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秋 1927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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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的冬日，残夜白鸟逝世于东京近郊的房子，死因是身体衰竭，油尽灯枯。
1927年的秋日，芥川龙之介逝世于田端的房子，死因是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
自从了解到这里是大正，并且有着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菊池宽等知名的作家，残夜白鸟便有意识的不让自己暴露在人前。
在东京生活多年，虽然他个人原因很少会出门，难保就不会有人认识自己，万一那一天他的身份在大街上被叫破了就糟糕了。
但今夜，残夜白鸟走在大街上，一双如同黑夜般的眼轻飘飘的滑过街边的景色。
自从来到东京开始，残夜白鸟就越发感觉到不安与焦虑，东京可以说是他人生当中的转折之地，他在这里遇见了夏目老师，得到夏目老师的赏识，开始了写作之路，也在这里遇见了志同道合的伙伴，互相扶持着为了文学而奋斗。
同时，东京也是他的殒命之地。
他对自己的死亡其实接受良好，拖着这样的一副身体三十年，他已经很看得开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对挚友的死亡也可以欣然接受，更别说那个人的自杀而死，就在残夜白鸟离世的两年之后。
残夜白鸟刚离开老家来到东京时，其实内心充满迷茫与厌倦，难产去世的母亲和将母亲的死亡归与幼子头上的父亲，以及嫉妒弟弟绝佳天赋的兄长，残夜白鸟…… 那时还叫冷泉白鸟，冷泉白鸟的幼年就是被这扭曲可怖的感情所充斥着。
他是一只足够美丽桀骜的白鸟，却被这些年扭曲可怖的感情紧紧禁锢着，羽翼早已伤痕累累。
直到闲来无事，拜读了夏目老师的著作，冷泉白鸟久违的感受到了些许共鸣。
文字的力量，那是冷泉白鸟第一次接触到如此震撼人心的力量，他受到了深深的触动，这简单的黑白文字，竟将人世深深映照。
冷泉白鸟受到了些许影响，迟疑不定的写下了文章。
那时他并没有想要发表，只是随着读者信件寄给了夏目老师，没想到却被夏目老师一眼看中。
不知夏目老师从他的文字当中看到了什么，这位成名已久的大作家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后来又亲自与他见了一面。
从那之后，冷泉白鸟成为了夏目漱石的弟子，以残夜白鸟这个笔名，开启了写作之路。
后来……
残夜白鸟慢慢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记忆如同黑白照片般开始泛黄，组成这些记忆的人如今看来却依旧鲜活。
后来他在夏目老师那里认识了芥川龙之介，被芥川龙之介的作品深深吸引，两个人很聊得来，从常常通信到相约见面喝酒，然后又因此认识了菊池宽、久米正雄等人。
那段时间，也是他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候。
其实在夏目漱石眼中，残夜白鸟和芥川龙之介交情渐深甚至成为彼此的挚友，这并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
不如说夏目漱石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天才总是互相吸引的，尤其是两个有着同样孤独游离灵魂的天才。
站在芥川龙之介位于田端的居所面前时，残夜白鸟面色冷淡，华美的羽织却已被攥得褶皱。
……今夜之后，世上再也不会有名为芥川龙之介的大作家了。
“芥川君，你迟到了哦。”
透过记忆中仓皇的灯影，残夜白鸟看到了聚会中众人的脸。
宽君、久米君、山本君、谷崎君……
还有姗姗来迟的芥川龙之介。
“我说，”坐在菊池宽旁边的残夜白鸟无奈的摇摇头，“这真的不是新思潮的聚会吗，为什么把我也邀请来了？”
芥川龙之介带着笑意在他身边坐下，“当然是因为，今天晚上就是残夜君加入新思潮流派的重要日子啊。”
残夜白鸟怔愣，迅速扭头去看旁边的菊池宽。
“啊哈哈哈，别这样看我呀，”菊池宽爽朗的笑起来，“这可是大家的共同建议啊，因为残夜君的文字大家都很喜欢嘛，你又总是独来独往，大家都很喜欢你啊。”
久米正雄扑过来揽住残夜白鸟的脖子：“所以说，不如加入新思潮吧！残夜君你看你都在《新思潮》文学上发表过散文了，当然就是新思潮的人啦！”
“什么呀，”残夜白鸟哭笑不得的拉下久米正雄的手臂，“那篇文章不是宽君来看望我时顺走的吗，我还没有为此生气呢。”说到后面，残夜白鸟佯装恼怒，瞪着菊池宽。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菊池宽对残夜白鸟投降，大声和芥川龙之介他们说：“那时我看到这么好的文章，残夜君居然要烧毁掉，实在太残忍了啊，实在按耐不住，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就已经揣着稿子跑掉了！”
“太残忍了！”这是久米正雄。
“太残忍了！”这是谷崎润一郎。
“太残忍了！”这是山本友三。
“太残忍了！”连芥川龙之介都帮腔。
“好像有哪里不对……”被他们如此态度搞得竟真的有些心虚的残夜白鸟恍恍惚惚感觉哪里不对劲。
“好了，诸君，”芥川龙之介拍拍手，举起酒杯，“为了欢迎残夜君加入新思潮，一同举杯共饮吧！”
“噢！！！！”
虽然还有些感到迷茫，但是被围在身边的友人们欢快的笑容感染，残夜白鸟也只好同他们碰杯。
久米正雄一口饮下杯中酒液，又给所有人续了满满一杯：“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听起来帅气的话？”
“那么，我们来碰杯吧，”山本友三再次举杯，高呼：“为了文学！”
所有人笑着对视，举起酒杯：“为了文学！”
然而时间不过是徒劳攥在手里的一握烟砂，越是想要握紧就会以越快的速度从指缝滑落。记忆中热闹的场面与面前萧瑟的寒风对比，残夜白鸟忽然就品尝到了思念忧愁的味道。
有时候，残夜白鸟也会忍不住想，芥川龙之介的自杀，是不是也同自己有些关系。
很久以前，他与芥川龙之介聊天时，曾经提到过死亡这个话题。
残夜白鸟说，医生下过决断，我不可能活得过三十岁。
芥川龙之介说，真是可悲啊，为什么像白鸟这样绝世的明珠要早早陨落，上天未免太不公平。
残夜白鸟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的出生带走了母亲的生命，这大约是惩罚。
芥川龙之介说，这并不是你的错，倘若神佛因此降下惩罚，那就是神佛患了眼疾，若神佛真的不长眼，就由我和白鸟一起面对，残夜白鸟若是死掉了，芥川龙之介也不会活着。
……
后来，他们说了什么，残夜白鸟也不太记得清了。
但是这玩笑一般的话，终究还是应验了。
转生之后，他们的感官和实力都得到了一定的加强，否则让一群拿笔的文豪战斗，怕不是送菜。
当残夜白鸟潜入芥川龙之介所在的住处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这间房子非常冷清，并没有太多的家具与装饰。
轻盈的穿过前厅，残夜白鸟在后院发现了呆呆坐在回廊下的人。
……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残夜白鸟嘴唇紧抿，心头像是被沉重滚烫的烙铁堵住，无端让人发慌，他细细端详那个人。
深蓝的头发凌乱黯淡，面容枯燥哀愁，身上是浓郁得散不掉的香烟味和酒精气息，那双如同天边沉沉月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亮，痛苦绝望自厌如同腐朽的淤泥将整个人包裹……
芥川龙之介手里竟然还端着一杯茶水，看着月亮发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将茶水尽数泼洒出去，犹带雅香的茶水在这短短的瞬间竟似乎摆脱了引力在空中短暂停留。
然而瞬息却又坠落，甚至泼洒在芥川龙之介的面容、衣服上。
芥川龙之介狼狈的抬手抹了把脸，呢喃着什么：“啊，没有下雪啊，不能像白鸟的动作那样潇洒风雅……”
残夜白鸟听到了，在这一瞬间，冷淡从容的文豪突然泪崩如雨……
他想到了他们曾一起在暴风雪的天气出发去浅草寺，坐在浅草寺的走廊下，残夜白鸟有感而发，将滚烫的茶水泼出去，茶水遇冷凝结，纷纷扬扬的冰花落在他们身上……
虽然这之后他们两个一起发了高烧，被宽君一起教训了一顿。
他想到卧病在床时写信给芥川龙之介发牢骚，说想看东京帝国大学的樱花，芥川龙之介收到信竟真的从学校里折了一支绚烂的樱花来看他……
他想到芥川龙之介爱吸烟，在发觉残夜白鸟总是咳嗽之后，再也没有在残夜白鸟面前吸过烟，甚至会细心的把身上的烟味散掉……
他想到了很多，那是当时看来平淡寻常的小事，此情此景回忆来竟让人莫名悲苦留恋。
“白鸟……白鸟！”回到房间的芥川龙之介忽然大声喊着已经逝去的友人的名字，并且没有穿鞋就跑了出来。
残夜白鸟心头一惊，下意识屏住呼吸。
“白鸟，是你吗？”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芥川龙之介茫然的看着空荡荡的周围，“你来看我了吗？”
“你……不出来让我见见你吗？”
“白鸟，那个时候我没有赶到你身边，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那时候一定很冷吧，你总是特别怕冷……”
“死并非生的终结，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这种一听就是用来安慰别人的话，你听了自己都不信吧。”
“在那个无人知晓的雪夜，一定很孤独啊……”
“明年……明年一起去看樱花吧……”
芥川龙之介颓然的倚靠着墙壁落下，还在用一种对话的语气呢喃：“白鸟，说好的，芥川龙之介不会独活……”
残夜白鸟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心口撕裂般的疼痛，痛得他呼吸困难，指尖绞紧了胸腔，脑袋也像是要炸裂开一样。
死亡最可怕的，就是让被留下的人不想再活下去。
面容苍白痛苦得几近透明的文豪在看不见的角落泪流满面，手背紧紧捂着嘴唇害怕发出抽泣的声音。
我在……
我在这里。
龙之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残夜白鸟在屋外流泪，望着刚才芥川龙之介望过的月。
芥川龙之介在屋内整理好了遗书，服下大量的安眠药。
感受到屋里那个人声息渐渐消逝，残夜白鸟终于还是忍不住痛哭失声。
今夜过后，再无芥川龙之介。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