬼头,甚至幻想要是自己有了孩子,定要跟长思一个模样才好,但他才没有那个心成家呢。

      长思流浪在外许久,从不开口提家事,许尘就默认这里是他的家。他因为没有家教,常常让客人生气,面对长姐和二姐,也是一口一个大名呼唤,唯独面对许尘,或许是因为当初的一救之恩,不管二人如何打嘴仗,长思还是会唤他“掌柜的”。

      这也是吊儿郎当的许尘难得觉得自己被尊重的时刻……

      长思睁开眼,看到床头的矮桌上摆着一个药壶,旁边还有一笑碟紫黑紫黑的桑葚。碟子下压着一张小纸条——“良药,也不能苦口。”

      长思拿着那张纸条,笑了。

      在庭院溜达的许尘,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破毛毯,他又一次匆匆忙忙的走进膳房,把毛毯盖在六六的背上。

      老话说关心则乱,已然二十三岁的许尘,在这段平静无趣却温馨的生活中,慢慢觉得,生命中有些人健健康康的存在,就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长思喝光的药罐,做出干呕的样子,把桑葚放入嘴中;六六瘪了瘪嘴,翻了个身,发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醒来,发现是一条破毯子……

      许尘在大堂看着桑葚树,哼起小曲。

      他把这种新感受到的心情,叫做,舐犊情深。

      想到这,许尘笑出了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关心则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