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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这世上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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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汉迢迢,繁星列张,远山寥廓,凉意幽微。
郑淣在榻上辗转反侧,她左右睡不着,披了衣裳出了营帐,想起方才宫女太监们的窃窃私语,听说今日晚间御前传出来消息,不知为何皇帝动了大怒,命人将一人拖到行刑场,施了鞭刑,打得那人只有了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听说那人仿佛并不是大梁的人,是皇帝专程从天牢里提出来的重犯,怕是个别国的间细。
她算了时辰,若是快马加鞭,今日晚间那个时辰,说不定京师已经传来她失踪的消息,若是皇帝真为了这事龙颜震怒,那么这个被拖到行刑场施了鞭刑的人就是……
她心绪繁杂,思虑重重——晚间的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子砚。那迟皓此时将子砚提了去,是为了什么呢?他为的就是套出自己的下落罢?而且他笃定子砚知晓自己的行踪,所以说,这一顿鞭刑不过是区区的杀威棒?若是问不出自己的消息,跟着便是刑讯逼供了?
那一日,他的眼神疯狂而炙热,说出来的话却叫她不寒而栗,“爱妃就在宫中就等你的杨子岘罢,他会跟着朕去围猎,若是朕知道你少了一根寒毛……那朕就支个油锅,就把你的杨子岘下油锅去炸一炸,替你给大梁祖庙上个祭……”
其实,子砚并不知晓自己的安排,陈肃本打算前两日找个机会叫子砚知悉,可她却并没有同意,子砚心思纯良,坦荡敦厚,莫说是一个,便是十个子砚,也不是迟皓那般狡诈的人的对手。若是子砚不小心泄露了他们的计划,别说是她自己逃不出去,怕是皇兄一直安置在大梁军中朝中的陈肃等人,怕也是要被迟皓一锅端了。
鞭刑并没有什么——熬一熬总能够过去——□□上的伤处,便是再鲜血淋漓,也有慢慢地愈合的一天。
只有她这样辗转挣扎在泥地里的人,里面早就伤痕累累,不堪重负,可外头看起却是一张锦绣华贵的好皮囊,说到底,不过是披着一层皮来粉饰太平而已。
越是在泥潭里站得久,便越是向往着子砚那般的心思纯良,坦荡敦厚。
她闭上眼睛,心急如焚。子砚一定会好起来的,而时机,一定会来的。
皇帝站在大帐外头,从容地一一安排下去:“将那杨子砚的看守减些,人手从四个减成两个,朕给他点机会。”
木云心知肚明:“明白。”
皇帝好整以暇地道:“今日夜里他怕是翻不了身,但是明日夜里,最迟后日,她……必有动作。那个人为了她孤军深入,罔顾性命,她不会丢下他坐视不理,更何况今日朕今日鞭打了那杨子砚,全营皆知,她迟早会得到消息——你派人手跟着杨子砚,朕就不怕找不到她。”
“太后那边,务必更要提一百个神,太后怕是会差了人到如意馆扣人,切记不能叫太后知晓她已经逃出了宫中——她是以后要位居大梁中宫的人,要母仪天下,如何能叫世人知晓,她做过这样的事情来?”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等到后日,朕拾掇了手边的事,便亲自将她带回来……除了朕的身边,她哪里也去不了。”
翌日,因着有祭祖的大典,众人纷纷早起。晨曦微薄,繁霜至曙,皇帝步辇便起了驾。除了皇帝太后和妃嫔们乘了步辇,其余的人均是策马而行。
郑淣远远地瞧着至营门鱼贯而出的车马,自己原来最是喜欢这般的场景,就好比关了许久的小兽终于从笼子里放了出来,恨不得撒丫子在地上打几个滚。
以往遇上秋狝,她总喜穿一身红装,父皇曾赐过一匹白马给她,长鬃压霜,所以名唤雪团,后来,北边又送过来一匹极俊俏的枣红色的马儿,那马儿矫健修长,神骏非凡,浑身上下竟然一根杂毛也没有,她欢喜异常,专程给那马儿取了个名字叫胭脂透。
自从有了胭脂透,她行猎的时间比往日足足多了一倍,她的箭术莫说在女子之中,便是在众多世家子弟里,也是毫不逊色,叫三皇兄也不禁摇头:“景阳,你是个女孩子,为何如此喜欢拈弓搭箭?”
可惜子砚从小便出生在江南世家,当得了文中魁首,对这驭马横戈之事却素来敬而远之,对她这一喜好也颇有微词,常常说喋血纵横,绝非君子之道。
她得了那匹枣红色马儿的第一日,爱惜不已,不想过了几日便有人送来了一套纯金璎珞八宝的鞍韂嚼环和一只精致无比的极称手的紫金小鞭,更叫她喜欢的是,那鞍韂嚼环中有一只错金凤凰纹的当卢,金珠牙翠,华彩异常,更非凡品。
当时知晓她得了这匹胭脂透的人并不多,子砚算是一个。
她只当是他遣人送来的,不由满心欢愉。正好她那些日子运气好,不日便亲手打了到一只纯白的小狐狸。她本想自己留着玩儿,可又想起子砚素来畏寒,所以便忍痛割爱地将那小狐狸交到针工局,让太监剥了皮,赶制出一条上品的狐狸毛围脖儿,兴冲冲地送与子砚,可没想到的,子砚一见那狐狸毛的围脖儿,立马儿板下脸去,耳提面命一番不说,还执意将那围脖儿退还给了她。
她这才知道,她自己会错了意,那一套金光闪闪的鞍韂嚼环和称手的紫金小鞭同子砚毫无关系。她趁兴而去,败兴而归,为了这小狐狸,她同子砚闹了许久的别扭——而至于到底是谁送的,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总之,无非是哪一个世家子弟罢了。
自从发生了小狐狸一回事,她越发地觉得子砚固执得可爱,同那些世家纨绔大不一样,是一就是一,二便是二的执拗性子,只要给他个棒槌,他便绝不会认成针。
紫珠为着那小狐狸的事,小心翼翼地问过她:“殿下,奴婢怎么觉得杨公子不大会讨您的欢心,有点……有点轴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发髻上簪着一枝娇艳欲滴的蔷薇,衬得她愈发地明艳动人,她伸手摸了摸那小狐狸毛:“这世上聪明的人够多了,只有不聪明的人才会说真话呢。”
子砚心实得很,行事为人一向不懂迂回,更不懂能屈能伸,而迟皓那人素来深不可测,又性子乖张,今日子砚必然是出言顶撞,才在他手上吃了大亏。
她虽然料到迟皓发现自己失踪必然震怒,可没先到他会亲自审问子砚,更没有想到头一回,他就受了刑。
郑淣微微侧身,瞧着那骏骑骄嘶,香轮辘辘,心中暗下决心,虽然此事事出突然,可也不算意料之外,今明两日便是最好的时机,今日大典之后便是天子赐宴,歌舞连宵,饮宴酬酢,必然疏于看守。
明日乃是秋狝之时,而大梁素来尚武,上至权贵,下至布衣,都喜弓爱马,因此这皇家的哨鹿之所围得极广,东起清江畔,西至五丈河,南起野芳滨,北达龙虎山,生生将一片山围了进来。
陈肃告诉郑淣,哨鹿之所别处都有柳条边儿,守卫森严,重兵把守,而唯有野芳滨旁边有一道隘口,上面是万丈悬崖,下头是滚滚江水,一是由于地势奇险,其二是为了彰显上天之德,从来哨鹿之所均要万灵做网开一面之处,因此此地并不设柳条边和守卫,倒是一条险中求生之路。
只是子砚现在腰背双股有伤,只怕他身子弱,扛不住这一路的颠簸。
无论如何,今日需寻着机会见子砚一面。郑淣自小便长在宫中,自然秋狝冬狩之制了然于心,知晓营中必然会辟出一块地方圈养围猎而来的飞禽走兽,而若是想要囚人的话,多半便会囚禁于此,昨日她细细留心着,这辟出的一角便是东南方向,因此她断定子砚应是被囚禁在东南角上头。
今日因大部分人都离营参典,因此营帐各处不比昨日初到之时沸腾喧哗之景,郑淣避着人走,不多时便瞧见了东南角方向果然甲卫看守,并不是一般服色,远远看去,颇似亲兵,想来便是囚禁子砚之处。
她正侧身而行,却不料背后却有人小声犹豫道:“柳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