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泛春秋》乱冬

3、第 3 章

　　“真的是你吗？”

　　是少年声音，带一点哑，还有他与生俱来的那股子缱绻的劲儿。如今他模样，与那年初见倒出入不多，不过不算是他本来模样。不知他回后靳后处境如何，他该是有功在身的，大概会有封赏。

　　只看穿着，我不过是个要饭的，擦过脸，但不知自己长什么模样。不过既然宋却认得出我，那我与前一世，应是差不多的。

　　我点头。他拉我，又吩咐身后两名护卫立刻回府。我问他，你走了这儿怎么办。他说，不过是来看一眼的，只因这儿主事的解手去了，他才暂且多待一会儿，走了也不碍事。

　　两位护卫表情精彩，一定心想殿下何等尊贵，怎么与要饭的拉扯。

　　我与宋却同乘，他拉上马车门帘，抚摸我脸，问我，如何成这般模样。我不知说什么，只好问他：“你怎么认得出我？”

　　他笑，却与方才在外面时不同许多，有天生风情。

　　“我就是认得你，怎么样都认得。”

　　我心中一哽，正要说什么，他用食指碰我嘴唇，要我闭嘴。

　　“不用说，我知你只爱男人，我么，不算。”

　　我问他：“你何时回来的？”

　　“你死……假死之后。”

　　——其实我是真的死了。但当下并无必要纠结我的生死。

　　我说：“宋却，你要不要帮我。”

　　他并不犹豫，问：“怎么帮？”

　　“我想回恒京。”

　　他一怔，说：“好。”

　　我又问：“阮二现在何处，你知不知道？”

　　他摇头，说：“自我回靳，恒京人事大多不知。”

　　我不再说话，宋却亦是沉默。这一遭其实怪异，他轻信我是阮恒，我也毫无防备向他打听阮二。时日于他已过两年，于我，却只若朝夕。一切皆似往日，又不似往日。

　　2.

　　八月金秋，汎京不萧条，不见肃杀模样，哪怕前线正厮杀，千里外都城也只谈静好岁月。

　　洵王府人少，宋却左右只两个护卫，府中算上管家，也只七个人。我咋舌，王府怎么比当年阮府人还少。

　　阮府是我过往居所，不知现如今破败成什么模样。若是那几个狐朋狗友懂我心意，该每日去为我打理才对。

　　当年阮府中，人最少时有十六个，管事的满月却还是抱怨活太多人不够用。

　　沐浴更衣以后，我在王府中瞎逛，又叹，洵王府虽然人少，但确实够大。我没见着宋却，但见到宋却护卫中一个，他那两个护卫中，有一个英俊些，有一个长得蛮凶，我遇到的正好是英俊的那个。

　　我问他：“宋却呢？”

　　我看他茫然模样，于是更正：“裴却呢？”

　　靳国国姓是裴，宋却是当今皇帝第六子，宋却是他在芸楼时的名字，他母妃姓宋，于是才换这样一个姓。

　　护卫大惊：“你竟敢直呼王爷姓名！”

　　“咳”，我假咳一声，说“年轻人莫要大惊小怪的。洵王殿下在何处？”

　　“陛下召见，王爷面圣去了。”

　　我疑惑：“你怎么不跟着？”

　　“王爷让我留下来陪你参观王府。”

　　“哦，宋……王爷不放心我？”

　　他解释：“不是，王爷不是让我看着你，是真的要我陪你参观王府。”

　　“其他五个人不能带我参观王府吗？”

　　“他们都是眼线。”

　　“全都是？”

　　“是的。”

　　我大惊：“既然全都是眼线，为何不找些底子干净的来做事？”

　　他一脸得意，说：“这你就不懂了。王爷说，既然来王府监视我们，当然要做实事，不能白吃白喝。数量也须控制，不然人一多，难免有人偷懒。只留这几个在王府，王府这么大，仅是日常打扫也要半天，他们要干的活多了，就没时间做坏事。”

　　我感慨，不愧是宋却，这个想法蛮可爱。于是我又想起，以前满月成天问我要银子说要买丫鬟，看来也并不只是活太多干不完。

　　“王爷真是高明……这位小哥，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小哥面色略带一丝犹豫：“我姓许，名字……”

　　“晏晏，王爷吩咐给客人准备的饭菜已经好啦！”

　　小哥面色通红，说：“我叫许晏晏。”

　　短暂沉默，这名字可爱，我憋不住笑，只好假咳一声，又说：“不错的。‘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被荷禂之晏晏兮’。好听的，好名字。”

　　他略郁闷：“你是不是快憋不住笑了？”

　　我笑了两声，立刻换了话头：“那位大娘也是眼线？”

　　晏晏点头。

　　“你为何把这些说与我听？不怕我也是？”

　　晏晏十分苦恼：“你也是？王爷说你不是。”

　　我叹，不知宋却在哪儿找的这么个人。

　　“诓你的，我不是。带我去吃饭吧，快饿死了。”

　　我和晏晏绕过湖边，穿过院中回廊，再到厅堂中，未见着一个人。

　　饭菜不算丰盛，但格外有心，两样按着靳国的口味来的，另外两样应该是汎京特色。我问晏晏饿不饿，他说，怎好与客人同席吃饭。我理不通其中思路，但不算相熟，也不好再劝。

　　我一边吃，他上下打量我，感慨，果然人看衣装。我放下筷子，手背抹嘴，果不其然有一粒饭粒。他眼中又有惋惜：“吃相难看了些。”

　　我吃得稍端庄一些，又问他：“你不好奇你家王爷为何带我回来吗？”

　　“王爷做事总有原因的。”

　　我心情复杂，不知该说宋却厉害还是晏晏厉害。

　　“倒是你，你被王爷看上了，以后就要跟着我们过日子的，就不好奇王爷是什么人吗？”

　　我才喝一口汤，废了很大劲才咽下没有喷出来。我看他眼神一片清明，确实单纯至极。纵使我自认了解宋却——毕竟知道他自己从不把自己当男人看的只有我一个。但在晏晏看来，我毕竟今日才与宋却看对眼，于是只好顺着他的话问：“王爷是怎样的人？”

　　晏晏眼中恍有星辰：“克己爱人，有勇有谋，堪当一国储君。”

　　我震惊：“宋却……裴却……呸，王爷，王爷是太子？”

　　“咳，我朝未立太子。”

　　“哦，好吧。那你跟我讲讲王爷如何有勇有谋？”

　　晏晏表情略带不平：“王爷之前不受陛下重视，被送去南周做质子，后来南周屡屡在边境挑衅，靳最终宣战，王爷只身在恒京，却最终从南周陷害中逃脱并暗杀南周太子，九死一生回到汎京，自然算有勇有谋。”

　　我点头：“前半段我倒知道，确实了不起。”

　　他又说：“我看你谈吐气质也不像个要饭的，怎么会到沦落街头的地步？”

　　我随口胡诌：“家中突遭变故，父母重病，变卖房产也没医得好。父母过世后，我服完丧，想来京城闯荡，却又被骗，心灰意冷，最后也失了住处，只好端碗在街市乞讨。”

　　“好可怜……”晏晏说：“没事，如今跟了我们王爷，以后只过好日子。”

　　我心情更复杂。回想上一世，我偶尔也有酒醉不着调要宋却跟着我过好日子的时候。

　　3.

　　夜至最深，宋却未归，晏晏本要陪我一起等，我劝他先去睡，最后他熬不住，不等了。我在院中走动，回廊悬着灯笼，七十六盏，冷清中自有一片热闹。只是走近，能见红布缝隙里斑驳尘埃，这洵王府的假热闹实在太容易被看穿。

　　除了等，无事可做，于是我随意回想，打发沉沉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