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贰章：昨日之日不可留 冥教教主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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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指纤纤，捋过桡脉2，停于冥教教主黑心虎左腕寸关尺3处。
冥教白梨夫人笔载其识，尝著《医典注疏》云：良医坐守患侧，切脉观色，听其声音，察其寒热，究其病之由起，尽心救之4，故曰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套蓝锦莲花纹袍袴的黑小虎两手互握，忐忑与期待交映眸间，他瞅着凝神评脉的冥教雪痕堂主，数度唇瓣翕动，终按捺不住问道：“父王何如？”
雪岚离眉头少蹙，却闻冥教教主抬袖蔽面连嗽，遂犹豫道：“教主余毒未除便全力运功……”
黑心虎侧身挡住冥教少主的视线，白梨纹紫氅搭着白鹭纹袿衣，宽袂双双滑落之际，黑心虎骤然反扣雪岚离为他诊脉的右手背，左拇指端劲力暗运，摁住她腕侧太渊穴。
死穴受制，动弹不得，雪岚离瞳仁一扩，复垂下眼帘续道：“血魔疯癫毒势渐蔓，须尽快调治，请教主明示。”
倏忽风起，秋叶萧萧，吹得鹭鸶5奋翼，菡萏6飘摇。
冥教教主悄悄松劲，回身踱向黑小虎，慢语道：“湘州七剑历代相传的利器俱源自栖蓬山火山族，十年难觅七剑影迹恐非偶然，必有逆党遗族潜匿此间；况长虹、冰魄乃火山族长莫冶亲煅的稀世宝剑，绝无可能碎成齑粉7，今长虹剑主殒而麒麟圣兽弗现，定已护持长虹嫡传出奔。”
“离儿随孤赴分舵疗伤，湘州诸事全权交由虎儿裁决。”黑心虎举起另一只手，轻拍两下独子左肩，“此战孤军深入，损失颇重，更兼冥教子弟奔波疲敝，你当封锁消息，留单面绝壁纵火焚林——若白猫之子犹在西海峰林，便迫他舍弃麒麟，及时止戈，豫备8休整；若未寻到白猫之子，亦可震慑天目山灵山门，令其不敢妄动。”
黑小虎缓释背后攥紧的左拳，颔首行礼：“孩儿遵命，雪堂主，请务必勉力医治父王。”
“少主放心，阿岚……定克尽厥职9。”服素色白鹭纹袿衣的女郎顶着黑心虎尖锐的审视低声答允，她勉强稳住语调，未露一丝颤意。
“事不宜迟，孩儿即刻前去追捕麒麟，伏惟父王善加珍摄10，静候佳音。”语毕，黑小虎转身顿足，飘然远遁，赤绸披风扶风鼓荡，数次起落间，消隐于幽幽夜色。
他步履匆匆，无暇瞻顾谧宵沉郁，暗云何聚。
也许，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面对。
少焉，雪岚离提起右手，但见指尖略染青紫，内腕太渊穴被指甲抠出一道淋漓血印：“《冥教秘毒》上载，太元十一二年间，教主遍试百毒，偶斩蛇首得毒‘黑心散’。此毒施用艰难，投毒者须划破受毒者皮肤，趁其无备以内力裹药循血脉逼入受毒者体内；倘受毒者警觉阻挠甚或奋起反抗，黑心散许为真气所激反噬投毒者，当即毒发不治。一旦毒成，黑心散蛰伏于受毒者指端，色呈青紫，肿痛弗昭，只消投毒者稍催内功，黑心散霎时逆攻心脏，让受毒者立毙当场；惟受毒者断臂求生或投毒者用内力将黑心散从受毒者伤口导至体外，方可根除。夫人叹其损伤天和，谓黑心散‘冥教禁毒11榜首’并置诸高阁，迄今名次如旧，犹在控心智、致成瘾的‘神仙迷心丸’之上。”
“原来，这便是冥教左右未曾消受过的驭下诡毒……教主倒是舍得。”她腔调凄清，宛若自九幽黄泉之底潺湲12而出的苍凉，“蜀郡青门、扬州总舵，阿岚再三向教主立誓‘顽毒罔除，微身毋离’，看来教主——终是莫信。”
“夫世间剧毒，狠戾酷烈甚于黑心散者，俯拾皆是……梨儿心善，不忍形诸笔墨，忧徒增伤亡耳。”黑心虎背对雪岚离，摩挲紫氅袖缘上绣的白梨纹路，半晌，反问道，“离丫头，你初入冥教时，孤尝以何言相告？”
“巍巍黑冥高殿，总舵架梁，营堂立柱，教众垒砖，庶民夯基。”雪岚离思忖片刻，垂臂道，“教主命阿岚掌寻影阁内纠不轨、外探秘辛；理聚宝阁奇珍宝玩、金玉资材——自是‘烟雨润物几度春，雪化冰融竟无痕’，新设雪痕堂辖彼双阁守此殿一隅……共襄冥教霸业。”
“曷怯于续陈13？孤尚言‘离儿才智出类拔萃，堪谓冥教股肱，闻达武林计日可待’。果尔纵是寻常弟子，亦知‘冥教药毒盈一石，雪痕堂独炼八斗’。”黑心虎骋目14浓云后隐隐绰绰的弯月，反身负手，忽太息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眼下北方灵山虎踞15冀州，鹰瞵鹗视16；东向术族革法夷洲，雄图非凡；西面七剑潜居湘州，伺机雪恨；冥教上层更有陷主奸邪匿伏积年，筹谋毒害孤王——”
“当此危急存亡之秋，离儿岂欲弃寡人而去耶？！”
黑心虎拂袖叱责，激烈的悲愤伴随骇人的内力波动扑面割来，雪岚离不禁抚衿17退开半步，思潮翻涌间指腹18无意触及衣襟内折叠工整的一沓写满簪花小楷的纸。
教主焉知她已撰就医案19，且去志颇坚！？
……约是那晚窃听她和少主密语的黑衣人。
“幸蒙天佑，教主所罹血魔疯癫固夤20侵脉络，却未随真气四散冲击脏腑，化为沉疴。夫人昔曰：‘良医坐守患侧，望闻问切，究其病之由起，尽心救之’——阿岚固已拟毕遏制及治疗血魔疯癫的两副药方，然断无罔顾教主安危之意。”雪岚离螓首微垂，直身下跪，请罪道，“阿岚只盼西伐七剑万事顺遂，俟教主服用麒麟灵血毒愈，再归益州故土，久居苗疆旧地，代先妣21长候音信杳眇22的挚友；亦探听江湖风云，代先考23遥守身前挂念的冥教，以尽忠孝……尚未禀明教主，乃阿岚之过，伏乞教主宽宥24。”
——月既生魄25，难复盈满之相；水已覆壤，岂有还聚之望？事至此境，皆弥辰之咎也，追悔莫及。教主须晓喻全教，安定众心，广纳贤才，恢弘声威，庶几26可赎愚兄前愆。且夫弥辰罪重，教主不宜偏私，当秉持公正，褫夺27雪弥辰副教主之号，逐出冥教门庭……惟期心虎宽宥愚兄微躯，弥辰纵身处边鄙殊方28，亦矢志29遥守冥教，以备万全。
“伏乞宽宥，遥守冥教……他远辞时也如是表白30，但他只是独木难支，何至阋墙操戈，逼他承认莫须有的罪，结果……结果，没能逃过冥教仇雠贿赂青门施以暗害。”黑心虎神色恍惚，呢喃自嘲道，“他赋性31高洁，胸怀坦荡，唯此故引为终生大憾……然孤失其良言规谏32，所悔诸事，又何止一掌之数？”
教主似言及她父，可双膝跽跪33的雪岚离默口驰神，放任自己继续琢磨旬日34前单膝跪在黑瓷虎首三足樽崩裂的碎片里盯着黑冥殿内长明的青釉獬豸瓷烛台愣怔时，无暇思量的事。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大不可量，深不可测。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贼乃将生。
——臣闭其主，则主失位；臣制财利，则主失德；臣擅行令，则主失制；臣得行义，则主失明；臣得树人，则主失党。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兄弟不服，必危社稷35。
冥教教主饱谙36《韩非子》，并奉为圭臬37至理，曾对少主三令五申这些帝术君道，少主由是日夜研读韩非，连她也耳熟能详，倒背数篇如流。
纵览冥教上层，黑小虎少主的虎字营与马三娘副教主的禁卫营、跳跳使者护法的巡扈营三营互掣，她的雪痕堂同牛旋风的旋勇堂、猪无戒的戒尘堂、君瑾的君策堂四堂相钳，彼此制衡了经年累月。除却少主列举众人，孰对教主别无所求？惟她，青门覆灭，大仇得报，既身居高位，掌细作金库；又常侍教主左右，识上层隐秘，悉教徒38部署，甚至教中八成药毒尽出其手。
太亲过贵、不服闭主、制财擅令、行义树人，教主最深恶痛绝的八大忌讳已蹈其七，她不敢窥测教主心迹，更不敢悬命于教主信否之间。
毕竟高处不胜寒。
但她稍显去意，教主竟笃定故人爱女必将暴毙于他力所不能及的山陬海澨39，遂扼其命于掌股40，一同缚住的，还有她血色满途永无宁日的未来。
少主，你到底比阿岚……更了解你的父王。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41’——梨儿与雪兄，生前俱冀烽烟消弭，武林一统，然刀兵交锋，素来残酷，所谓君臣无隙，不过杂文稗说42里幻想的虚谈谬论。应慎泓水之败覆军薨殂43，须记鸿门纵敌乌江自刎44，玉洁松贞的王权虽勉强称雄一时，终不免挽歌45四起，英雄泪尽，奠定他人百年河山；故成就宏图伟业的霸主，总是难逃孤孑薄情。”俄顷，黑心虎感喟道，“但雪兄遗女，诚异于旁人；离丫头，泱泱冥教除虎儿外孤最信你，选择或许会反噬投毒者的黑心散，只因孤深知离丫头盖无贰心。豺锋、小鹿、狐一刀，哪个不是孤亲自拔擢46，委以重任？哪个孤不曾厚遇非常，堪托死生？可他们视如敝屣47，潜怀异志，猝尔谋逆，犯上作乱……人心惟危48，孤业已不复信人——孤疑忌你、控制你，实乃尚存幽微奢望，又恐再遭背弃，重蹈覆辙。”
雪岚离跪眙49冥教教主冷峭的黑眸，那些转瞬而逝的踌躇、怀念、释然与决绝，竟跟弘白独立暮秋，舞起天地同寿前的神情，相差无几。
“……教主识度50，阿岚折服。教主既替阿岚谋定了歆羡51世人的前程，阿岚愿终生追随教主，为教主赴汤蹈火，效犬马之劳。”雪岚离拜伏，恭谨地叩头于地，但除她自己，没人清楚这份顺从里，藏了几分畏惧、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凉薄，“阿岚愿把原本当作归隐辞的医案献给教主，请教主寓目52。”
黑心虎趁手拿过医案，遽见血魔疯癫四个大隶高居篇首，其下簪花小楷先书症状病源、脉象疗法，再修药名分量、炮制服用，从药品采撷53到文火煎煮，次序罗列，纤悉必具；篇末另附麒麟灵血并灵芝、川芎54、人参、当归入药之方，粗略阅罢即知作者倾注了多少心血编纂这沓医案。
冥教教主亦不禁动容，他将血魔疯癫医案叠得整整齐齐纳于裾中，仿佛笨拙地弥补着缠绕心头的歉疚与烦乱，却见他的下属仍在稽首55：“教主，阿岚不欲深究谁人使教主生疑，只希求今后君臣相得，肝胆相照。”
“离丫头，言重了……你与虎儿犹是一般，觐见56告退均免跪拜之礼。”黑心虎闭了闭眼，上前扶起冥教雪痕堂主，随后唇齿微动，传音谕令57数句。
“唯，请教主屈尊移趾58分舵，阿岚立即启程援助少主……捎带试探二三子59，帮教主铲除混迹于冥教上层的奸佞60。”雪岚离俯首回传，再抬眸时，冥教教主已隐逸61无踪。
果然，教主力抗天地同寿，怕是伤得不轻，难为他像长虹剑主一样强压伤势——分明两人搏命于生死关头，竟相类若此：后者欲重创七剑勍敌62，虽粉身碎骨，亦给天门剑派真传铺就康庄坦途；前者为守护往日誓词，纵斯人已逝，也要胁迫待隐部属绸缪锦绣江山。
他们都有坚定不移的理想、义无反顾的信念和隆情厚谊的至亲，独她，夙仇固雪，携暗影邪剑蛰居63乏术，难遂考妣遗志，茕茕64沉浮于江湖，恐步先君65后尘，滞游刀山血海，永无归途。
晦夜苍茫，形影相吊，影窃窃溺毙在浓郁的黑暗里，只剩形孑然漂泊于广袤寰宇，惟此时此刻，雪岚离毫无顾忌地拨弄先慈66亲手系她腰带上的丁香凤蝶纹香囊，放任自己虑等闲不敢虑之事，话等闲不敢话之语。
好比教主上月于青门新染的血魔疯癫，并未如《苗疆毒经》所载，随内力四溢肆虐，即使她手段百出，药石竟皆失灵，血魔疯癫没过七月已浸渗经脉，附在筋络深处静静侵蚀骨髓，此番教主真气枯竭，方席卷复发——相较于新病，更像再也遮掩不住的陈年痼疾67。
亦好比……
西海峰林内，冥教教主最器重又最防备的年少英才笑得淡漠而悲哀，玄芒一闪，她抚过丁香凤蝶纹香囊的右指——白皙依旧。
“《晏子春秋》云：‘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68’。犹记阿岚初抵冥教总舵，黑叔夜夜诵读《晏子春秋》于阿岚榻前，伴阿岚安寝入梦……可惜黑叔不知，身为暗影剑主与苗疆蛊神69的后裔，即或阿岚甘愿受制，却也力所难及。”
雪岚离苦涩哂罢，敛尽眸中意绪，右拇指轻轻蹭过，白净的指梢70逐渐显露青紫斑点，好似黑心虎的独门烈毒黑心散仍聚在那里。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71。
昂首苍穹，叩问青冥72，究竟是晦暗湮灭了光明，抑或光明难免造就晦暗？皇天寂然，不晓得是他事繁无暇，还是皇天本身便这般冷酷。
冥教雪痕堂主远眺西海峰林陡壁，枝桠间星罗棋布的火光渐盛，势欲燎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贰章：昨日之日不可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