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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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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这个事,她平静得很,心中静如死水,天上的亲人比地上多。
风华经常想为啥自己不是完全失忆的状态,那可真是一点烦恼都没有。没对比没伤害,跟兰山在一起那两个月,简直是她一生中最舒心的日子。
南叔此番被捕,她没办法再留在T国。这房子也确实没法住了,记忆点太多,想忘还忘不干净。于是她打算清点行囊细软,与她那辆破车浪迹天涯。她觉得按照流程应该在临终前看看故人,告个别什么的,给自己休个假也给恶人们一个喘息逃命的机会,毕竟打猎之类的游戏猎物跑起来才有趣——毕竟自己刚干了一件感天动地的傻事。
她收拾了一圈,发现最值钱的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孕妇照,相片已发白,上面的丽人是典型的上世纪美人,穿着一身黄色纱裙,一手托着腰,一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不施粉黛却媚丽张扬。
“我怎么就长得不像你,偏偏像我爸呢?”
她嘟嘟囔囔自说自话,“这是咱娘俩唯一的一张合照。得带走,我和我爸都没有呢。”
这个相框是她四年级运动会跑一百米,第三名的奖品。得个奖品给她美坏了,一路跑回家的。到家她才发现,家里没有照片,她翻箱倒柜的找,总算在她爸的一件旧衣服里发现了这张。她特别开心地把照片装进相框里就跑出去了,想说一定要给她妈看看,看看她干的好事。
结果,她妈住的那个小区,门口保安记人记得特清楚,她进不去就只能在小区门口等她。天都快黑了她妈才回来,她妈是让她家保姆从车上搀下来的,也大着个肚子,跟照片里一模一样。真漂亮啊,遇到兰山之前她觉得她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她抱着相框冲到她妈面前还没张嘴说话呢,就让保姆给推了一跟头,‘哪儿来的野孩子灰头土脸的。’
“我怎么能是灰头土脸的呢,我早上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的。然后我刚爬起来,您都已经进小区了。没办法,我就只能回家了,到家一照镜子我才知道,我早上是洗脸换衣服了,可是我跑了个运动会啊,一路跑回家又跑着去见您,脸和衣服都快成混凝土了。”
风华从照片上收回目光,才发现自己手心让镜框的边角生生硌出瘀痕来。
“妈,我生病了。”她哽咽着长叹一声,“这回我是真的走了。”
“我要是怨你,是不是病能好一点儿?”
她回到跳蚤区,去找郭大娘,裁缝店空无一人,邻居认出她来告诉她郭大娘住院了。
让一学生骑自行车给撞了。
风华匆匆赶往医院,刚过晌午,郭大娘在午睡。郭大娘除了脸上的青紫和擦伤,较几个月前并无大变化。看来还不知道儿子的事呢。
风华没吭声,静悄悄地守在一旁等郭大娘醒来。
眼看着过了一个半小时,郭大娘还没有醒的意思,风华有点慌了,她先探了探鼻息又去找护士问明情况。护士告诉她,老人髋骨骨折,到了晚上疼得睡不着,白天才会犯困。风华这才放了心。
她儿子是让风华亲手勒死亲手埋的,她儿子会点拳脚,勒死他费了些力气,双手破了皮,风华在外面躲了一个多礼拜才敢回去,她怕郭大娘问。
现在回想起来,还拨乱反正,她先偿了命下地狱走一圈再聊这事比较靠谱。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询问的声音,“你好,请问昨天送来一个骨折的老太太,姓郭,住哪个病房?”
风华像被钉在地上,神情也僵住了。
“花花?”女人盯住风华的后背,半晌艰难地开口。
风华纵有千般苦涩,闻声还是转过身来叫了一声“妈妈”。
她这一声喊出口,女人下意识将旁边的少年往身后扯了扯,不想两个孩子有任何接触的意图十分清晰明了。
偏偏把老太太撞骨折的就是这个少年,母慈子孝的上门致歉来了。
民警陪着一起来的,大约是想寻求当事人谅解。自行车撞人私下赔偿就可以了,不至于请警察来,原来那孩子还抢走了钱包。
少年未免太干净乖巧了一点,着实不像能干出‘飞车贼’这种事的样子。风华见过各式各样的恶人,而少年少了那类人共有的“嚣张”。
正好里间郭大娘睡醒,娘俩就进去了。
风华就不见外的和民警聊了起来。“详细缘由是什么?”
“这个乖乖仔一看就是被人教唆的,个人情况老老实实地什么都说了,但抢劫的事只字不提。”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早不抢晚不抢,她一离开家少年就下手去抢了?
“我得去问问他。”风华猛地站起来,朝诊室走去。
事情比预想中麻烦,余亦风毕竟还是个孩子,风华几番连哄带吓就套出话来。只是审出来的结果让风华再受打击。
余亦风确实是受人胁迫的,一个礼拜前几个中年人在他放学回家的路上将他堵到没人的地方,强迫他去抢郭大娘的包,如不照做,就让她母亲不得安生。余亦风自然不肯,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安涟不是被推出扶梯就是险些被车撞,直到她因食物中毒被送去洗胃,余亦风真的害怕了。他只能按照那帮人的要求做。
“无孔不入,果然是奔着我来的。”
她原本是自语,听见这句话的安涟,终于为连日来的胆战心惊找到了宣泄口。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就是为了摆脱你爸才和他离婚的,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工作上的事永远比家里重要,我孤零零的生完孩子还要为了他担惊受怕,我过够了那种日子。”
“我把你留下,想着为了你他能顾顾家,可他宁可丢下你。现在倒好,你比他还会惹麻烦,还会闯祸,离你们这么远,还能让我们跟着吃瓜落。”
“妈!”风华只觉得荒唐,“您提我爸干什么?”
风华早听不下去了,眼眶通红。“不是你不要我们了吗?”
“那么些年你问过他吗?”
安涟登时哑口无言。
风华蹭了蹭鼻子,“有天半夜,我爸想跟往常一样偷偷离开,让一宿没睡死守门口的我给堵着了。我就问他,爸爸,你总是离开我这么长时间,你不想我吗?”
“他蹲在我面前,然后一直掐我的脸。我是他的孩子,他没有跟我说那些官话,我清晰地记得他说:爸爸当然想你,无论在哪里在做什么都在抽空想你,只是爸爸想的是我的小姑娘每天早上能不能安安稳稳从温暖的被窝里醒来,能不能稳稳当当地吃顿早饭,能不能平平安安地走在上学的路上。”
“然后他趁着我没寻思过味儿来背包就走了。我特生气,我觉着他就是故意说这些奇怪又肉麻的话蒙我。”风华顿了一下,“直到我第三年兵去叙利亚参与军事行动,好好一个国家,生灵涂炭,随处可见在战火中仓皇逃窜的幼童和对爆炸枪炮声麻木的少年,他们举起比他们还长的枪就为了活着。我突然明白了我爸对我说的话。”
“你以为我不想甩下你吗?”
“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今天的插曲简直就是悲伤交响曲和命运交响曲混奏,风华脑子里炸开了锅,只得匆匆挥别郭大娘,走出医院时人就像被抽空一样,坐在台阶上捂着脑袋便一动不动了。
平复片刻,再抬起头,她的目光中极速闪过悔恨和狠戾,“我就应该先弄死那些杂碎。留着他们的狗命居然一箭三雕的来威胁我。”
林兰山和谭衡谈崩之后就再没见过面了。
谭衡说是软禁林兰山,却没有严防死守,似乎并不怕她逃走或者传消息出去。
遥城这片地方,谭衡还是说了算的。
逮不着踪影的叶风华才是她最操心的,这对每一个心怀鬼胎做过蠢事的人来说,当年的‘小鬼儿’如今就是悬在头上的一把随时会送他们入地狱的刀。谭衡当年铺面摆的太大,这些人好控制,却伸不到手去保护起来,只能任他们自求多福。
林兰山压根也没想过要跑,外面全是她的死讯,出去肯定乱套,现有略胜一筹的局面就会前功尽弃,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她不可能去找风华,尤其是风华,因为自己就是最大的危险源。就算思念成疾,病入膏肓的也只能是她林兰山。
林兰山在病房里过得三十岁生日,冷清到阴森的夜间病房,就她自己一个人,她妈现在俨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十岁之前的生日都是父母一起给她过,每逢许愿爹妈一定会为这个事争论不休。
“默许一个直接吹蜡烛保证实现。”
“不是,是许三个愿望,前两个都可以大声说出来的,留一个不能说的。”
争执不下,选择权交到兰山手里,兰山算盘打的响,“当然是选多个愿望的。”
兰山正了正自己的生日帽,闭上眼十指紧扣,“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我爱的爸爸妈妈平安顺遂,身体健康。”
“第二个,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林重嘘她,“岁数不大,开始惦记谈恋爱的事了。”
兰山羞红了脸,耍赖说不许愿了。
“那第三个呢?”后来,她说给风华听的时候,风华好奇地问。
“第三个啊……”兰山将音拉得长长的,似乎在蓄着一件什么大秘密。
兰山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第三个不能说呀!”
林兰山早不记得她的初衷,她逐渐淡忘掉她当时下的决心,所有的心思都在向风华倾斜。
她‘呼’的一下吹灭了手中打火机的火苗。白墙上大而怖的影子消失,房间重归黑暗。
第三个愿望,她许的是愿风华能祛心病、百痛消,福寿绵长。
她的愿望无法成全一个早亡一个干着世间最恶的勾当的父母,也左右不了世人能否得爱神眷顾不再受情爱的苦,她想的只有她的风华能健康的活。这个不说出口,便一定会灵验。
日子还很长,只要自己陪着她,她会慢慢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