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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皇天无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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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太庙神路之端,皇帝金辇已至。
此次祭祖大典,乃是迟皓登基后的第一回祭祖,自然声势浩大,陪祀官员就位恭立,卫戍近侍沿途列仗。皇帝穿着祭服乘舆出宫,后改乘金辇,严鼓法驾卤薄为导,一路杨枝洒浴,侍从亲兵执御从物,红绡华幔,遮云蔽日,金枪龙旗,烈烈生威。
皇帝缓步下得金辇,太常寺卿引导皇帝进入太庙街门,过戟门,就位正中北向立,众人跪拜山呼,擂鼓震天,雅乐齐鸣。
皇帝今日着大典冠冕,右衽大襟,宽袍大袖,上饰日、月、星辰、山、龙、黼黻等十二章服,大带、革带、玉佩、蔽膝、绶、中单相配,缓带飘垂,威仪不凡,一派煌煌天威。
他举步进入殿内,殿内供奉着大梁列位帝后神龛,龛门悬着黄绫幔,内设着明黄褥枕,褥上供着镌刻谥文的金漆四方神牌。神龛外列放神椅,前头宽大的檀木云纹案桌上供着二十四盏看盘器皿,各有节次,上头陈着牛羊三牢、蜜橘金豆,肴馔酒浆等供奉之物,下头的鎏金仙鹤铜炉上香烟缭绕,黄盖掌扇,雁翅排立,辅兽首衔环大鼎正立当中。
殿外虽有千万人之众,却寂然无声,肃穆非常,唯有乐部举动,广乐喧空。
礼部陪祀官员依礼在前头躬身引导,皇帝昂头举步,缓缓前行,领了举朝重臣王公百官一一行过焚香叩拜之礼,再行初献之礼,亚献之礼,终献之礼,轮番舞干戚羽龠之舞,献篚献爵。
昨夜皇帝本惦记着郑淣的下落,今日又四更便起,大典虚礼繁琐,等到两个时辰后,大礼之典过半之时,皇帝早已额有薄汗,神情也略显疲惫。
司祝再奉上祝版,皇帝及随祭百官跪听读祝文,并奉安篚内,一时间又是众乐齐举,钟鼓弄令,金磬应焉,众人跪拜山呼万岁,声彻殿陛。
献官至拜位前,面西而立,高唱:“赐福胙——”
这饮福受胙乃是祭祀之礼中极重要的一环,需得皇帝亲自执了金刀分胙。此时,献官奉了福胙至神位前拱举,又躬身呈上金刀,皇帝衣袍一拂,伸手取刀,不知为何却一时手臂不稳,那金刀竟然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这一下惊得献官一身冷汗,忙拾起金刀,哆哆嗦嗦地奉上前来:“恭请……恭请圣上执刀分胙。”
皇帝紧抿双唇,一言不语,再拿起金刀,朝着胙肉一刀下去,不料那肉竟然丝毫无损。皇帝眼风扫过四面,心中了然,又举刀而划,不知为何那肉如同金刚铸成的一般,始终纹丝不动。
皇帝心中顿时了悟,他虽无拔山扛鼎之力,可也曾力敌万夫,断不至连分胙之力也没有,这肉必是有人事先动了手脚。
一旁的献官早已经是面如土色,下面的王公百官面面相觑,皇帝手一松,掷了那金刀下来,眉间怒意难压,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怎么回事?国之大典,礼部竟然如此儿戏?”
眼看便是龙颜大怒,身家性命不保,礼部官员个个抖若筛糠,以额触地,久不敢言。
不料此时却有一人越众而出,高声道:“皇上息怒。”
皇帝抬眼一看,他心下了然,这一场戏果然敲锣打鼓地上演了,先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上台摇旗呐喊,才好叫主角上来亮个嗓子。
皇帝脸色一沉:“你是何人,竟敢在明堂享殿之上咆哮?”
那人不慌不忙地道:“臣乃钦天监中官灵台郎,钱明。臣乃七品小官,不敢咆哮明堂,不过事关国运,臣有话不敢不启禀万岁。”
皇帝视线锐利,睃了他一眼:“你且说来。”
钱明跪下道:“臣夜观天象,圣上起驾之当日乃秋七月二十三日,当夜竟有星现天,孛于北斗,臣将此事禀于上峰监正,监正却道,此天变不过转瞬即逝,不足为畏。臣这几日忧心忡忡,只恐大典生了不吉之事,而现下分胙变故,却恰恰应了天象之异!”
皇帝目光扫了一巡,环视四围:“你的意思是朕德行有亏,故而天降异相?”
钱明低头道:“臣不敢。”
皇帝冷哼一声,骤然变色,指了指那胙肉:“胙肉冷硬,礼部管理不善,你竟给朕胡扯出什么天生异相来!”
那钱明梗着脖颈道:“天之所以有灾变,便是谴告人君觉悟其行,欲令人君悔过修德深思虑!皇上此时需思变通化解之道,而非剑指礼部众臣!天象之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求圣上明鉴!”
皇帝勃然大怒,见到龙颜大怒,下头的众官呼啦啦地一片跪了下来,鸦雀无声。
众臣之中,尉文霜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道:“臣有要情要禀。”
皇帝瞧了他一眼,顿时心若明镜:“你说。”
尉文霜从袖口中取出一卷轻巧明耀之物,高高呈上,朗声道:“半月之前,尉妃娘娘召臣入宫,说有仙人托梦于她,让臣务必于圣驾出宫之日去一趟京郊的同泰寺,臣依命而行,臣没有想到的是,臣竟然在同泰寺遇见了一个高人!”
他难捺心中崇敬之情,道:“那高人告诉臣,当夜有星孛于北斗之相,并将一卷极细的金丝弦线交于臣下,告诉臣下这便是天象的化解之道!臣不通天文之识,不敢妄议天象,更不知那人来历,只将信将疑地将这一卷金丝弦线贴身带着,没想到钦天监中官灵台郎之言竟与那高人不谋而合,臣为江山社稷,今日斗胆请皇上一试!”
说罢,尉文霜将那一卷金丝弦线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皇帝目光如箭,朝着下方众人轻轻一掠,众臣大气不敢出,个个低垂着头,皇帝沉吟片刻,沉着脸取了那金丝弦线来,只见那金丝弦线熠熠如冰,细若发丝,皇帝双手绷紧那弦线两头,对着那胙肉轻轻一下,方才连金刀都割不开的胙肉,竟然轻而易举一分为二!
尉文霜跪在下方,眼见着那金丝弦线将胙肉切开了来,忙重重叩头下去道:“天象生异,本是不吉,可我皇丰功茂德,福泽深厚,因此尉妃娘娘得梦,天赐吉兆,仙人指点,得以点化这大凶之兆!金线断胙,乃是上上的祥瑞!臣恭祝皇上河清海晏,天祚永昌!”
他这一叩头,下头王公重臣跟着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殿内外:“臣等恭祝皇上河清海晏,天祚永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胙金刀不开,而弦线可断,不是天生的祥瑞是什么?这祥瑞乃是得了仙人托尉妃之梦而来,恐怕不仅弦线是祥瑞,尉妃更是上上的祥瑞了罢?
果然,御史台御史中丞孙从上前一步道:“禀皇上,臣有本要奏!”
皇帝放下金丝,冷哼一声道:“朕今儿瞧着你们的话比素日都多了些,也好,你们有什么话便在这享殿上好好地说上一说,朕和大梁的列祖列宗们都听着呢。”
那孙从道:“皇上,今日分胙之事虽是天降祥兆,但若无尉妃得梦,弦线断胙之事又何从生之?臣方才思及此事,思及在我大梁列祖列宗面前,分胙受福生出无妄之灾,引得朝堂不安,天下万民人心惶惶,臣臣……臣真是惶恐至极!”说罢竟是双泪滚下,掩面而泣。
皇帝见状,垂眸问道:“喔?那如何才能消了孙爱卿的惶恐之情?”
那孙从擦泪道:“臣以为如同那金丝弦线一般,万事常系于一线,而一线解结,便是万事昌顺,若说此祥瑞归功于仙人指点,更毋宁说是归于上天感念尉妃德馨望雅,贤淑恭孝。臣思虑,皇上后位空悬已久,而尉妃娘娘自侍奉皇上以来,恭勤不懈,容德兼美,现更有上天赐福,必然芳流彤史,臣恭请皇上册立尉妃娘娘为后,以正后宫,以固国本!”
皇帝波澜不惊,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地嘲讥:“不过是一块肉罢了,爱卿惶恐得过了头罢,怎么会突然扯到立后这一桩事情上头?你在庙堂之上妄议朝堂不安,鼓动群臣人心惶惶,当真不怕朕治你的罪?”
那孙从抹着眼泪道:“臣身为御史台御史,食天子俸禄,唯有直谏天子,以飨天恩,不敢怜顾身家性命,以避祸端!臣愿今日在此地肝脑涂地,都只有一句话,只求皇上立尉妃为后,以正后宫,以固国本!”
群臣闻言早已吵作一团,一边有人道:“庙堂之上,凭着堪舆鬼怪之语便要立尉妃为后,岂非是视国运为儿戏?”
另一边又有人道:“亲眼所见,哪里又有鬼怪之力?况且立后既是国事也是家事,尉妃乃是上天之选,顺从天意才能帝后相合,乾坤安宁!”
皇帝见状,不由地沉下脸去:“庙堂之上,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他这般发了怒,满堂顿时噤声没了语言。
尉文霜在一旁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叫所有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尉妃德行天地昭昭,臣附议孙大人所议!”
他既然带了头,立刻有人呼啦啦地跪下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竟然十之有三四的朝臣跪下附议,皇帝见状,仿佛不可置信一般,脚下一退,厉色斥责道:“明堂之上,你们今日竟然如此行径,你们难道是要逼宫么!”
孙从抬头道:“臣等不敢,臣只盼皇上早立皇后,鸿名正位,乾坤德合!”
皇帝拂袖而起,手指抬起,遥指众人:“朕乃天子,万乘之尊,尔等竟然在宗庙之前出言胁迫,步步紧逼,朕绝不屈从!立后之事,断然不可!”
他转头厉声道,“光禄寺卿何在?你来领旨分胙,众臣受福!”
光禄寺卿跪在下头并不抬头:“皇上恕臣万死之罪,福胙之事乃仰尉妃之德,皇上今日不愿立后,臣唯恐违背上天之意,不敢领旨分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