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祭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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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意越来越深了，燕北大地已经被初冬的积雪覆盖。
燕洵离去后就没有再来，却派人送来了楚乔在红川城救过的少年平安。
平安见到楚乔的憔悴模样唬了一跳，顾不得施礼，急急地跑上来，搓着手大呼小叫：“楚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您一定要保重啊，我们红川城的百姓都惦记着您呢！”
楚乔惨淡一笑，安慰他说：“我没事，养一阵子就好了。我好几天没出门，你来了正好，给我说说这些日子外面战事怎样了？”
平安顿时兴奋起来，紧忙说道：
“大魏七皇子带着五十万大兵来攻打咱们，加上美林关的守军也很厉害，本来大家都很担心的。咱们红川城能打得动的人都上城墙了。幸好，这次攻击红川城没上次那么猛，没多久就退兵了。”
平安喘了口气，继续绘声绘色地说：“听人说殿下使出奇兵，先是诱敌深入，在冰湖拿下了他们的大将军宇文玥，后来又派兵偷袭美林关，还在敌军增援冰湖的路上打了几个埋伏，打得大魏军队晕头转向，不得不退出几十里呢。大家都夸殿下用兵如神呢！”
平安见楚乔认真听着，就接着讲：“我还听说，七皇子因为战事不利，要被老皇帝召回京城治罪。今年冬天看来不会再有大战了，可以过个好年了！”
平安看着楚乔毫无表情，不禁有些纳闷儿地停了下来。
楚大人好像不高兴了，为什么呢？
是了，这胜利的代价可真不小。
“大人，我们燕北的程鸢将军和守隘口的林将军都战死了，您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损失也好大 。”他难过地底下了头。
楚乔缓缓出了口气，对平安温和说道：“今天我累了，你先去安排住处吧，明天再过来。”
平安又高兴起来，能留在大人身边就很好，他一定要尽心尽力服侍大人尽快把伤养好。
燕王府的侍女带平安下去了，楚乔起身来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心思飞向了远方。
之后几天，楚乔除了休息以外，白天不时到院子里活动活动身体，晚上就在黑暗中打坐练功。出去是不行的，楚乔也不想动。
平安每日跑前跑后精心照料楚乔，还为她能开心点儿，给她讲好多各处听来的“故事”。
故事中最多的就是关于这几天王府周围发生的怪事。比如，近来几乎每天夜里，王府外面都有厉害的江湖人出没，还都想越过高墙进来。听说有鬼鬼祟祟看看就跑的，还有死皮赖脸往里冲，打死也不走的。燕卫力量加强了好多倍，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墙外有新的血迹。
都说燕王府现在还真挺穷的，没多少宝贝可抢啊！再说战事期间，府里府外戒备森然，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来的呀？
楚乔当然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但她一笑置之。她住的小院也能听到很多动静，但一直没人真的闯进来。为了看护她，燕洵还真是下了大本钱。
又几天过去，楚乔已经不再发烧，气色也渐渐好了起来，只是人还很消瘦。
平安非常高兴，觉得大人很快就能痊愈了。
但楚乔自己知道，她的内伤依旧没太大起色，寒冰诀功力几乎消耗殆尽，修习方法虽然她都记得，要彻底恢复功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楚乔背上在冰湖中重现的彼岸花已消失不见。但寒冰诀还在，她记起的所有事情都还在。
燕洵依然没有来，阿精来了。
楚乔听到禀报，直接请他进来。
阿精看到楚乔虽然依旧消瘦，气色却好了很多，心里暗暗高兴。
她终于好起来了，殿下这些天都担心坏了，虽然他自己不说，阿精怎会看不出来。
“楚姑娘可大好了？”
“我没事。你今天为何事而来？”楚乔开门见山。
“殿下这几天事物繁忙，让我过来问问姑娘可需要什么东西。”
“我没什么需要的东西。”
稍微一顿，楚乔问出了关心的问题，“秀丽军……还在冰湖吗？”。
“是，还在那里等候处置！”阿精答道。
楚乔脸上毫无表情，淡淡地说道：“我想去看看。”
“这……我去请示殿下。”阿精心下了然。
殿下料想的果然不错。
…….
燕洵听到阿精的回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看阿楚心情如何？”
“我看不大出来…..不过，楚姑娘这次和以前大不同了，我觉得她可能…..可能要难过很长一段时间。”
燕洵垂下眼皮，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带特营护送阿楚去冰湖看看，秘密出发，快去快回。一定要保证安全！”
“是！ 那个……这次去只能见秀丽军，还是其他也可以去看？”
“就在冰湖边，随她吧！还有，…… 把破月剑也带上！”
阿精：“…….”
已经下过几场雪，冰湖上白茫茫什么痕迹都不在了。十几天前这里的恶战，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黑鹰军的将士遗体早已经运走，只留下秀丽军将士的坟包和埋葬所有宇文玥部下的共冢。坟包前都没有任何墓碑，一个个就像静静躺在地上的雪丘。
湖边的营盘还在，秀丽军就被囚禁在这里，一直没有转移。
这些天，除了在监视下安葬同伴和掩埋大魏死者的尸体，以及砍伐取暖的树木，秀丽军的官兵被禁止离开营地半步。所有伤员也都留了下来，只派了一名医官来这里做一些简单的治疗。
贺箫已经和外界基本隔绝好多天了，但从守军的态度他推想楚乔应该无恙。
燕洵至今没处罚秀丽军，只会因为碍着楚乔的态度。
从守卫士兵零星的谈话中，贺箫可以猜到战事的进程。
看来大战已免，估计很快就轮到处置他们了。
……
平安跳下马车，举着手试图接楚乔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忽然瞥见前方的营盘门口列队站满了人。
靠两边的队伍穿整齐，穿着特营的军服。中间队伍穿的依旧是秀丽军的军服。只是好多士兵衣衫不整，手里也没有任何兵器。
阿精陪着楚乔走向列队的士兵，心里忍不住感慨，秀丽军真是热爱楚乔。
士兵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军服不整，明显这阵子过得很不好。可他们都站得笔直，望向楚乔的眼神依然充满热切的力量，仿佛她一声令下就可以立即冲向任何敌人，即使手中根本没有武器。
楚乔眼眶温热，心中非常不忍。
自己只是救过他们一次，他们却为了自己屡次不惜性命，不问缘由地投入战斗。如今受尽屈辱，依然满怀斗志，等待着自己的号令。
她实在愧对他们。
楚乔在秀丽军队伍的前方站定了脚步，抱拳深深一躬后，朗声道：“秀丽军的将士们，你们受苦了，楚乔愧对大家！”
秀丽军将士纷纷出声，“大人保重！”“誓死跟随大人！”“姑娘不必 ……”
贺箫急步走出队列，笔直立于队前，向着楚乔敬礼，坚定地说道：“大人珍重，秀丽军将士随时听侯大人号令！”
楚乔忙扶起贺箫，轻轻额首回礼。
随后她吩咐平安，带秀丽军士兵到随队的大车上搬运带来的药品和粮食等补给，并转头对阿精说：“我想与贺统领去祭奠一下阵亡的将士。”
阿精说：“好！我陪大人一同前往。”
楚乔知道单独行动是不可能的，于是点头答应。
秀丽军将士奉命回营，只留贺箫引着楚乔和阿精一行人向湖边不远处的高地走去。
这片高地离营盘的岸边不远，正是之前燕洵指挥的地方。高地坐落在湖边悬崖上，站在那里，下面的湖面一览无遗。
如今大雪掩盖了一切战斗的痕迹，只能看到密布的被白雪覆盖的土丘。
贺箫告诉楚乔，秀丽军阵亡的兄弟都已经在此入土，宇文玥的部下也都一起埋在了这里。
楚乔注意到距崖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坟包特别巨大，那应该就是月卫们的集体埋骨之处了。
平安在坟包间的平地上摆起一个小香案，楚乔点起一炷香，环顾一圈拜了又拜，再把香插入香炉之中。然后，她接过贺箫递过来的酒坛，打开盖子慢慢走到最近的秀丽军将士的坟包前，撒了一些酒，走向下一个，再撒……
楚乔的动作缓慢，每到一处就停留片刻，好像在无声地与墓中之人交流。
随着她的人也都悄然无声，眼中却似藏着千言万语。
最后，她停留在悬崖边的那个大坟包前，将最后一坛酒全部撒在坟上。
阿精一直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楚乔，此时他挥了挥手，一个亲兵从背上的包裹里拿出一把长剑递给了他。
阿精令其他人都退开，自己缓步走到楚乔身后，双手捧起宝剑说道：“楚姑娘，殿下要我把这把剑交给你！”
楚乔闻声回过头来，立刻认出了那把剑。
—— 那是宇文玥的破月剑。
破月剑的剑鞘在冰湖激战时已随宇文玥沉入湖中，楚乔当时在湖底只带走了剑身，并没看到剑鞘。
看来下水搜湖的人马真是下了大功夫，连这么一个小小剑鞘也不曾漏掉。
如今剑已还鞘，剑的主人却永远不能再用到它了。
楚乔神色黯然，放下酒坛，伸手接过破月，平举在胸前，嘴角颤抖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阿精退向一边，看着楚乔转过身，对着宇文玥部下的共冢，双手将破月剑缓缓端举过顶，深深一揖。
她的声音终于幽幽地吐出，
“月七，你们这么多兄弟们跟着公子一起去了，在那边也不会冷清吧！”
“楚乔愧对你们，望你们在天之灵能获安宁，来世都一生顺遂。”
风好像更大了，泠冽的寒风呼啸着吹起楚乔的斗篷，地上的浮雪在风中打着旋，围着坟包打转。
楚乔不觉得冷，只恍惚觉得风声中似有人在应和着她，心头一片温热。
宇文玥带着月七等人一起围炉吃火锅时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们的笑脸，那些人曾多少次随宇文玥暗中帮过自己，她数也数不清。
尤其是月七，从当年青山院开始，代公子出面维护自己的就是他。
那个如公子影子一般的英俊卫士，这些年不断成长，俨然已具大将风范。他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忠诚善良，为公子可以不惜一切。
还有月十三、十六……
现在，他们都走了……因为自己，随着宇文玥一起走了。
楚乔低下头，强忍悲痛，静静伫立在硕大的坟包前，良久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