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草》来川页

12、第 12 章

　　叶风华走在楼道里她就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一定是她家的，也一定是南叔做的，谁做都不会有这么大的醋味。
　　风华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南叔就围着围裙拿着铲子探头出来，跟小说里写的家庭妇男型的父亲形象一模一样。“衬衣领子上都能溅上油，您这围裙带的也没什么用。”风华走过他时点点他的衣领，一头栽在沙发上。
　　南叔是国情局情报科的科长，十四年前他是T国出席会议代表团队的随行人员，大爆炸中幸免于难，当年也是他给风华建议并带她进特别行动组的。
　　父亲葬礼的那段期间，南叔帮着忙前忙后，风华给了他一把家里钥匙，一晃这么多年她再没开口要回来。
　　等他叫醒风华起来吃饭，外面天上已经星月交辉，地上连个人影都瞧不见。家里的八人长桌被他摆满了，“风华，快来吃饭。”
　　他看着自己一桌子的作品，活生生笑出来三条鱼尾纹。
　　风华揉着眼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指着那一桌子问道：“您是打算一顿把我喂饱，然后把我撵出去吗？”他笑成那样风华真是不踏实。
　　“瞎说，快来吃饭，先出锅的菜都凉了。”
　　南叔对她的饭量颇为惊讶，丫头片子吃点东西像吃猫食，他以前总怕她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会饿死。“你现在饭量不错。”
　　“剩饭她会不高兴。”
　　“谁？”
　　她的筷子尖戳到鱼腹定了一瞬，而后挑起一大块肉，拌着米饭塞了满嘴，满到张嘴就漏饭的那种。
　　南叔见她拒绝回答，也就不追问了。
　　除了吃饭俩人几乎没有共处的时间，风华又不爱说话，多数时候南叔说一句‘饭好了，来吃吧’，人麻利到位，吃饱了就刷碗，要是不主动跟她说话，她能沉默到地老天荒。南叔跟阎王的理由差不多，着实是不知道跟这么大的女孩子说些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阎王同他关系不好，没别的，就是怪他将风华带进国情局，俩人还大吵过，风华听说后第一次没向着阎王，“我自己要来的，跟叔没关系。”
　　而他俩关系缓和，则是因为一齐给风华洗清嫌疑。他们弄出很大动静，先是四处奔走讲明整场战役的险恶艰难程度，而后各种担保又把她的英雄父亲搬出来。上层研究再三，才有了将她留在特别行动组以观后效的决定。
　　风华劫后余生，清醒后每分每秒都痛苦至极，她躺在病床上的那一个多月，一切跟国情局沾边的部门都派人来反反复复的盘问她。靠意志力活下来的叶风华基本什么都不记得，一遍遍的审问细节得到的结果都是她崩溃的哭嚎“是我没用，我无话可说”。一溜十三招，什么定论都没有。
　　她还听得见看得到身边每个人为了她所付出的努力，这些都让她充满了负罪感和更大的挫败感。最初的几天她甚至下跪恳求他们放任自己自生自灭，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放弃，强迫她每天一遍遍的接受不同的治疗和服药，去见所有一切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她都不在意甚至更难受。她每一天都在不断重复着治愈和撕裂，她坚持不下去了，于是她决定离开，这里每一个人、一草一木都让她无法呼吸。
　　死了的一了百了，活着的才是最难的。
　　事实上，南叔没费多少力气就在她家找到了她，风华也并没有躲藏。但是不躲是不躲，让不让进门是另一回事。
　　南叔大力拍了两下门，不为了发火就为了让里面的人听他说话。
　　“完蛋玩意儿，学会当逃兵了，你战友都白死了是吧？”他说着话又要去拍门板，“你说你……”
　　门猛地被推开，差点拍他脸上。几天不见，叶风华单薄成一张纸，扶着门框摇摇欲坠，感觉能让过堂风吹跑了，“别在外面喊，扰民！”
　　“有事说事，你跑什么？”南叔看着她憔悴瘦到脱相的脸，也狠不下心责备，跟着她进了屋。见她往自己身后望，气不打一处来，“他没来，正在气头上不想见你。”
　　“哦。”风华平淡地收回目光坐了下来，“应该的。”
　　屋里除了没什么人气比往些年没什么变化，南叔屈指在她面前的餐桌上扣了两下。“知道吃药就还没报废。”南叔拂开桌上的一堆空药瓶，将一张纸和一些照片放在她面前。
　　“想报仇吗？”叶风华靠在椅背上，还是一副破败样。
　　“这是技术人员在你们遭遇袭击的那个药厂里恢复出来的一些数据，不看看？”
　　眼皮动了动，有效果。
　　“这些数据在销毁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发送到同一个地方，技术人员只能大致分析出是接收点是海外。跟你们交接药品的那几个负责人，肯定和绑走你们的人是一起的，尤其是孕妇和那个男人，孕妇的腹中填入了足量的炸/药，引爆器则在男人手里，如果孕妇有任何意外都能保证任务一定完成。”
　　闻言，叶风华“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又体力不支地跌坐了回去。“两个人混到药厂那个位置，都没人调查过吗？”
　　南叔安抚地拍拍她的肩，“我们查到的时候，相关负责人要不不知情要不消失。还有，这伙人我们之前交手过，十几年前D国发生极端武装分子袭击政府和杀害公民，因为有大量我国公民遭遇绑架并遇害，我带着救援队随当时的地狱组参与营救，对付的和你们在工厂遭遇的是同一伙人。”
　　风华坐直了身子，“N2？”
　　南叔见人有了精神，面上也松缓了些，“对，所以接下来我跟你说的你要听好。”
　　“十几年前你父亲去世时，那日出席会议的企业有几十家，他们来自世界各地，能确定的是N2的人买通或者混入某家企业内部，从而制造了那场爆炸。”
　　“局里查出了一些现在还潜伏在各家企业中的可疑人员，他们的布局和脉络肯定要比我们知道的还要庞杂。局里决定下手清理这些杂碎，我觉得这对于你来说是个自证的机会。医药问题不容小觑，一旦全球蔓延开，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那都是轻的！”
　　风华似乎有点激动，身体在轻微的颤抖，“今年是我爸走的第十一年，才查出来这么几个人？才清理？”
　　“听说，不知道是上面谁家的孩子药物中毒差点死了，下死命令查药物来源才查出来的。”
　　“行，我知道了，你先走吧。”她死命攥着无法控制痉挛的两只手。
　　“别只纠结眼前这些事，你父亲没做过一件不明不白的事，死都是死在白天。”他伸手拍拍风华的肩膀，“你带着一身泥点子，有朝一日能见他吗？”
　　“快走！”风华一声怒吼，情绪已经不可控的接近爆炸点。
　　话说完了，南叔也算完成任务，临走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你教官托我给你的。”
　　防盗门一关，风华便难以支撑的连滚带爬着冲进厕所，一下下使劲抠着喉咙，将南叔进门前吞进去的两瓶安眠药吐出来，吐到最后，整个人快要晕厥，喉间溢出血腥气，冷汗浸透了全身的衣物，眼前发黑的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一直到外面的路灯亮起透过窗户照进漆黑的房间，风华才艰难睁开干涩的眼睛，“哼，还他妈没死。”她觉得哭笑不得。
　　头昏脑涨，胃里火烧火燎，四肢百骸都疼得无法忍受。她单是从地上爬起来就又出了一身虚汗，她扶着一切可借力的东西艰难地挪蹭到餐桌旁，把自己摔在椅子上。
　　风华打开阎王托南叔带来的袋子，里面全是五颜六色能勾起女孩食欲和购买欲的袋装薯片。风华随便拿了一包，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香辛料的味道立时扑进鼻子，香的风华不由得落了泪。
　　“爸爸，我想你，我想去见你。”薄薄的一片薯片还没吃进嘴，就都遢上了眼泪。
　　南叔发现她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愣神，这也是D国待了两个月回来后新添的毛病，以前是片刻不等就收拾桌子刷碗，也不管同桌的吃没吃完。
　　这多少勾出了南叔的好奇心，打算重新审视她，于是俩人示威般静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她当年在地狱组的时候，拥有青春期少女的所有表象，中二、逆反还狡猾，活像一只龇嘴獠牙的青毛狮子，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用阿裕的话说，本事练得不怎么样就会穷嘚瑟。
　　眼看着叶风华又开始发愣，南叔一口烟喷过去，烟呛了眼，风华才像有了知觉般悠悠转动眼珠看向他。还一副有事儿您说话的神情。
　　南叔越来越觉得她不对劲，要搁以前这么呛她，她早就摔筷子走人了。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找死呗。”
　　南叔上手去拍她的嘴，风华嬉皮笑脸地拿空饭碗挡脸。“呸呸呸，你也不怕犯忌讳。”
　　烟气在他周围弥散成一层薄雾，不至于朦胧，看着却让人心里发苦。“叔，你们抽烟的时候想什么呢？”
　　“想你怎么那么会惹人生气。”
　　“我一定非常让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