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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突然之间, ...

  •   太后帐中万事皆从简,只是太后从来虔心向佛,随身依旧带着一尊小白玉观世音像,供奉在一张卡子花平头案上,面前摆着香花妙物并三足宋玉顶香炉,里头供着一柱清香,软烟袅袅,氤氲开来。

      皇帝进去的时候,太后正靠在软榻上休息。

      皇帝进去,见太后下首不仅无妃嫔环候,帐中更是四下无一人,连景姑姑都不在太后跟前,不由微微诧异道:“方才有人来报,说母后微恙,晚膳半口粥都不曾进得,为何面前竟无人侍奉左右?”

      太后坐了起来,道:“难为皇帝还记挂着哀家是不是进得了粥,哀家以为皇帝一心都扑在了您那绝代风华国色天香的莫容华娘娘身上,哪里还能分了神挂念着哀家的冷热?”

      皇帝微微眯着眼睛:“母后怎么又提起这一桩了呢?莫氏如今身在后宫,朕并不曾将她带了出来,为何还惹得母后动了气?”

      太后冷哼一声:“这事暂且搁下,哀家来问你,你今日是不是召见过一个南朝人?”

      皇帝闻言,转头瞧了刘全一眼,刘全忙低头下去,只觉背后冷汗泠泠,皇帝不由讥讽一笑:“母后果然是十分关心朕,连朕今日见了何人都一清二楚,接下来,母后莫不是还想问朕昨日前日又见了何人?”

      皇帝起身欲走,“朕本来瞧瞧太后如何不好了,现在瞧着太后的身子好的很,是朕身边的奴才们眼神不好,看岔了去。既然如此,朕也就回去了,奴才们不仅眼神不好,嘴巴更是不严,朕见了阿猫阿狗之流,都传得到处都是,还红口白牙地诅咒太后,巴望着太后不得安康,朕这就回去好好地整肃一下内务。”

      太后气恼道:“你召见南朝人的事儿还需要哀家去打探么?你将人拖到了外头,饶是把嘴巴堵上了,还打得鬼哭狼嚎的,这事儿闹得人人皆知,还是指望哀家把耳朵捂上不听,把嘴巴捂上不过问么——皇帝这样大动肝火,到底所为何事?”

      皇帝见状,复又大摇大摆地坐下来,不紧不慢地道:“不为什么,不过是一两句话想问一问那人罢了。”他目光如炬,“一个低品级的南朝臣子,朕问了几句话,也值得太后如此大张旗鼓的来过问?”

      太后质问道:“皇帝,你果真是单纯地问话么?你不仅囚禁了一个南朝臣子,而且将这个南朝臣子从京师千里迢迢地带到这里,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旁人,这个南朝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囚犯么?”

      皇帝轻飘飘地道:“是不是个普通的囚犯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个低品级的南朝臣子,田鼠一般卑贱的人,朕都毫不在意,母后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太后闻言,站起身来,走到皇帝的面前,极力忍耐着:“皇帝你到底在不在意这个人,皇帝自己心知肚明!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人不仅是南朝臣子,更是南朝长公主景阳的入幕之宾!皇帝是打量着哀家难道瞎了么?皇帝这出一趟门,围一场猎也把此人带在身边,你是生怕旁人不知你的意思昭然若揭么!你何不直接贴了告示昭告四方?皇帝你好好地想一想,那外头一双双的眼睛把你看着,上从王公贵族,下至黎明百姓,那么许多人虎视眈眈就等着瞧你出错……”

      皇帝听得景阳两个字,脸色不由一变,再听得太后一席话里面的话头儿,他的眼睛瞬间敛下一闪而过的光,在太后的脸上溜了一溜,吊儿郎当地打断道:“出错?朕何错之有?便是朕把他堂堂正正地收了当男宠,又关前朝那些书蠹何干?况且男宠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的,比起父皇收了男旦封妃嫔,朕就收了他,他们又未必做了忠臣死谏。这种事情竟然值得母后如此大惊小怪,失了仪态?”

      太后见他死不认账,越说越不成样子了,气极反笑点头道:“男宠?皇帝便真的要弄一个南朝人来做了佞臣,不过是皇帝私德不检点,哀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是哀家和皇帝都清清楚楚,你的心可不止那么大,你瞧上的,却不是这个叫杨子砚的臣子罢?”

      皇帝慢慢地坐正身子,似笑非笑地:“母后到底想跟儿臣说什么?”

      太后道:“哀家说什么,皇帝不知道么?”

      她站起身来,那文绣重雉的宽襟广袖扫在地上,发簌簌的声响。虽然只是行辕,可太后的仪度历来一丝不苟,如同皇帝从小至大见过的样子。

      她俯身下来,头上金珠牙翠的绞丝五络金花晃得皇帝一时间有些眼花,仿佛看见了自己小时候就一直挺着背脊端坐在殿中仪态万方的尉氏长女。

      那时候,她的手从来都是纤细而光滑的,她将还是幼年的他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他的眉毛,他的头发,会爱抚地搂着他,给他吟唱人世间最动听的曲子,那曲子被她唱来,就如同春日的鸟儿在枝头呢喃,带着新鲜的阳光和露水的气味。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任性而倔强的孩子,他总会搂着她的脖颈说:“母妃,再唱一遍,再唱一遍,儿臣才愿意睡觉呢。”

      于是她便宠溺地笑,将他再搂紧了些:“小坏蛋,母妃已经唱了七遍了。”

      一旁绣着花的景姑姑也笑:“小殿下,您让娘娘歇歇吧。”

      他不同意,小猴子似地在她的身上拱来拱去:“母妃,母妃,再唱一遍,最后一遍……”

      他以为母妃的心肠很软,因为让步的总是她,她总是抱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唱他想听的曲子。她的手从来都是纤细而光滑的,她的目光从来也都是温柔而缱绻的,无论他将宫中弄得如何的鸡飞狗跳,每日回宫来都是一副泥里滚出来的一样,她都从来没有大声叱责过他,她只会为他一面仔仔细细地洗手洗脸,一面叫了景姑姑端了他最喜欢的甜点来:“皓儿,过来吃点你最喜欢的点心。”

      那时候,母妃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如同看着人世间最宝贵的珍宝一般。

      可是那一日,母妃对着他的父皇平淡地陈禀,轻描淡写得如同在说一个同她丝毫不相关的陌生人:“皇上所定的南朝之事,本宫觉得甚好。”

      此话一出,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那弱冠之年的少年不禁哀求:“母妃,儿臣不愿意去那南朝,儿臣不愿意离开父皇母妃!”

      她皱起眉毛,辞色渐严:“迟皓,不可造次。”

      气恼的少年站起身来,冲着她大吼道:“我才不去呢!”

      陡然间却有掌风袭来,少年白净不曾经历风霜的脸上赫然五道深深的指痕,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手,她面有愠怒,厉色斥责:“迟皓,这事由不得你。便是绑也要把你绑了去。”

      骄纵的少年泪流满面,又是惊惧又是委屈,一夜之间,不仅父皇不要自己了,就连最疼爱自己的母妃都不要自己了。

      他愤懑地大叫道:“你们若要把送我去南朝,那还不如直接将我杀了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底到底还是存着一丝不曾说出口的笃定,母妃不会不要自己的,母妃不会眼睁睁瞧着自己被送去南朝,更不会放任自己寻死觅活。方才说要将自己绑去南朝的母妃一定是糊涂了,她怎么舍得要自己去南朝呢?

      她一定不会的,她一定舍不得的,他是母妃的孩子,是母妃最爱的人,母妃爱他甚至过于爱自己的生命,难道不是么?

      他企盼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母妃的身上,可她目光如此冰冷锐利,竟然叫他觉得有些寒冷而瑟缩,仿佛突然之间,他就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叫她弃若敝屣,她的话如同钢针一般刺入他的心中,叫他往后的十年都彻夜难眠:“好,你若是真心求死,便死在南朝罢,不用死在本宫的面前。本宫的儿子不是这样的懦夫,你要死就死了罢,本宫就当没有养过你这样的儿子。”

      少年滚烫的泪水迷了双眼,他捏紧拳头,梗着一口气,倔强而绝望地站在殿中。

      可是他再也不敢抬头去寻找她的目光,因为他知道,她的目光不再温柔缱绻,再也不再温柔缱绻。泪光中,他依稀见到她的手指依然纤细而光滑,只是曾经那个在无数个夜晚,在他的眉毛上,头发上轻柔抚摸的那一双手再也不会有了。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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