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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月游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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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堂的里屋,江维把脚担在一条木凳上面,腿甲卸到一边,挽上去裤腿。
和他脸上有些黝黑的肤色不同,他的腿肤色极其白皙,脚腕处和大腿肚上有几条蚯蚓似的疤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也因为过于白皙,这几条伤疤格外刺眼。
“你这腿,跟岔路口那家肉铺店,刚燎完毛的羊蹄子有一拼。”
许尘一面说着,一面用左手拿起一条艾叶捆成的小筒。他身边的长思似乎是习惯性的,早已经把旁边的油灯点上了。
许尘把那艾叶筒点着,整个小小的里屋,带些苦味和草药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那□□,可不比中原,昼热夜凉的,夜里冷的人发颤,只能裹得厚一点,到了日午,又热出一身汗来,都能把皮子泡馕了,你可瞧着,都是血汗泡出来的。”
江维扭动了一下脚拇指,那脚皮子确实不堪入目,许尘连忙拿点着的艾草筒去怼他的脚。
“去去去,臭死人管不管收尸啊?”
许尘虽然嘴上嫌弃着,但还是用艾灸的熏烟仔仔细细地去料他那条伤痕累累的腿。他那膝肿的老毛病已经很严重了,只能一层层地裹着布,尽量隔绝冷风的侵蚀。
边疆条件也有限,他们作为旧交,许尘每每见到他,都忍不住塞给他一些护理的草药,都被他乱堆在行囊里,路途中不知去向了。
许尘也知道,战乱时候,能在战火中存生就已然很是苦难了,哪有闲情还能自个儿关照旧伤啊。
江维没心没肺的笑着,他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长思。
长思清瘦的面庞被那盏小油灯的烛火照亮。
江维看着他,道:“你别说,这小家伙,跟当年我初见你时,有那么几分相似……”
许尘闻此,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江维的模样。
那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自己躺在山崖下的乱枯枝里面,饿了不知道多少时日了,眯缝着眼偶尔能看到洒进崖穴的日光,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再一次微张开眼的时候,他看到了穿着金丝盔甲的江维。他那时候还是驯魔军的一个小部下,有些惊喜的喊军医过来,许尘嘴皮子干裂的张不开嘴,他就又忙活着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让许尘喝。
那时候有些略带青涩的少年面庞,现在染上了一丝岁月侵蚀的模样。
“你那时候饿的,就跟他差不多瘦。”江维的眼笑的眯成一条缝缝,眼旁的沟壑都笑出来。
“不会说话就少说点。”许尘一脸无奈,似乎希望他赶快停止这个话题。
长思的眼眸却动了动,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而江维却真的就此打住了,没再往下讲旧事:“晚上拜月街游街,你江兄在第三批队伍骑行啊,记得给我捧个场。”
“好好。”许尘无奈的捧着场,将艾叶草灭掉,吹灭油灯。趁江维整理着衣衫,他小声问长思:“你二姐去给小梅子送药,还没回来吗?”
长思道:“没。”
“不对劲儿啊,就几步路的事。”许尘琢磨着。“不会又跟人吵起来了吧。”
另一边,提着药包的六六正跳着脚在脂粉铺门口张望着。
“小梅子?”
她透过侧窗想要招呼小梅子,却没有看到小梅子的人影。
六六心说:奇了怪了,按说梅春那个恨不得把孩子禁锢在家的性子,怎么会让小梅子陪她一起去送脂粉呢;如果小梅子没有跟娘亲在一起,那应该是从后窗又爬了出来,定会去药堂找孩子王许尘玩儿啊。
这样想罢,有冲着窗户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不过又转念一想,八成小梅子是厌倦了许尘这个玩伴儿,去跟邻居家二狗三柱的去躲猫猫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六六与自己达成共识,把药包撩在脂粉铺的门牙上,冲着空气喊了一句:药放门口了啊。
随后完成任务一样,潇洒离开了。
在脂粉铺的里屋,屋子里面空空荡荡,却一片狼籍。侧窗的阳光洒到昏暗的屋子里面,小梅子正缩成一团,窝在角落里面,她满脸惊恐的样子。
她喃喃道:阿娘,对不住,阿娘……
夜已降临,岔河镇张灯结彩,墨色的天空被赤红色的灯笼光映衬成渐变的色彩。
连接城楼与城楼间,是一方三十几尺宽的水池,在上面建了一个弓形的过道桥。桥上,年纪最大的六六走在最前面,当孩子一样向下俯眺欢呼着,许尘和长思并肩而行,跟在他身后,像家长一样满脸慈爱的看着他们的二姐。
过道桥是镇子里面最佳的观赏角,从这个制高点向下望,便能看到数不胜数的拜月灯,处处回廊斗火层。
没了宵禁的人们,便撒了欢一般。大户人家,从自家的窗子处向下乱抛珠玉;寻常农户,便蜂拥而上去争抢。
六六正抻着脑袋向下望着,被头顶掷下的一个小银块砸了脑门儿,一脸委屈的咧着嘴嚎嚎:“哪个狗娘养的腚眼子,眼真长腚上了啊!疼死你姑奶奶了。”
许尘赶紧上前,揉着六六那块被砸到的地方,安慰道:“不疼啊。”
一边揉着,一边用脚踢了踢长思,示意他把那块碎银捡起来。长思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捡起来后,塞进胸口的侧兜里面。
许尘满意的点点头,收回安慰六六的手,冲长思小声道。
“算公家的啊。”
随着一声厚重的锣声,游街正式开始。行人被手拿木杆的侍卫拦住,站在街边的两排。游行队伍中,身着儒裙的美人们,手中执着的花灯,漫天的焰火如同星雨,宝马雕车,金光流转,鼓乐声声,在这流光溢彩的长街上,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
游行中央的队伍,是一个大大的转盘似的木质游车,上面站着穿着华丽精致的戏子,排演的是戏园坊院的新编本子。
中央有些佝偻的老生,穿的是突厥人图腾的服饰,上面画着有些诡异的狼头,头上戴着狰狞的魔人面具,跟许尘私藏的那个相比,简直精致出了几十倍。
另一方的小武生,穿着屯朝特有的,华丽不失美感的金丝边盔甲,二人在转动的圆盘上,做着打斗的把式,引得人群传出阵阵叫好声。
过道桥上的游人越来越多,许尘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牵着长思,他被挤的有些慌乱,都无心去看街上的表演。
六六则硬生生的挤开最前排的几个人,相当霸道地占领最前排的观赏位置,也不顾旁人发出的嫌弃的目光,许尘只想装作与她不认识的样子。
长思个子比较矮,他被人群淹没,袖子被许尘死死的攥着,有些透不过气的样子,拼命四处垫脚伸头,恨不得长一双羽翼飞出这躁人的地界。
正当这时,人群更加躁动,甚至有不少人(尤其是妇人)发出了疯狂的呼叫声。许尘立定身子一看,才看到白马铁蹄,布阵而行。是屯朝的驯魔军,他们有些冰冷的盔甲上,束着红色的丝绸红带,以此加赏边疆平乱,铲除魔物的功劳。
许尘因为离的有些远,凑近脸,仔细去瞧队头的那个挥手致意的家伙,正是下午还光着裤腿被自己嘲笑脚臭的“江维”,与下午私聊时不同,他换上了一副相当威严的样子,挺胸做态,把那种停留在骨子深处的少年感藏了起来。
许尘当然知道,在这种场合,他是百姓们的精神将领,他是御敌有功的“江大帅”,独独他不能做那个还有这少年心性,还喜欢抠脚皮的“江维”本人。
许尘想到这,不知怎的,心中冒出一丝羡慕的感觉,他环顾四周,众人的眼光里都有星星,他是万众所期,是留名青史。自己曾经,也是希望能不苟活一生的……
恍惚间,许尘似乎陷入了一段痛苦的记忆中,他摇摇头想摆脱这“梦魇”一般的折磨,一转头,发现自己攥住长思袖子的手,已经空空如也了。
许尘逆着人流,扯着嗓子呼唤着长思的名字,却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他微微屈下身子,四处寻找长思的身影,却也被姹紫嫣红的各种衣衫迷乱了视线。
“小鬼头!长思!”自上而下观望,许尘就像退潮沙粒中的一颗小石粒,人群随海水般涌动,而那石粒偏要向岸上浮去。
六六扒着桥上的栅栏,被眼前的火树银花迷乱了眼睛。游街已经进行到中段,第三批队的是穿着华服的音律小队,中央供奉着一尊屯朝皇后“兰氏”的石像,她执着一把琵琶,五官雕刻的极其精细,妩媚动人。随着琵琶和箜篌合奏的乐声,人们也似乎陶醉在其中。但就在急雨般的韵律结束之后,笛子独奏的间隙,竟然配合着一种不常听闻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某种单奏的琴类,带着一些凄凉。
和之前游街欢庆的氛围不同,又好像带有些嘲讽的意味。
这乐声灌入耳朵里,六六的视线似乎愈发不清晰,直到眼前的风景化为一些光点,她有些控制不住身体,额上专门为了庆祝节日画的花钿发出有些刺红的光影,随后,她的妆容愈发浓烈,竟然扑倒旁边和他一同抓着栅栏看景色的一个男子路人身上,撕咬起来。
那男子似乎受到了惊吓,惨叫开来。
不过不止这一出,桥下,步在队伍两侧,浓妆的女子似乎也失去了意识,都在拼命用指尖厮打着附近的男子。
片刻间,惨叫连连。
人群中穿梭逆行的许尘,突然被周围开始疯魔乱窜的人群挤倒,好不容易爬起来,却是丝毫不敢再动了,因为周围的人们,特别是男子,脸上身上的衣衫都被同行或者路过的女子抓破,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音律队伍中的仕女也跳脱出队伍开始了他们的攻击,伴奏声消失,那独奏的“琴声”还没有终止,甚至似乎变本加厉。
一片混乱中,江维跳下马,疏散开还尚有理智的人群。
他冲到附近的仕女群中。
“得罪了!”说罢,他伸手极其利索的扯出仕女儒裙上的束腰腰带,绑住她们的手,用最后腰带的末端,塞进她们的嘴里,并指挥大家按照他的样子做:“有魔物作祟,大家先控制住失智的人!”
正当许尘站立不安时,一个女子扑到他的身上,似乎要产生攻击,许尘单手不好操作,只得去侧兜中掏自己的手绢,想要堵住他的嘴,却没成想手绢早已不在。
他只要频频闪躲,在躲避的过程中,他看到一个瘦弱矮小的身影,像一具躯壳一般,被人群挤下了桥,那身子直挺挺地落到了中央的水池中,溅起一片水花。随着溅起的水花,还有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在火焰的映射下反着光。
是那个他塞进长思胸口的银块吗?
就那么一刹,许尘在没有疑虑太多,他脑子中全是长思不知所措的模样。
下一秒,他便随着那身影跳进了水池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