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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子砚,往后 ...

  •   郑淣看着王歌跌跌撞撞而去,旋即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疾步而去,那雕笼的后头果然藏着一条极隐秘的小道,两边杂乱地堆着一些腐肉和粮草,血气四散,看来此处正是飞禽走兽的杀剐之地。

      她目不斜视的飞奔过去,陈肃的消息只说子砚被关押在东南角上,方才她一路借着瞧虫观鸟细细看来,此处血腥之气甚重,况且前面就是猛雕禽鹰之笼,平时甚少有人来到,唯有这里最易设为牢狱而不被人发现。

      她略略张望,后头果然是设了一处牢狱,而门口竟然一个看守的侍卫都没有,怕是都赶去了前头去扑捉走兽。

      她飞速上前,只见里头有一个人头朝里躺卧在稻草之上,里头极暗,几乎叫她看不出那人模样,她心中咯噔一声,轻轻地开口唤道:“子砚……”

      那人却一动不动。

      她心中不由大恸,蹲下身去,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子砚……子砚,我是景阳,我是景阳啊。”

      那人闻言浑身一震,转过头来,死灰般的眼神如同突然间被点亮了一般,他奋力支起自己的身体,爬到铁栏上,伸出手来一把抓住她的裙裾,霎时间她如雪裙裾上便染了一个血污的手印,喃喃地:“景阳……景阳……”

      郑霓反手握住他的手,忍泪含悲:“是我,子砚,是我来了——”

      子砚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他昨日受了刑,腰背血痕累累,极其狼狈,此时他不管不顾地死死地攀在郑霓的手上,将心中辗转了千遍的话问了出来:“那大梁皇帝说……”他的肩背如同火烧一般疼痛,可若是同心里的苦楚比起来,身体的疼痛还不到十分之一,昨日那大梁皇帝的话仿佛一把利刃插入他的心中,叫他疼痛难耐,痛彻骨髓。

      昨日,大梁的皇帝居高临下地告诫他:“她如今无论是如何了,都不是你能过问的事情了。”

      那个玩世不恭的皇帝还说:“淣淣同朕现在是如胶似漆,无话不言。今日便是淣淣同朕求了情,放了你出去。”

      他殷殷地抬起头来,看着郑淣的眼睛,带着孩子一般受了欺负的委屈和抱怨:“那大梁皇帝说,说……”

      郑淣温和道:“他说了什么?”

      子砚从来都是有一说一,并不懂得拐弯抹角,此时只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到几乎要将她的手指抠出血来:“他说你同他如胶似漆,说你叫他把我轰出去……”

      郑淣皱眉:“轰出去?”

      他的眼睛明亮清澈:“他说你同他求了请,所以要逐我出去。”

      郑淣是何等聪慧之人,她极了解迟皓,当即便明白,那迟皓如此一说,一来是探一探虚实,谎称自己还在宫中,看子砚到底知不知晓自己已经逃了出去,二来若是探不出自己的下落,便将子砚放了出去作一个饵,自然能将自己这条鱼儿给钓出来。

      郑淣轻轻摇了摇头,将子砚的话打断:“那人胡言乱语罢了,不要相信他。”

      她摸了摸子砚瘦骨嶙峋的手,心下惨然,子砚何时受过这般的苦?她压低了声音道,“他说了会放了你,便是会放了你,只是……”她瞧了子砚一眼,心中叹了一口气,子砚不涉世事,心地纯良,况且这事本来说来话长,当下哪能说得许多?

      她再摸了摸子砚的手,嘱咐道:“我出来不易,你需记住三件事,第一,你今日奋力进食,保存气力,今日晚间或是明日,定有机会逃走,第二,你逃出去后,径直往南而去,大梁这哨鹿之所的最南边叫野芳滨,那野芳滨的旁边有一道隘口,地势奇险,我们便从那里逃出去。第三,”她垂下目光,“我并不曾与他心意相通,你……”

      他说自己同他心意相通,如胶似漆。

      那一日,玉阶下的那一丛重瓣雍容的宝相蔷薇,那一日春光明媚,明媚得如同她的容颜,她的韶华好年岁一般。

      那些日子,她瞧着他,看着他,恍惚觉得,看到了这人世间的另外一个自己,她仿佛能体会他那些最细致的苦痛和挣扎,能够体谅他那些最琐碎的愁苦和厌倦,能够感受他那些最隐秘的向往和盼望,她包容着他那些带些孩子气的恶作剧,为他那些带来的突如其来的小小的喜悦而会心一笑。

      那一日,他带着她夜钓,她嗔怪他得鱼忘筌,他却洒脱一笑:“朕既得了这样一条成了精的大鱼,忘一忘筌,又有什么相干?”

      他一路将她打横抱到墨文轩,他的鼻尖在她的鼻尖上蹭了一蹭:“怎么办,朕只想欺负淣淣你一个人呢。”

      她在他的怀中一缩,伸手要去将他的脸庞推开,却见他的眉目似画,一双细长的桃花眼中似是含着一脉浓到化不开的柔情,将素日间那些冷肃和孤独统统都融化了一般。

      他的唇扫过她的耳尖,她情不自禁一缩,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比她的固执更固执:“叫我迟皓,叫我迟皓……”

      那一夜,他的手指同她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他的发丝同她的发丝缠绵在一起,发丝就如同那些生长在山间,攀附在悬崖上的藤条,彼此的枝叶花果,重重叠叠地交缠在一起,不用管他们的根在哪里,又攀附在哪一块崖石上,经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去秋来,数不尽的雨露风霜,它们早成了一体,互为骨血,便是厉斧火烧也无法将那些柔软的枝蔓分开。

      再后来,他死死地攥着她的手:“淣淣,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朕定能护你一世安稳。”

      他炙热的眼神中透着绝望:“朕在第一回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疯了!淣淣,朕要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他的目光缠绵温柔,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叫她胆战心惊,“你骑了一匹通身雪白的马儿,手挽金弓,朝着他璀然一笑,朕那时候就想,若是你愿意朝着朕这样一笑,便是你要朕的命,朕也给你了。”

      “从今往后,这世间所有女子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手指头,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一个女子能叫朕动心分毫。”他抬起头来,唇边带着一丝涩到极点的苦笑,“我必须要寻到你——若是这世间已经没有了你,那……那我这般生不如死地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一顿,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自嘲一笑,生生地住了口,转了话头,“方才我说的话,你……你可一一记住了?”

      子砚眼睛亮亮地:“好,咱们一起逃出去。”

      若是如她所料,今日夜间必有机会能让子砚逃脱,陈肃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应,而她自己等到明日确认子砚安全后,自然也会想办法脱身。

      郑淣知不可再耽误,再叮嘱:“你那里等我一日,若我一日不到,你便务必要自己想办法再往南走,无需再等我。”她决然地站起身来,“我回去了,你……你且珍重。”

      子砚抓住她的衣袖,语气急切:“景阳,你真的会来的罢?”

      郑淣不曾回头:“会。”

      “你若不来,我便不会走。”他抓住她的衣袖不放,他仿佛使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颇为悲切,“景阳……那个人,那个人说你已经……成了他的人,你告诉我,他也是胡言乱语的罢?”

      郑淣顿了一顿,垂下目光,却问了一个与他方才的话完全不相关的问题:“子砚,你可知晓,若是咱们逃了出去,何以谋生?”

      子砚懵然不知她为何突来一问,却也老老实实地道:“咱们寻一处人迹罕至的野村,安置下来,我教孩童们读书,景阳你便在家中度日,不求富贵闻达,只要蔬食故衣,闲来提镰灌园,夜来花荫小酌,你说可好?”

      郑淣心中一晒,摇头道:“子砚,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便是野村也是乡绅之流的有主之地,哪里能任凭我们如此容易的安家落户?”

      她目光温柔似水,“你且听我说,你若是逃了出去,便寻那热闹的市景小巷安置下来,先做那走街串巷的买字先生,待到街坊左右都知晓你是个好人,愿意年节之时送些米肉之时,你再开书馆收学生。你切记,不可操之过急,不可张扬行事,不可购置独院,不可出手阔绰,更不可叫人晓得你乃是南朝世家之子。”

      她看着他:“子砚,往后你得往前走去,无论如何,你都要往前而去。前路尚艰险无比,而往事已不可追,你可知晓?”

      杨子砚只觉她往事不可追这几个字几乎叫他痛彻筋骨,穿肠蚀骨,他怔忪片刻,终于放开了她的衣袖:“景阳,无论如何,我等着你。”

      郑淣背转身去,低低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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