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星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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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林冲并没在意，只以为是哪个寺里的小头陀在这一带化缘。
那孩子十岁左右模样，前发齐眉，后发还未齐项。一头毛茸茸的头发，使一个明晃晃的头箍箍起来。
日子久了，林冲便有些纳闷，这附近并没有寺院，如何他总到这里来。
小头陀手上一旦有些零钱，总在街上买东西吃，并不忌荤腥。有一次林冲还看见他跟街上的孩子们打架，似有些功夫在身的，那些人都打他一个不过。
不知是什么缘故，林冲看见他时，总有一种又熟悉又怜爱的感情。他看那孩子的时候，那孩子也在观察他。
林冲见小头陀盯着他看，便走上前去牵了他的手，问道：“你认得我么？”
孩子道：“怎不认得，你是林殿直。”
林冲问道：“你是哪个寺里的小师父？找我有什么事？”
孩子道：“不是我找你，是我师父那个老贼秃要找你。”
林冲道：“他找我做什么？”
孩子道：“这我可不知道。难不成他也要拐了你出家么？”
林冲指着巷子口一家饭店，对小头陀道：“你跟我去吃些点心。”
进到饭店里，林冲唤小二来，点了油饼、粉汤、黄瓜调面筋并几样菜蔬。小头陀道：“有肉也请我吃些。”
店家看他小小一个出家人只管要肉吃，都笑。林冲怜他年纪幼小，只吃素斋如何能长得气力，便教店家上两斤牛肉。
一时上齐，两个一起吃起来。
林冲与他边吃边聊，因问他年纪家乡等。
小头陀说自己名叫武松，十一岁了，家是山东清河县人，自小没了爹娘，有个亲哥哥名叫武大郎，是县前街上卖炊饼的。
原本倒豆子一样全跟林冲吐露，当问到他因何出家，为甚言语里似不喜他师父的模样，他却哀伤起来，深深叹一口气。
因说道：“我原是被骗了出来。初时他只对我说，是我哥哥舍了我跟他出家，也不让我跟哥哥相见，急急带了我出来。
后来我想到，哥哥怎么会舍了我，必定是他说谎，又严防死守怕我跑了回去。”
林冲听他说了，倒觉得未必是他师父说谎，十有八九真就是实情。
可能是贫民小户，兄长无力抚养幼弟，或者兄长到了说亲的年纪，人家都嫌这小的累赘，因此舍了出家。
虽然从这孩子看来甚是寒心，总不能接受，但世上这样的事情遍地都是，送到个冻饿不死的所在，与别的一比还不算是坏了良心的。
只是看着武松提起这一桩事，模样甚是伤情。
林冲又问道：“你可有个法号？”
武松道：“并没有，我又不是正式剃度的。”
他怕林冲不明白，解释道：“想那度牒是一件金贵的物事，我师父只管要我做和尚，却哪里舍得出钱买一张来与我。”
林冲问道：“你们住在哪个寺里？”
武松道：“行脚僧，各处寺庙里挂搭，到东京来是在大相国寺。这大相国寺可不比别的寺院，一个个和尚都眼高于顶，不像别的地方，只凭那老的说嘴吹牛便敬重他。
这不到底容不得他，打发我们去看菜园子了。如今只在酸枣门外那片菜园地里安身。”
两个说着话，将一桌子汤饭肉菜都吃得差不多了。
武松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林冲一愣。
武松道：“他盯上你好久了。想是有话要对你说，却须是先要试探难为你一番。在我这里是第一关，你已经通过了。
武松说着起身，林冲取银子付了饭钱，跟着他出了店门，一径往酸枣门外菜园去了。
到了彼处，只见好大一片菜园，布种四时蔬菜，葫芦架枝藤蔓蔓，绿杨树密荫森森。
穿过那一片菜地，径来至庭园廨宇，老和尚迎出来，向林冲问讯了，林冲忙还礼。老和尚便教徒儿自己玩去，邀请林冲到廨宇内坐地。武松自在园地里掏蟋蟀作耍。
林冲正不知这哑迷是何意思，那老和尚与他寒暄道：“施主别来无恙？”
林冲道：“在下一时失忘，不记得何处曾见老师。”
老和尚道：“贫僧法号法空，自来在方上云游，这一世实不曾与殿直相会。只施主上一世临终之日，曾经见过。施主前尘尽忘，自然不认得老僧。”
林冲目睁口呆，哪来的一个老神棍，什么上一世这一世的，一时语塞。
法空和尚笑道：“施主似是疑我谎说。老僧当时确是因访我那徒弟，有缘相会。不瞒施主说，正是那一个徒儿。”
林冲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外面伏着扒草窠的小头陀，更觉得荒诞不经了。
法空又道：“你前一世身患重病，最后半年时光是在寺院里度过，终日离不得床榻，是他照看了你，与你送终。”
林冲不知怎地懵懵懂懂，竟有几分相信了。他从第一眼见到小武松，心里就有一种异样熟悉亲近的感情。
林冲道：“弟子俗眼不识尊仪，老师父能知人过去未来之事，岂不如现世活佛一般？愿听大师明言指教，了悟夙因。”
法空和尚道：“不敢当。贫僧不是活佛现世，施主却是天星临凡。
当初上界有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共一百单八位星主下降，被正一道教祖老法师镇压在龙虎山，后经放出陆续投胎出世。施主正在那三十六员天罡星之列。”
荒谬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怎么可能是什么天星转世。
林冲问道：“既是天星，如何却被镇压了？既是镇压住了，怎地还能放我们出来？”
法空道：“这却要从头说起了。
你等在天触犯天条，玉帝法旨贬下界来，那正一道教张天师一派，将你等当做妖邪看待，镇锁在伏魔殿内，传与徒子徒孙“此内是一百单八位魔君，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每一代天师在殿门上加一道封印，不许擅开。
直到我朝仁宗年间，京师爆发瘟疫，天子派太尉洪信，至龙虎山启请天师做醮禳灾。
天师试探洪信诚心，岂料他心不诚，志不坚，轻慢无礼，出言毁谤。这等人身居高位，由此可知大宋气数由盛转衰，几十年后必起兵戈祸乱。
于是故意教洪信放走伏魔殿内“魔君”，放言道“乱自上作，累及黎民”。
却有上古之神九天玄女，怕你等自甘堕落，果然伤生造孽，应了谶言，故此劝化道“当以忠义为本”。
玄女看中了天罡星中一人，号为“天魁星”，当为诸星魁首，显灵于庙托梦与他，赠他箴言，令他率领众星，“替天/行道，辅国安民”。你众人一生不幸，悲凉凄惨，皆是由此而来。”
林冲已是听得糊涂了，只问道：“听起来九天玄女也是一片好心，怎么就是我等不幸之始了？”
法空道：“皆因她所托非人。那“天魁星”虽然才华卓异，同时狠辣也远超常人，为了当世功业、后世名声，走了极端之路，累及你众人。
到头来转瞬成空，皆是虚幻。此是你等前一世的因果。”
林冲道：“弟子愚钝，还不能解，求大师详细解说。”
法空和尚道：“我也只能说得止于此，不得预泄玄机。”
林冲问道：“既然是上一世的事情，怎么叫预泄？”
法空笑道：“你们的这一世与上一世是同一世。”
老和尚解释道：“此事还是出在我那徒弟身上，他也是你天罡星中一员，前世幼年时曾从老僧学艺，后来命运多舛，二十六岁时因身世之伤改换缁衣，三十四岁那年才真正循入空门。
当时众星大多已经陨落凋零，他深感于皆因你等走入歧途，以致如此，因此立志终身修行，度众星重生一世，以偿所失。
其后苦修四十六年，八十而终，你等的灵魂皆由他用法器收集齐了，又转生于自身少年之时。
这也是我佛慈悲，怜悯你们为人贻误的苦楚，因此给你等一个补偿的机会。”
林冲本来听得云里雾里，但已经似信非信了，直到听老和尚讲到最后一句。
闹半天却是“我佛慈悲补偿道教指引的歧路”，这些神佛有这么闲么？道家和佛门之间还搞出教派之争来了！
怪不得武松把这老和尚看做惯会说谎的老骗子，只不知道那孩子要听到他师父给他编了一个这么曲折感伤的前世故事，会是什么感想。
林冲满心疑虑，面上也只得做出一副恭敬虔诚的样子。
老和尚继续说道：“我佛门不信天命，只讲缘法。
老僧所盼者，这一世你等不再入歧途，陷泥淖，需靠一位真正有智慧有胆识的“星魁”来引领；
老僧所喜者，施主心胸广大，人品贵重，资性上佳，在诸星中也是第一流人物。
倘若施主敢于承担此等重任，老僧这里有天书一部，能够助你成事，付与你用心揣摩，多有裨益。”
林冲忙道：“大师如此抬爱，林冲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是小子自知资质鲁钝，实是庸碌之辈，无才无能，心虚胆怯，怎当得起如此重任？
若是自不量力，所误的不是弟子一人，干系实在重大，乞大师谅解。”
老和尚见他这样说，虽不是十分意外，却着实感叹惋惜。
林冲把这锅甩出去了，见老和尚也没再纠缠，大感轻松，又问道：
“弟子不解，大师既要在诸星中寻找一有缘的，现有吾师的爱徒在此，他既在天罡之列，又从吾师修行，难道谁还能“有缘”过他么？”
法空和尚轻叹一口气道：“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他若能做得来，省了老僧多少心力。他才能上倒不差什么，只性子委实当不得大任，这一世也没见怎么改进。
你跟他性情全然相反，也一样只差在一点上，可惜，可惜！人愿不能强求，也只好如此，只我赏识爱惜你的心情仍是不变。
今日既有缘相会一场，虽我之前说玄机不可预泄，但如果施主有什么迫切想知道的，此时尽可以问。”
林冲寻思了半晌，笑道：“大师能知人姻缘之事么？可否赐告弟子，赤绳系于何处？”
若问什么重大的，被这老神棍误导就不好了，问这个，就跟求个签算个命似的，好就听不好就算了。
老和尚看着他道：“施主原来最关切的是这个么？若说你前世之缘，虽也算不得圆满，好在相依相伴之时，倒是百般合顺，对方也是个极为情真炽烈的。
说起来老僧去年还见过那人一面，你们不久便有机缘相会。只是因你们俩差着些岁数，要再修前缘尚早，总要等对方长大了才行。”
林冲听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真是被误导了，心里暗自琢磨道：
“说的是哪家姑娘？既然说我不久能见到本人的面，肯定是关系极近的人家，否则养在深闺岂能轻易与外男相会？
又与我差着岁数，如今还小的……
听说师父张教头的独女今年十二三岁，师父曾跟爹爹说过，将来想招个靠老女婿。难道是在试探我爹的意思？
一定是了，否则爹爹也不会告诉我。这几般都对的上的，大概也不会有别人了。”
林冲自己胡思乱想，他告辞走后，法空和尚也在独自沉思感叹：
“可惜啊可惜。如今看来，最终是要落在那小子身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星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