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正是私奔时》麦小小

71、第71章 如今迟皓将

　　“听说皇帝禁了如意馆的足？”太后取了一柱香插进小佛橱上的青瓷刻花唐草纹香炉里，这小佛橱正中供着一尊黄杨木雕大观世音像，匠人鬼斧神工，将观音雕得慈眉善目如同活了一般。太后望着观音的眉目许久，方扶着景姑姑的手站起身来，“外头怎么说？”

　　景姑姑斟酌着道：“外头的人素来是乱嚼舌根，往日瞧着莫容华得了皇上的宠爱，便眼红不已，如今皇上突然将如意馆禁了足，又没下个诏令说个所以然来，这宫中有些风言风语也是情理之中了。”

　　太后扶着景姑姑的手，两人慢慢地走出佛堂：“这宫中啊，同咱们年轻那会儿是一模一样，你说这宫中的人是换了一拨儿又一拨儿，可事情永远都是那些事情啊。”

　　景姑姑陪笑道：“人虽然不是那些人了，可人心还是那些人心，这人心贪欲自古如此。”

　　太后瞧了景姑姑一眼：“还是你瞧得通透，你如此才情，当初不是非要留在哀家身边，平白受了人污蔑，又怎么如同今日一般，只与哀家作伴……”

　　景姑姑忙打断太后的话：“您怎么又扯到奴婢身上来了？奴婢这些年能伺候您，是奴婢的福分，也是奴婢心甘情愿的。”

　　太后摇摇头：“还是可惜了了。”

　　景姑姑微微垂了垂目光，又搀扶着太后往前走：“奴婢不可惜，奴婢倒觉得莫容华那孩子可惜了。”

　　太后沉默半晌，方道：“说实话，哀家倒对莫家那个孩子没有什么成见，那孩子素日低调，打扮行事不招人厌，得宠的时候也不曾趾高气昂，这一回也不知为何就惹恼了咱们皇帝……只是这件事倒有些许的好处。”

　　景姑姑问道：“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道：“前一阵子，皇帝同莫氏好得蜜里调油似的，这会儿又突然撂在了一旁，怕是出了什么事——哀家晓得皇帝的性子，脾气比驴还要犟，面子比天还要大，若是要他低个头去俯就俯就，怕还是比登天还要难，恰巧莫氏那孩子又老实，怕也是学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争宠手段，哀家看呀，这如意馆的局是一时半会儿解不了了。”

　　景姑姑道：“所以说，奴婢便替那孩子可惜。”

　　太后扶着景姑姑慢慢地往前走，边走边道：“如今两人闹成这般，估摸着也不是皇帝的本意，你昨儿间瞧见了没有，皇帝过请安的时候，也是失魂落魄的——这些日子，也没见过他脸上露了笑脸儿，哀家想啊，若是没有人上前推一把，他们两个那根绳子怕是要崩断了，莫氏失了宠倒也无所谓，哀家只怕皇帝明面上禁了莫氏的足，心里头却禁了自己的足，最后将自己憋出个好歹来。”

　　景姑姑闻言愁道：“太后您说的是，那可如何是好呢！”

　　太后侧头道：“不如，就由哀家来做这个顺水人情罢。也不必再选日子了，今日天气甚好，你将众人传来赏花，将如意馆的人一并叫来，也将皇帝请过来，说不定两下相见了，两人便好了也未可知。”

　　太后叹了一口气，“上一回为着莫氏入宫的事情，皇帝同哀家闹了一场，虽说皇帝再不曾提过此事，可也不知心里头将那事儿放下了没有，他啊，总觉得哀家想安插些眼线在他身边，才对聘儿冷眼冷脸的，哀家如今这样做，也盼着他同聘儿间的心结能解开，娉儿也能替尉家争口气，早日怀上龙种……皓儿这些年过得一向不顺心，这一回好不容易遇上个看得入眼的，无论是真是假，哀家如今也就依了他罢，只要他顺遂，哀家也就任他去了。”

　　景姑姑道：“还是太后您老人家豁达，皇上迟早会明白您的苦心的。”说罢便一一安排人去分头请各宫的主位。

　　果然不多时，诸宫都收到太后设宴赏花的消息，命宫中所有妃嫔都参加。宫中本来便规矩甚多，除开节日，便难得有些个欢宴放纵之时，众人又估摸着皇帝将御驾亲临，自然无不兴致高涨，个个打扮得明艳竞夸，锦绣光艳，堪比娇花。

　　消息传到如意馆，清蒲当即便将一整套脂粉奁具捧了出来，好说歹说将郑淣请到云藻纹镜面前：“奴婢知道您心中有气，可皇帝往日将您捧在手心上，您便是要天上的星星，皇上也没有二话，这份情义，聪慧如您如何又会不清楚呢？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您真的打算同皇上这样怄一辈子的气了么！”

　　她取了玳瑁梳，细细地为郑淣绾起一头青丝，梳了一个飞仙髻，又回身取了绞丝五络金花、金累丝灯笼耳环、八宝琉璃旒金簪十来样头面妆饰来，要给郑淣妆扮上：“娘娘，今日赏花之会，皇上是必定要去的，若是原本不去的，只要是听闻您要去，皇上也是必定要来的，皇上待您……”

　　郑淣淡淡地瞟她一眼：“迟皓要来的话，也是担心本宫将自己的身份捅了出来，弄成个不好收拾的下场罢？你也不用多说了，如今迟皓将本宫的命脉捏着呢，本宫还不得乖乖听话？”

　　她抬手指了指面前一排的簪钏珠宝：“本宫弄成这样是要去戏台子上唱戏么？”又伸手挑出一只碧玉搔头和一副月牙环耳珰，“其他的东西都收了，就这两个罢。”

　　清蒲一面拿起那碧玉搔头给她插在发髻上，一面劝道：“奴婢知道您素来淡雅，可这一回是太后娘娘设宴，各宫的妃嫔必是严妆华服，这样太素了反倒是显得有些轻慢了。”

　　郑淣本就对今日的事满腹狐疑，此时乘机道：“如何轻慢？宫中上上下下的人都说太后一向喜静，一心礼佛，今日为何突然想起要赏花设宴了呢？”

　　清蒲道：“太后确实一直喜静，往日若不是重要的事情，也难得叫上妃嫔们同往，今日估计是今日瞧见花开得好，叫人看着也觉得欢喜，便一时起了兴致吧！”

　　郑淣顺着这话头儿，故意道：“连这如意馆的人都得了恩旨，可以出去透一透气，看来往日太后瞧着性子肃穆，想不到是却是如此宽和慈祥之人。”

　　清蒲手中一顿，一面给郑淣整理云鬓，一面道：“奴婢刚入宫那会儿，太后并不是位份最高的妃子，不过是四妃之一罢了，可就为着太后性子稳妥，先帝爷便将后宫交给太后打理，太后御下一贯严格，后宫交给太后打理的那些年，众人心服口服，宫中风平浪静，从来没有出什么大事。”

　　郑淣何等聪慧之人，清蒲只说太后御下，却只字不提宽和二字，怕这位太后的严苛之名早已众所周知，可这一回她突然设宴，又偏偏传了禁足的如意馆一道侍宴，只怕是场鸿门宴罢？这莫不是太后对莫容华的试探？

　　这一场浑水，自己还是远些的好。

　　清蒲见她出神，伸手又挑了一只翡翠衔珠朝凤簪道：“娘娘，还是把这个给簪上吧。”

　　郑淣瞟了那翡翠衔珠朝凤钏簪，淡淡地道：“不必。”

　　几人出了宫门，却在门口撞了莫容华，郑淣见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头上绮罗珠翠，腰间环佩叮当，果然是想争取这个机会，重新赢得皇帝的欢心。

　　两人并无二话，不过是默默对行了个礼，便一前一后地到了御花园。

　　此时御花园早已一片花开红锦绣，众人红纱碧笼如烟霞一般，金翠耀目如万花争出，好一派莺啼燕鸣，嫣红嫩紫的景象。

　　不多时，太后入了座，笑道：“哀家瞧着今日花儿开得甚好，便叫上你们都来这御花园看一看，别日日闷在自己宫里头，今儿算是家宴，又有些仓促，你们随意些。”

　　众人都应了，又按照位份入了座。

　　景姑姑笑道：“今日太后兴致真真儿好，请各位娘娘过来一同赏花，皇上方才在前头听说了，传话说待会儿也要过来瞧瞧热闹呢！”

　　太后故作恼道：“这皇帝天天说他忙，这里有热闹，便要迫不及待地过来了。哀家可不许他过来，白白扰了咱们的兴致。”她侧头过去，“哀家前儿得了上好的金丝党梅，正好拿过来给你们尝尝。”

　　下头有活泼的妃嫔接话道：“太后最疼皇上了，您怎么会舍得不叫皇上过来一道儿尝尝金丝党梅？”

　　话音未落，便听得皇帝的声音：“是啊，朕正是想过来瞧瞧母后，再讨上一口母后上好的金丝党梅来尝一尝呢！”

　　众人见了皇帝，忙站起来请安，自从如意馆禁足，皇帝不过是偶尔翻翻赵氏的牌子，其余的时候都宿在自己宫中，其他的人几乎没有机会得见天颜，终于今日有了机会，哪个不是暗中较劲？

　　太后淡淡地瞧了下头一圈众人的表情，不由笑道：“便是哀家不要你过来，她们也盼着你过来，哀家自然不好拂了她们的意呢。况且，皇帝说不定正好也想瞧瞧她们呢。”说罢，便将目光朝着莫氏一瞥。

　　皇帝不动声色道：“母后您的金丝党梅在哪里？”

　　太后一笑：“端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