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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这世上,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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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全走后,紫珠瞧见郑淣一直倚靠在软塌上,默默地瞧着案几上搁着的蔷薇花出了半日的神,不由走上前去:“殿下,方才那刘全……”
郑淣摇摇头,示意她附耳上前:“让陈肃查一查,迟皓同太后之间关系如何,本宫今日瞧着,太后对迟皓甚是关心,今日这宴会怕也是专程为了迟皓而设,可迟皓言语之间对太后却颇为冷淡,本宫总觉得这事出蹊跷,试了刘全一试,果然刘全的神态分明其中必有曲折,必有些不为人知的腌臜之事。”
她顿了一顿,又道:“另外叫陈肃再细细的查一查,迟皓可曾——”她咬唇,慢慢地道,“几年前可曾去过南朝,可曾做过大梁的使节,可曾替大梁先帝给父皇送过寿礼?”
紫珠闻言惊诧万分:“殿下,您怎么会觉得他去过咱们南朝?”
郑淣抬手按了按额头,只觉头疼欲裂:“本宫并不知晓,只是……”
她脑中闪现出那一日玉阶下那一丛重瓣雍容的宝相蔷薇。
那一日春光明媚,明媚得如同她的容颜她的韶华她的那些好年岁一般。
她低头自嘲地笑了一笑,就算是他就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他们又能如何呢?
这本就是一段不曾开始的旖旎之思,如今彼此又是如此境地,她又何必去深究什么呢?
她颓然挥了挥手,让紫珠退下,“罢了,就算他去做过使节,也是两国礼尚往来之事,并无什么相干,此事便不用叫陈肃去查了。”又想起方才刘全的来意,不由地心如葛麻,侧身躺在床榻之上,道:“将帐子放下来罢,若是有人来了,便说本宫已经歇下来。”
紫珠为难道:“可方才皇上叫刘公公传话说要过来……”
郑淣道:“本宫本就不是什么他的妃嫔,难不成还要本宫恭恭敬敬地接驾不成?”
紫珠见郑淣动了怒,忙应了个是,放下帐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虽说如此,郑淣侧身卧在床榻上,心中却如滚水一般,千万个念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只叫她心神不宁,烦闷异常,她沉下心来,不住地告诫自己,迟皓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又有什么相干呢,现在最重要是,如何能在迟皓的眼皮子底下,离开这牢笼一般的地方?
这一晚,不知为何,迟皓虽然传了话,人却迟迟没有到如意馆。
郑淣闻听这一消息,只觉仿佛一只恐怖的恶兽虽然没有扑上来,却如同蹲坐在自己的塌前一般,对着自己虎视眈眈,不由辗转反侧一夜,天边微微亮起,才模模糊糊地入了眠。
她这般辗转反侧,殊不知皇帝也是辗转反侧。
今日他故意叫她舞了一曲采莲,又专程给她簪了一枝宝相蔷薇,不过是圆了当初的一段痴梦而已。
自从那一日她转醒之后,他这些时日便不曾亲近于她。今日陡然一见,他只觉越发地情难自禁,相思刻骨,只恨不得当场便要将她揽入怀中——可在她的面前,他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怕在她的眼睛中看见深深的鄙夷和毫不掩饰的蔑视,他轻描淡写地将那一枝蔷薇插在她的发间,只做出一副随心所欲,毫不在意的模样,可没有人瞧见,那一刻他的手竟然紧张到微微颤抖——就如同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时候一般。
那一年,他初到南朝,少年心性,还不懂得韬光养晦。
刚到南朝的第三个月上,恰逢南朝皇帝的寿宴。
南朝景阳公主在皇帝寿宴上作天人之舞。
那一刻,他瞧不见雕廊画栋,宝榭层楼,瞧不见香樨琼脂,庭花碧树,瞧不见吉禽瑞兽,饮宴酬酢。
这世上,仿佛只剩下了她的云霞舞袖,白玉纤手,衣袂翩跹,仙姿丰韵。
那是他第一回见到她,那时候的他不过是弱冠之年,并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自然是风流举止,贵胄脾性,面对南朝皇帝的笑问,他翩翩然地站起身来,折扇一展,远远一揖,笑对佳人,朗然答道:“曹子建在洛水曾得见如此佳人。”
将景阳公主比作名动天下的洛神,换得了满堂称赞,也换得了她脸颊上的一抹羞红,他远远地望着她,第一回心旌摇曳,只觉得便是洛神也不及她神采之万一。
从此天下绮罗珠翠,花冠绣领,再无一人入得他的眼。
只是隔日,他的案头多出了一封信,这封信是远在大梁的大皇子的手书,上面只有八个字,干净利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大梁同南朝路途之远,便是快马疾蹄也需耗时大半月之久,大皇子的信件自然不能隔日便送到自己的手中,唯一的原因便是他这里隔墙有耳,而大皇子对他早有防备,这一封告诫信早已备下,等的就是伺机而出,警示一二。
他困境重重,艰险万分,并无一人在他的身边,为他牵肠挂肚,为他嘘寒问暖。
事隔七八年之后,当初的大皇子,后来的代宗皇帝,已成了黄土之下的一具可怜的枯骨,登基为帝的迟皓将这一纸手书翻了出来,亲自焚在了他的坟前,目光冰冷得如同十二月的寒霜:“兄长,你教会朕的道理,你怎么能全忘了呢?今日朕将信送还给你,你在下头好好的重新学一学罢。”
他不过是弱冠之年,便学会了如履薄冰,噤若寒蝉。
从此,他掩了自己的锋芒,混迹于烟花柳红之中,他本天资聪颖,于是扬鞭逐兔、驱鹰行猎、各色吃喝之事不日便极为精通,身边渐渐地聚了一帮臭味相投之人——
再后来,他日日酩酊大醉,一副败家千金子的模样,败到最后,叫远在西梁的父皇也听说了他的鬼混之事,恨得断了他的供给,他也不以为意,狂放不羁,将往日置办的奇珍异宝一一贱卖抵了出去,还对旁人笑称太白有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如此放荡形骸,倒得了大皇兄释然一笑:“吾弟本来年幼,此乃真性情也。”甚至在听闻他在南朝生活捉襟见肘,还源源不断地接济于他。
如此这般荒唐了三五年,唯有能见到她的场合,他才会微微收敛一些。
只是,他再也不曾同她说过只言片语,更不曾得到她片刻目光的注视。
再后来,她身边多了一个叫杨子岘的世家公子,品性端正,风骨清隽,仪容俊雅。
再再后来,他常常想起那一夜她醉了酒,那般洒脱地支了手卧在湖边,膝下茜红牧丹绣金长衣撒在水边,如一片润湿的胭脂落在水里,染得那一池湖水都似有了秣丽的春意,他屏住呼吸,慢慢地走过去,走到她的面前——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接近她,那时候的她偏着头,睁开秋水一般的眸子,极大方地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眼神带着醉酒后的迷离:“你可是月中的公子?你可愿意带我离了这里?”
若是时光倒流回去,他一定不顾一切地握紧她的手,告诉她,无论她要去哪里,便是刀山火海,便是阿鼻地狱,他都愿意陪她同往。
可是,再也没有可是了,她身边已经多了杨子岘,他嘲弄一笑,原来,她居然喜欢这种中规中矩一板一眼的古板之人,早知如此,他便不同兄长们不演放荡不羁的浪子戏了,扮一扮唯唯诺诺,规规矩矩的人,也不是不可以的。
今日他与她簪花,他在衣袖中握紧自己冰凉颤抖的手指,心绪翻滚。
她可曾还记得那个在她父皇的万寿宴上,陪坐末位的他国少年?
她可曾还记得那一年的那一桩几乎了无痕接的旧事?
今日,他传了话说要去如意馆,可人都走到了如意馆门口,却不敢去看她一眼。
那一日,她才堪堪转醒过来,身子还微微有些发抖,他瞧见她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已是怒极:“迟皓,我同你并无相涉,你为何如此步步相逼?”
他慢慢地抚上她的脸颊,心痛如绞,却故意装作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朕不过是贪念你的好颜色罢了,若是有一日厌倦了,朕自然是会放过你的。”
他将她禁足在如意馆,如同将一只稀世的云雀关在金丝笼里,小心翼翼地调养着,看护着,几乎不敢闭上眼睛片刻,生怕哪一日一睁眼,她便化羽而去,叫他再也寻不见她的踪迹——
于是,他色厉内荏地威胁:“朕手底下的典狱吏最善叫人受罪,爱妃若是不想瞧着那人上了铁刷铜锅的流刑,便得更聪慧一点才行呢!”
他虚张声势地放了狠厉的话:“如意馆的禁足,朕没有解,里头莫说是人,便是只耗子也别想出来!”
当着太后的面,他诓了她跳采莲曲,末了又戏谑一番,她究竟会怎么看待他?自不必想,她必然对他已经厌烦至极了罢,哪里还会想再瞧见自己?
皇帝这一番心烦意乱,哪里还能安眠?
他哪里能料到,除了他自己,郑淣也是辗转反侧?
他又哪里能料到,今日还有一人也是思虑重重,辗转反侧?这一场宴会叫她一眼便瞧穿了得了玉如意玉香囊的妃嫔们不过尔尔,他心里最看重乃是今日他亲手攀枝簪花的柳承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