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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人人都道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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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间,天刚麻麻黑,刘全打了个头阵,在她面前请了个安道:“娘娘,待会儿,皇上摆驾如意馆。”
今日皇帝并不曾在太后宫中久留,那簪花一事也不曾引了旁人注意,没有人会觉得一枝蔷薇会比玉如意和玉香囊贵重,只是太后瞧着她的眼神却颇有些深意。
从太后宫中回来,她便一直心乱如麻,这迟皓为何偏偏选了《采莲曲》?又为何偏偏要给她簪上一枝蔷薇?她思绪翻涌不已,是迟皓竟然去过南朝,还是说这只是个叫人啼笑皆非的巧合?
若他……若他便是那一年那一日的少年……
她慢慢地闭上眼睛,暗暗嘲笑自己,郑淣啊郑淣,你莫非是话本子看多了么?迟皓乃是西梁皇子,他如何能去过南朝?他如何……如何会是那个人?退一万步而言,若……若他当真就是那个人,这许多年过去了,他又如何还能记得自己偶然间说过的一句话?
刘全进来的时候,她正迫了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一盘残棋上,不再去想关于迟皓的任何事,可他现在却叫人传了话,要过来瞧她——
有什么可瞧的?
他明知她的身份,却把她诓骗进宫来,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不由分说地取了她本应同子岘的洞房花烛夜,再将子岘投入天牢之中,他……如何会是那一个人?
——他只是她的仇人罢了。
况且,西梁的皇帝迟皓不过是草包一个,如何会是随口就能诵出曹子建洛神赋的人?又如何会是一个温柔而机智的翩翩少年?
郑淣压下心中翻滚的思绪,懒懒地抬起眼皮,冷哼了一声:“怎么,皇帝今日嫌了一回本宫的舞是学了皮毛而已,难道说现下还要屈尊过来亲自教导一番?”
刘全素来有些怵她,他知道面前的这一位不是什么赵府的孤女,乃是千尊万贵的南朝长公主,知道是这位长公主素日里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更知道这位素日间不好伺候的长公主还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更更知道的是,这位皇帝心尖尖上的人十分不待见皇帝。
唔,这一盘皇帝和长公主之间似摆了个死局,自己还是少惹的好,免得引火烧身。面对这一位的故意诘问,刘全当即便赔个笑脸,就要默默退下,没想到郑淣却突然将他叫住了:“刘公公还请留步。”
刘全赶紧回转身,规规矩矩地上前恭身道:“娘娘请吩咐。”
郑淣的目光仿佛含着什么算计,叫刘全平白地有些心惊:“您在宫中多长时间了?”
刘全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打小便在宫中,伺候了三代主子了。”
郑淣嘴角微微向上:“皇上身边一直是您在伺候着?”
刘全字斟句酌地道:“娘娘说的是,皇上自小儿起,便是奴才在身边伺候着。”
郑淣轻轻一笑:“这么说,皇上的喜好,想必公公都知晓的。”
听她这么一问,刘全心中念头一转,这一位将他留下来,难道不是为别的,难道是想打听皇上的喜好?长公主竟然向他打听皇帝喜好来了?莫不是长公主这些日子瞧出皇帝对她的心思,也动了几分情?
说不定,正是今日皇帝替她簪的那一枝宝相蔷薇叫她动了心呢?
这才对了嘛,他就一直琢磨着,无论什么南朝长公主,说到底终究还是个女人,皇帝气宇轩昂,相貌俊秀,便只是个寻常身份,这天下也怕没有几个女人不动心的,况且还是九五至尊呐!况且这九五至尊还如此将她捧在手心上呐!
既然长公主开始打听皇上的喜好来,他自然回得是仔仔细细的,生怕有什么遗漏:“说起喜好,奴婢自然是知晓的。”他笑嘻嘻地道,“在吃上头嘛,皇上素喜辣,最不喜欢的便是甜食,唯有酒酿玫瑰圆子还勉强能进两个,可最近仿佛皇上也开始喜欢上甜食了,在如意馆用膳的时候,皇上总要叫咱们备着甜点,也总要进些。皇上他很喜欢射箭狩围,箭术骑术都是极好的,有一回,皇上曾经一个人孤身入深林子,猎得了一头熊罴!哎哟咧,娘娘您可没瞧见,那头熊罴足足有两三个人那么壮!也不知皇上一个人是怎么猎下来的!”
刘全摇头晃脑地一一数了来:“咱们皇上还善摔跤咧,还是先帝在的时候,皇上那时候还是王爷呢,三军中选出来格外骁勇的将士,皇上光了膀子下场同他们摔了一回,一人连着对了五个人,都没带着喘气的!连先帝爷爷都直夸皇上骁勇,说是若他投了军,怕也是个大将军呢!对了,皇上还喜欢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前几天,恭王爷给皇上寻了一把八宝珍珠嵌小弓,皇上也爱不释手……”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一顿,偷偷瞟了郑淣一眼,仿佛要买个关子似的,“皇上还说,这弓正适合女孩子用,看样子是想要赐给后宫的哪一位娘娘呢!”
郑淣也不打断他,只面带微笑地听他说完,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脸上:“看样子,公公伺候皇上果然尽心尽力,皇上的喜好和经历,公公说来都如数家珍。”
刘全忙道:“这是奴婢的本分。”
郑淣点头,含着赞许之意:“公公做得很好,很得皇上圣心,怪不得皇上人前人后都离不开公公——便是在太后面前,也离不得公公半步。”
刘全回道:“主子用得顺心,便是奴婢们的福气了。”
郑淣话头儿突然一转:“皇上用的顺心的,太后娘娘倒不见得用得顺心,也是为难了公公了。”
刘全啊了一声,颇有些措手不及,不知如何接话下来——
郑淣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仿佛有一瞬间的踌躇,可踌躇之后,她仍缓缓地道:“皇上仿佛同太后之间——”
“娘娘慎言!”闻言,刘全不由惊出一身汗来,不由立刻出言打断,这妃嫔们敢在宫中议论皇帝同太后的关系,实乃是大不敬。
“很是母慈子孝……”
郑淣斜觑他一眼,脸上突然露出明艳到了极点的一笑,仿佛了悟了什么,“公公为何如此惊慌失措?难道本宫说错了什么话么?难道……皇上同太后之间居然不是母慈子孝?”
刘全霎时间全明白了,刚才这位长公主那一瞬间的踌躇只是一个假象,她方才的话只是一句试探,可自己惊慌的态度却叫这一句试探成了实打实的事实。
刘全这才想起,这一位南朝长公主看着年纪不高,可乃是自小便生长在宫中,这样的陷阱寻常到她随手便能勾画一个。
现在,她的目光笃定得叫他心惊肉跳,说出的话更叫他心惊肉跳,她的话轻轻地挑开真相,不由他辩驳分毫,“公公的态度似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本宫,这一番母慈子孝的背后,有在宫中提都不能提的事情了?”
她讥讽一笑,垂眸拨弄了一下袖口上的绣金盘花,不以为意道,“是什么缘由?”
刘全冷汗刷地下来了,腿一软跪了下来:“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郑淣万分奇道:“皇上自小儿起,便是公公在皇上身边伺候着,您如何不知晓呢?”
她牵起衣抉,微微附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公公不说,也没有甚么关系,本宫虽涉世不深,可深宫中的事儿还是见得不少——按道理说,在深宫里头,皇子是女子的仰仗,皇上是太后唯一的孩子,自然就是太后唯一的仰仗。而对于皇上来说,太后的母家是自己安身立命的保障,没有什么道理让太后和皇上分个彼此,更没有什么道理让皇上和太后有所怨恨,公公,您说本宫说得对不对?”
迟皓在南朝作了质子这一事情,当初便如同迷案一般。
大梁皇帝选皇子做质子,居然没有选一名出身普通的孩子,反倒是选了世家尉家的孩子,太后身靠尉家,又高居四妃之位,竟然心甘情愿地将独子送到南朝去做质子,更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这事儿便如同禁忌一般,皇帝登基之后,更是无人敢再提起半个字来。
刘全还记得,那时,皇帝不过弱冠之年,便独身离开大梁。
刘全乃是宦人,按律不能离开京城,因此那些时日并不曾随侍左右,只听说皇帝在南朝的那几年,很吃了些苦头——
迟皓离开大梁之前,颇有些文韬武略之相,骑射自不必多说,便是文采也颇为出众,在南朝不过三五年之间,他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成了依红倚翠的好手,酒肆坊间的常客,走狗斗鸡,熬鹰逐兔,花丛厮混无所不能。
回了大梁之后,先帝也曾派过他差事,第一日他便在公案上翘着二郎腿醉生梦死,第二日他带了歌姬在衙门上轻歌曼舞,第三日上头,他居然直接丢了大印,气得先帝直接叫人将他绑了回来,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训斥归训斥,可到底也没有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怎么样——获许是心底觉得亏欠了这个儿子?
从此,迟皓更是终日四处晃荡,无所事事,常常为了佳人豪掷千金,只是千金一掷之后,就养在王爷后院里头,经月也不再多瞧一眼,而王爷府的戏台子上更没有停了锣鼓笙弦的时候,夜夜笙歌,歌舞连宵,仿佛这世间的富贵颜色都齐齐地汇在了这座王府之中。
人人都道王爷乃是天下第一好命的富贵闲人,他也一笑而过。
人人都道王爷生性风流,可哪里还有人记得他也曾经文采风流?
刘全只觉冷汗透湿了后背,不由抬手擦了擦汗:“娘娘……”
郑淣不再说话,往后退了些,瞧了他半日,忽然一笑道:“方才是本宫说笑呢,这些年,太后和皇上一直在这寂寥的深宫里相依为命,如何能不母慈子孝呢?对吧?刘公公您先退下吧,想必皇上还等着公公呢。”
刘全连连称是,如释重负地躬身告了退,忙不迭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