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90章 若是母后动 ...
-
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如今,母妃的手即便保养得再好,也不再纤细光滑,可她的目光倒是越发地锐利:“哀家说什么,皇帝不知道么?皇帝既然不知道,那便由哀家说与皇帝听罢,那杨子砚是个实在人,哀家不过是略略设了个话套子,他便倒箩筐似地吐了出来——皇帝还当杨子砚这张薄薄的纸能包得住火么?”
她摇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轻蔑,“你以为你的御前滴水不漏?可只要有一个嘴巴关不牢的,你便叫人捏住了软肋。哀家若是你,要想杨子砚闭嘴,便直接将那蠢货一刀杀了去,再将你的御前好好地整肃一番,叫他们往后再也不敢乱嚼半句舌根,你瞧瞧,如今你这副妇人之仁的模样,往后如何能成大事?”
是了,自己原先那个温柔的母妃早已经也不见了,如今他眼面前这个冷酷心肠的妇人只是他母妃的一个空壳罢了。
皇帝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讥讽道:“母后您老人家说的对,您的铁血手段,朕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自然是自愧不如。往后,朕还要多多聆听母后的教诲。”
太后并不理会他的话中的讥讽,只往下继续道,“想当初,哀家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千方百计才将你扶上了皇位,如今大梁内忧外患,而你竟然在这档口儿干出这样昏头昏脑的混账事……”
当初?受了罪?吃了苦?当初她将那般年纪的他孤身送到了南朝,她可知道,他在南朝的那些年是如何一日一日地捱过来的?他在南朝的那些年,她可曾过问过他的冷暖?可曾过问过他只言片语?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千金。
可惜,并不是烽火连三月,只是那抵万金的家书,他却从来没有收到过。
皇帝猛然抬头,犀利的目光带着森冷的寒芒:“混账事?母后说混账事?”
他似笑非笑,一字一顿地道:“从前朝到先帝,咱们大梁的混账事还少了么?太后您老人家经过了大风大雨,比这更混账的腌臜事,也不是没瞧过。”
他的语速极慢,生怕说快了,太后会听不清楚似的:“况且,比朕做得更混账的混账事,太后……您也不是没做过罢?后妃与朝臣厮混……若非如此,您也不会一夜之间失了父皇的恩宠,父皇也不至于一怒之下将朕远遣南朝……”
太后心中那一点最隐秘的事情被他这般堂而皇之地道破,不由幽恨顿生:“这可是从堂堂的一国之君口里说出来的话?这可是从为人之子,为天下人之表率的人口中能说出来的话?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来!?你……你……”
她深吸一口气,半日才缓过来,“哀家看,你果然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哀家早就料到了,那狐狸精是不得不除的!”
皇帝语带讥奚,冷哼一声:“什么狐狸精?”
太后逼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你莫想同哀家打哑谜,哀家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将那南朝长公主偷梁换柱地纳入后宫,封了一个什么承徽,百般宠幸!你弄出个李代桃僵的莫容华来当幌子,你打量哀家是瞎了么!”
皇帝料不到她竟然一语中的,不由脸色大变,一瞬之间错愕不已,震骇无言,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
太后慢慢地转到皇帝的面前,将皇帝那些不可言说的心事一点点地挑开了来,“哀家瞧着,你如今捕了那杨子砚来,哪里是问什么话,乃是恨他同南朝长公主景阳有过私情罢!”
太后面露轻藐鄙夷之色,“你也知道,说不定这两人还有更不堪的脏事,说不定那杨子砚还曾经入了景阳的帏幔床第之间!你今日将那杨子砚施了鞭刑,怕就是心里头窝着一股子火,要同那杨子砚争个高低罢?你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一道坎罢!”
她见皇帝双手紧握,不过是竭自镇定而已。她也不去管他,只怒叱道,“哀家看,那景阳就是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迟铭当初咎由自取,落了个不得善终,如今她竟然又将你迷得晕头转向,叫你这般绞尽脑汁,大费周章地将她藏在宫中,不管不顾地将后宫诸妃抛在一边,置之不理,什么帝王制衡之道都悉数抛在脑后,如同疯魔了一般!这样也就罢了,哀家没想到,你居然还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身为一国之君,竟然丝毫不顾及脸面,要同一个地位低贱的南朝臣子争风吃醋!今日竟然还对生养你的母亲口出忤逆之言!”
她愈加声色俱严:“你可知道,若是前朝群臣知晓你这样的荒唐之事,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你如今根基尚且不稳,竟然一心沉溺女色,目光短浅至此!这所做作为和夏桀商纣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话带着一股子不可辩驳的决断,“如今,哀家就给你两条路罢,要么你自己偷偷地把那祸国殃民的郑淣给了结了,要么哀家出面赐了她三尺白绫,送她上路。来人啊,哀家现在便传懿旨,将那狐狸精……”
下头一直噤声不语的刘全偷眼瞧了皇帝一眼,战战兢兢地躬身应了一声。
皇帝猛然站起身来,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太后,几乎叫人不寒而栗:“慢着!朕看谁敢动她!”
方才,太后的话一时间叫他方寸大乱,可在一席叱责中,他慢慢敛定了心神,心也越发地觉得冰凉——这是他的母亲么?是啊,面前的这个人就是生养他的母亲,他华贵得如同珠宝一般,可也冷酷得如同珠宝一般的母亲。
自他去了南朝,她便从来不曾切切问过他的冷暖,更不曾问过半句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如同一叶孤舟一般,猛然被抛进了一场接着一场的血雨腥风中,他戴上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的面具,嬉笑着应对,仿佛人生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只是他自己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些游戏的背后埋伏着多少数不清的刀光剑影,埋伏着多少一次又一次的处心积虑的算计!
于是,先是鹦鹉前头不敢言,再是鹦鹉前头不肯言,到了最后,他瞧见了那碍眼的鹦鹉,明明知道是皇兄养的,也不过是醉眼迷蒙,对着那鹦鹉慵懒一笑:“这可是一只上好的黄鹂鸟儿,取了本王的锦犀玛瑙小食缸来,赐给这小东西。”
再到后来,那些几乎深入骨髓的算计,便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承欢膝下,心胸坦荡的少年儿郎,更不是什么花开富贵,悠闲过活的闲散王爷,他不过是最最华丽的锦袍下裹着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日复一日,他只会凭着那些算计和怀疑度日,再锦绣光艳的华服锦缎,也掩盖不住这底下的颓败腐坏,也掩盖不住这底下阵阵的臭味。
苦口婆心地说什么帝王制衡之道,说什么一场战事迫在眉睫。那又如何?他不在乎,他早已经坏掉了,他早已经精疲力尽。
他唯一想要的,便是郑淣。
他知晓,她同杨子砚那个蠢货不一样,那个蠢货之所以敢直言不讳,敢口无遮拦,不过是因为他从来都生活在阳光之下罢了,于是那蠢货还敢一厢情愿地相信圣人之道,还将生死置之度外地相信天道酬谢。而郑淣呢,他心中凄然一笑,无论他们如何地海誓山盟,可他们却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同他是一样的,从外面瞧着,这个人看着还是好好的,可里头早就坏掉了。
她想着要把自己修补好,于是他紧紧地抓住她,如同抓住这世间的最后一点温度,如果她把自己修补好了,是不是也能把他修补好?
他心下刺痛难耐,面前的这个陌生的妇人也是早就坏掉了,可她自己却不知道,她自己更不知道的是,她曾经在他的面前亲手杀死了给予他温柔怀抱的母亲,将他的年少青春夺了去,再给他徒留下了一具空壳,叫失了母亲的少年独自一个人面对这冰冷的世间。
而这一回,她竟然又要杀了郑淣,她连他在这世间最后一点温度也要夺了去。
他绝不允许!
他站起身来,袍袖一拂,说出的话极是森寒狠厉,叫人如罩寒霜:“没想到御前的人,母后您也能当着朕的面使唤得动?若是朕身边的这一条狗冲着太后您摇尾巴,那朕便直接将它剥了皮抽了筋炖了罢!”
刘全吓得腿一软,跪下了叩头不已:“皇上,皇上!奴婢万万不敢!万万不敢!求皇上饶了奴婢的狗命!”
他冷笑一声,轻佻地谤讥道:“还是说,太后如今是要越过朕去了么?要不,大梁皇帝的这一张龙椅,母后您直接来坐罢?或者是……叫尉家的其他人来坐一坐?”
此话激得太后勃然大怒,她猛然探起身子,朝着皇帝脸面便一巴掌掴下去,恨声道:“哀家看你不是要把江山送给尉家,而是把江山送给南朝那个狐狸精吧!”
皇帝面无表情,只微微侧过脸去:“朕只有一句话,别动朕的人。”
他顿了一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若是母后动了朕的人,朕便顾不得……”他的脸上交杂着漠然而绝望的表情,“同您的母子之情了。”
他转身挥袖将案几上的白尾如意扫到地上,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