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壹章：天地同寿撼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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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隆安元年仲秋廿四，湘州，西海峰林，傍晚。
嵩峦奇景，尽在西海峰林，世人有赋赞曰：是峰也，势出峤1以峥嵘，色莹空以氤氲。或假势于重岭，或隔阂于孤山。挺奇峰于天末，亘横阵于岩间。披漫漫之精气，成英英之白云。云之容兮，或明或暗。云之体兮，乍徐乍疾2。
正当时，体长近丈的白鹭驮着荼白水仙纹暗花绫直裾大袖衫的男子，乘祥云怀百灵，翩翩而至。鹭脚落处，冬青冷杉次第，银杏红枫交错，悬瀑湍流，铁索连桥，薄雾溟濛3，溅拂衣裾——但见立泉4崖端，擐5芦灰色卷柏纹襦袴的中年男子背剑负手，漠瞰峰林花开叶落，无意碧空霭卷云舒6。
二人对视，俱是满头华发枕夕阳。
“帝汝大人，阔别经年，久疏上问。”灰襦男子仍望着百状千形的峦嶂，声韵平和却难掩老态。
“长虹剑主，十载春秋约期已偿，天门剑派七位传人再无匿处。”帝汝正坐鹭背，清音墨眉，自带一股白水鉴心的风采。
“玉走金飞，日月其除……”天门剑派长虹剑主弘白翘首而喟，传音问道，“青光家的近况如何？天门剑派七位传人，惟他年仅龆龀7，竟目睹门殚户尽之劫。”
“青光孙氏正支血脉已断，旁亲播迁8他邑，音信杳然，唯余嫡子伴读一名，汝认此子为青光传人？”
“天门剑派流传至今，乃道义所系，非血统之承。兹罹灾殃，凡有志于天门剑法者，皆为七剑传人。”
“善哉，论道不论血，天地正理耳。”帝汝欣慰开眉，宽袖轻挥，翩翩飘下白鹭，他举起右手伸出食指，闭目感应数息，沉声道，“青光传人自学成才，汝可安心矣；然冥教日前察汝踪迹，数堂开拔，两刻后将至西海峰林。”
“十年空隙，虹儿剑法气候初成，除魔教带来的灭门之祸外，我余生……了无遗恨。”弘白抬手放飞憩在左肩的赤羽灵鸽，目光越过帝汝凝望东方槿紫色的苍穹，黑瞳深处射出两点不共戴天的仇怨与视死若归的坚毅，“魔教压境？来得正好！”
帝汝同向远眺，俄顷叹道：“金石之剑，过刚犹折……长虹传人惟虹猫一脉，汝决绝如斯，竟不畏独子势孤力薄泯没于冥教乱军者乎？”
“古谚云：‘神谕罔答，天谴垂罚’，但匡稷9神帝汝，听取凡夫雠对前，可否先应我昔年未解之惑——”弘白终于看向帝汝，对方干净英挺的脸上噙着朴澹的悲悯，“倘帝汝大人笃定天门剑派跟……冥教间的恩怨乃天门剑派咎由自取，为什么救下天门剑派七个世家的剑谱和传人？反之，倘这恩怨系冥教滥杀无辜所致，为什么仅仅护住七位嫡派传人十年，更未惩罚冥教？”
料峭秋风撩起帝汝的银发与衫袖，他走到山瀑旁，摊开手掌承接悬河倾泻砸下的水针，势不可挡的水针扎进他惨白似霜的指尖，稍痛，微寒；偶有大珠溅起，游走滚动于脉搏之上，最后停在掌心，仍是凉的，却已滋润过肌理。
“夫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可知矣10。此事语黔首11本为失当，奈何汝志汝行吾均可领会，便破例具言相告罢……世人尝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12’，殊不知神明福泽一方非但分毫无助于境界道基，布施逢凶化吉之造化反遭天罚，惩戒亦然——汝高估神祇之威，低估天道之至公矣。”
“天道至公……天、道、至、公！？”匡稷神所述荒诞刺耳，扎得弘白冷笑三声，诘道，“天道苟公，曷13教天门剑派七大世家曝尸遍野，血流成河，惨状非常，几近绝户？！”
“吾等皤然14华发，即是逆天改命之果。”帝汝垂臂旋身，带着少许余温的一抔水洒向大地，洇润数点凋零后的生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祇不仁，以生灵为刍狗15。”
弘白察觉匡稷神面上的顾恤16之色浅淡依旧，他慷其哀未增半分，他慨其哀未减半毫，太息道：“原是‘天施地化，不以仁恩，任自然也17’。既如此，我护得了虹儿一时，护不了虹儿一世——今夜他自己撑不过去，早晚会死于……魔教弥天盖地的截杀。”
“毋庸担心，汝子虽命途多舛18，却具遇难成祥之相。”
“弘氏家谱载曰：‘火山族先祖莫冶取炽焱熔岩和雪髓寒玉，分别淬炼剑胎于龙泉、凤池，剑成之日，赤练逐云、霜封三尺，遂名神兵曰长虹、冰魄。长虹初代剑主弘启与冰魄初代剑主蓝辉，蒙此天缘，历尽坎坷艰辛，终先后羽化，乘风登仙而去’。我观帝汝大人……似对长虹一脉颇为照拂。”弘白凝视帝汝，见匡稷神阖目晦默，也不说破，缓缓道，“帝汝大人，道法自然说来容易，神明又当真能做到吗？”
“弘白，所谓神祇……”匡稷神闻言睁眸，手托太虚，昂首肃声答道，“曾经皆是不愿应天受命的凡人罢了。”
湘州，西海峰林，酉正二刻19。
头戴斗笠、系巾蔽面、套白麻襦袴、肩挂赪20剑的少年伏低躯体骑在鹿角羊头、高约半丈的麒麟背上，一只赤羽灵鸽伴飞左右，三者没入北面的密林里，渐行渐远。
弘白提起三尺五寸长的枣红剑鞘，弓下腰身，逐一掩盖麒麟踩踏青草地压出的痕迹，竟在夕阳彤彤斜晖的照耀中，隐约瞧见足印旁有数颗水珠闪烁。他探手摸去，指尖残留着血肉的余温，微暖，却与匡稷神信手遗露漏下的涓滴不同，灼得他心悸。
他怔默数息，猛地回过神，继续发呆前的动作，眉宇间平添了一丝化不开的惆怅。
天门剑派长虹剑主收拾好麒麟最后的足迹，东面盘腿调息，从容坐于曲径通幽处。
移时，混杂着风吹叶打和鸟兽嘶鸣的山林里，快速逼近的脚步声纷攘周遭，愈来愈响——冥教大军压至后兵分四路，将西海峰林围得水泄不通。
弘白转头朝南，泰然站直，他双眸稍眯，只见一袭紫氅足运“黑影幢幢21”，沐浴弥天朱霞，起落嵯峨群岫，踏瀑掠桥，止步于前。
来人稍振袂裾，真气裹着全身沾湿的水痕劲射而出，刮得方圆三丈内枝条歪斜，野草趴伏——正是冥教教主黑心虎。
“昔别十秋，急景凋年22，”弘白率先开口，眼中人仍是修眉潭目，挺鼻凌唇，外氅纹样未见矛隼，反绣白梨，遍身锐气矜傲不再，满蕴狠戾——他忽地顿住，咽下哽至喉头的嗟吁，语气中浅浅浸了层沧桑，“……堂堂魔门至尊，怎么照旧是无辇无卫、独来独往的性子。”
“东躲西藏、改名易姓整整十载的江湖剑道首席，居然也会讲晦气话了，还有心思说教孤王。”黑心虎瞥视他高高束起的华发与额眦23处几缕皱纹，颇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环顾四周，蹙着眉头探查少顷，冷哂道，“你家小儿未运内力，竟毫无痕迹，溜得如此之快，你尚有闲暇换掉那身‘白衫雪袴秋色襦’，想必‘白猫衙役’的剑道修为更胜往昔……且让孤王再来试试你的功力。”
说罢，冥教教主真气一吐，“暗无天日”携着厚重的乌影凭空暴起，乌影所过之处草木皆断、碎石纷飞，向芦灰襦袴激射而去，几有山崩地裂之威；天门剑派长虹剑主敛容起势，衣袍无风自动，双手暗里积蓄多时的十成内功腾跃如火，灼灼其炎，他不闪不避，跟黑心虎正面对了一掌——
势均力敌！
赤乌两色轰然相撞，这方土地于真气震荡中卷土拔根、断枝迸石，又被染得判若鸿沟。
怀恨十春，镞砺括羽24，誓在今朝一雪夙仇，孰料与魔教教主打得旗鼓相当，难分伯仲，仍旧胜不过他——是什么驱策着魔宗魁首，亦于武道之途，精益求精至斯？
弘白凝神提防了足足八息，不意黑心虎半分变招皆无，只突然用嘶哑之声传音道：“太元十二年八月初一，秋分，孤初战七剑合璧……当日种种，历历在目，弹指十年，孤未尝稍忘。”
魔教教主所述他看不分明，太元十二年的八月初一离八月十七太近了，近到他每每忆及，便觉自己于刺骨寒露中独立空庭，望见满眼教他肝肠寸断的血红；但他也记得曩岁少年远游，随友人流觞曲水，比武切磋，那扣披膊胸甲、罩矛隼纹乌氅的新交仪容骄矜，遍身锋锐，用一把浑厚胜箫的嗓音对他笑言——我爱掌，你慕剑，来日此掌撼星河，彼剑贯九州，你我再比过！
“倘光阴可溯，昔日重现，你到底……到底要我如何行事，才肯信我——才肯予我麒麟之血！？”
黑心虎沙哑霸道的男音拉回他的思绪，弘白内力已有些周转不及，他却咬牙坚持着，未用传音，浅淡失意的声息险些湮没在激烈的内功波动中：“我曾真心认为，扬州五昆仲居次者25，出身寒微而好研武道，不逐势力荣华。武林固广，惟他纵横驰骋，搦战26天涯……知交毕生，又有何妨。”
嗖——嘶啦！
冥教教主紫氅微震，右手一个没收住，掌心含而未吐的暗劲意外漏了些出来，乌色真气威势骤厉，以猛虎下山之势顶开对方立掌，击中其左肩。芦灰卷柏纹上襦被乌芒割破数道裂缝，弘白全力防御，身体仍不受控制地滑开，后背足底撞碎山壁，嘴角流下一缕血迹。
“你的‘黑心煞掌’……也精进了许多，”弘白抬起手背拭去唇边鲜红，遥观魔教教主在空中旋转两圈化解对掌冲力，紫氅徐徐，翩然落地，他凝视骨节上浸染的血迹，轻喟，“至于麒麟灵血……无关金银财帛，无关你我交情，亦无关你是否确实打算用灵血祛毒救人。麒麟乃当世圣兽，招祥纳福，护佑九州；其血更可拔高武道修为，终臻所向无敌之境。十年前再见，你……你已存称霸武林之图，且执念深重，偏激多疑，若你坐拥麒麟灵血，江湖失于制衡诚祸非福，因此但凡七剑合璧压制不了你，我便不会带麒麟下扬州……只未曾料及，你伤重闭关，教中生乱，尔后你贬称天门剑派为湘州七剑，复颁‘血冥令’疯狂追杀——”
“住口！我半世所失，你焉得尽知！？”“疯狂”两字入耳，黑心虎眉梢一跳，拂袖暴喝，旋即他深吸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忿火27，冷峻道，“也罢……前尘纠葛未了，今日当见分晓，成王败寇，死生有命——弘白，拔你的剑！”
少时鲜衣怒马，漫游天下，数度迷花弄草，倚石抚月28，间尝29举杯校武，相识相知。不虞流年催韶光，蹀躞30余生长，千般约定悉未践，过客迟迟红尘倦。
他二人既投契于校武，结仇于校武……何不亦永诀于校武？
仗剑斩纷扰，摩掌论短长，校武终平生，洒然赴阴曹。
姑且纵情肆志，快意恩仇——堪谓不枉乎？堪谓无憾乎？
“……固当如是！”弘白思毕，庄肃应诺，睛内敛着两点誓死莫渝的决然战意，他气沉丹田，沿身威压节节攀升，将至巅峰之际放声高呼，“天——地——同——寿！”
剑意卒聚，枣红剑鞘里长眠的利刃铿然出鞘，映在冥教教主瞳中，似雪中飞鹭振出一道素洁无暇、不染纷华的白弧，仿佛能驱散遮天蔽日的阴翳重霭，仿佛能涤净澄明碧空的雨霁31云收，仿佛能……
故人已矣，毋复相念。
黑心虎定了定神，只见弘白所执之剑长三尺五寸，莹白若玉，剑尖略曲，颇具匠心。犹记泛舟沧浪览楼台，清白磊落的少年侠客拔出腰间长剑，轻弹剑脊，莞尔道——你看，剑锋处斜抹一点弧，设计精妙绝伦，既能承重，更灵动自如，此剑新成，你可有嘉号32相赠？
他沉默良久，在袅袅波光中抬眸，在峥嵘峰林里启唇，艰难地挤出两字。
“……白弧。”
昔时朝阳东升，岚烟迷蒙，白弧剑鸣幽谷，飞花破浪，静似瑞雪初覆，霜华隐现；动宛暗夜惊闪，锋镝33璀璨……实在教他心折，甚至祈愿江湖剑道首席日日同他试剑34，巡游锦绣河山，共赴武道之巅。
“一招三式，一式三变，九九归一……长虹在天！”
弘白的剑意，总是辉耀霄汉，摄人心魄——对方声若洪钟，引动“寂灭之力”并全力运转“长虹心法”后施展的天地同寿，亦复如斯。
寂灭之力乃武林大忌，江湖儿女非至穷途末路之境从不轻用，盖因此技固令内功瞬忽倍增，然内力告竭后至少修养十日方可恢复；倘强行再战，必遭反噬，断命归天。
时近黄昏，夕阳欲堕，残霞胜血。
“暗无天日！”
黑心虎明白现下务须不遗余力，虽未使出寂灭之力，亦投注35十成内功保全周身。
刷！
白弧斜指长空，剑光熠熠入云，弘白以白弧为引，以己身为祭，自下而上卷起一股黄中带红的旋风，伴随剑意暴涨，直透穹苍。逾望36此间，上覆赤霞翻滚，似血潭掀腾，汹涌弥漫；下立高柱巍奂37，若四极鳌足38，拔地参天。
危楹39已成。
纵彻九州的剑气旋风澎湃压来，难以匹敌的吸力笼罩着方圆十里，悍然发威。霎时草木摧折，山石崩坍，虫鱼鸟兽及外围待命的冥教寻常弟子趴伏哀号，仓皇逃窜；可不论他们如何挣扎，终教那无情的剑气旋风先后牵曳卷挟，剖裂吞噬，尽化池里浮萍，随波沦没；皆类空中败叶，凋零无依——徒余悲鸣惨呼，回响凡尘末路。
“黑心煞掌！”
冥教教主不再防御，蓄满暗劲的磅礴真气电光石火间倾泻而出，精准击碎所有镵40来的剑风，但见乌光浩渺，直逼重霄，一度天地失色，日月夺晖。
离弘白越近，天地同寿势如破竹的剑气越密，他内力耗去十之八九，这才艰难踱至对方面前。
“此剑今朝欲贯九州，彼掌可撼星河乎？”
似少年侠客夙诺竟成的传音，亦似冥教教主一厢情愿的妄念。
他紧抿唇瓣，惯用的左掌稍顿复进，即将击中天门剑派长虹剑主时；弘白再运寂灭之力强拔所剩无几的内功，白弧燠41尖犀利，挈42潜龙出渊之势且斩冥教教主。
黑心虎赶忙转攻为守，虽堪堪防住此招，然内力损耗甚剧，体内匍匐多时的血魔疯癫刹那爆发，他飞指连点腧穴43，封住循着经脉蔓延扩散的顽毒，仍慢了几息，不由喷出一团鲜红的血雾；弘白力竭跌坐，油尽灯枯，气息奄奄，行将就木。
白弧划破暗沉天光，阒寥44坠落，半没壤间，裂纹丝丝缕缕，爬满剑身。
喀嚓——
长剑溘碎，星陨遍地晶莹；灰襦蓝缕45，卷柏随风喑舞。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休戚与共，荣辱相随。
终究不是长虹，受不住天地同寿这般霸道的剑法；亦如血肉之躯，扛不住催动寂灭之力后强提内功的反噬。
黑心虎忖罢，抚膺举目，恍觉夕阳已逝。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46。
翌日，新阳东升西坠如故，只是——昨日残阳难再。
“爹……”
北面密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弘白浑浊将散的瞳孔重新变得清明，他俶尔死死抓住魔教教主的紫氅，眼神中透出一股玉石俱焚的执着，却听黑心虎哑声道：“我没用寂灭之力，你的天地同寿剑法若止攻击于我，你我胜负之数，犹未可知——你既为长虹传人牺牲至此，孤岂会亲自发落一介尚未涉足江湖的稚子……至少，长虹传人独败虎儿前，孤王仁心尚存。”
紧绷的精神逐渐放松，他始敢润湿干涸许久的眼眸，模糊中依稀看见搀扶他的男子紫氅微动，满目梨花纷乱间勾勒出一只桀骜矛隼，载着那些剑掌交击，凌空迎风展翅；载着那些酾酒临江，冉冉没入天穹。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47。”弘白悠悠松手，嗟道，“罢了，都是命吧……”
岚烟涤墨发，惘觅旧衣冠。
夙诺随风散，重逢叹少年48。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壹章：天地同寿撼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