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正是私奔时》麦小小

70、第70章 圣驾围猎途

　　入夜，阴风飒飒，雨霰交作，除了守值的太监，没有人愿意在外头走动。

　　一个瘦弱的小宫女抱着一捆极重的东西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宫道儿上，这条宫道极为僻静，平日少有人走，因此宫巷的墙上隔着很远才高高挑着一盏宫灯，在这一派冷风挟雨之中，更是晦暗不明。

　　小宫女手上抱着的原来是一匹上好的织锦闪银缎子，她另一手撑着油纸伞，那缎子上蒙着厚厚的油纸，她抱着缎子走得很吃力踉跄，可却尽力用那油纸伞护着缎子，生怕缎子进了一点水。

　　她好不容易夹风带雨地趟到了角门边儿，站在屋檐下头喘了一口气，值守的太监斜觑了她一眼，奇道：“这大冷的天儿，又刮着风又下着雨，连耗子都缩在洞里头，这位姑娘是要上哪儿去呢？”

　　那小宫女虽说头上戴着厚厚的兜头，可额前已经湿了大半，她却只顾借着光瞧怀里抱的缎子，她将裹着缎子的油纸又牢牢地紧了紧，见缎子半点雨气也没有沾，这才又将东西牢牢地护在胸前，伶伶俐俐地回道：“可不是么，这么冷的天儿，可主子娘娘非要这东西，咱们做奴婢也得送过去，咱们不是比那耗子还不如么！”

　　那值守的太监拍腿：“谁说不是呢，您瞧这耗子也不出来的时辰，咱也不也得守在这儿么！别说是下个雨，就算是下刀子，没上头的话，咱也得在这儿站着呀！”

　　那小宫女屈一屈腿算是道了个福，颇有点着急的样子：“公公辛苦啦，烦请公公快快给行个方便，奴婢给主子娘娘送东西。”

　　那太监道：“姑娘您这是着急着要去哪宫呢？这大晚上的，哪宫要东西要这么急？这不是折腾人么！”

　　小宫女道：“奴婢要到春禧宫呢，”她一面说一面将那织锦闪银的缎子递给那太监看，嘴上也不停，“您老瞧瞧着缎子，尉妃娘娘说是围猎要带着她的猫儿玉团儿，说是那地方冷，怕把玉团儿冷坏了，所以要给玉团儿做件新坎肩呢，还要做个喜庆的颜色，今天晚上春禧宫翻了底朝天也没翻出这些个喜庆的颜色，所以才催着咱们把这朱砂红织锦闪银缎子给送过去请娘娘过目。”

　　值守太监啧啧了两声：“原来是尉妃娘娘要的，一看就是好东西。”

　　小宫女努嘴道：“可不是么，”她忙着又将那缎子裹严实，道，“公公放奴婢过去吧，奴婢也好办完差事回去交差。”

　　太监道：“得，姑娘的腰牌给我瞧瞧。”

　　小宫女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缎子，为难道：“您瞧瞧我也没长四双手，怎么好拿腰牌给您看？”她微微一笑，“喏，腰牌就挂在我香囊边上，我也就不解下来了，要不就劳烦公公您凑合着瞧瞧？”

　　那太监略略往前一凑，果然是宫中的腰牌，只是那香囊恰恰将腰牌上面的两个字挡住了，看不大清楚是哪个宫哪个院的，名字倒能看得清楚，这宫女儿名字倒是好听，名唤紫珠。

　　他正想再仔细瞧瞧是哪个宫院的，却听得那小宫女哎哟了道：“这位公公，我手酸得不行，您老瞧好了没？”

　　那太监瞧着那宫女儿的费劲样子，忙往后一退：“得嘞，姑娘快去。”

　　那宫女儿又费劲地屈屈腿，道了个万福，抱着那缎子匆匆地去了。

　　那小宫女七转八转，转到春禧殿的门口，叩了门上的椒图，不多时便有个小太监开了门来看，那小宫女解下手中的珍珠串子递了过去：“如意馆柳氏求见娘娘。”

　　兜头将那小宫女的脸遮了一大半，一路行来，那雨水早将她的额发打湿了。

　　小太监定睛一看，她将兜头取了下来，再一字一顿地道：“如意馆柳氏求见尉妃娘娘。”

　　听了通禀，尉妃瞧了一眼外头的雨，疑惑道：“这个时辰她过来干什么？叫她进来罢。”

　　郑淣跟着小太监进了殿中，朝着尉妃轻轻一福：“娘娘金安。”

　　尉妃轻轻地抚摸着豆蔻色的小指甲盖儿，朝着她一笑：“妹妹今儿怎么得了空到我这里呢？”

　　郑淣将手中的缎子搁在尉妃手边的鸡翅木雕花小几子上，一笑：“听说娘娘这回围猎想将小玉团儿带去，嫔妾想着那地儿天冷，小玉团儿需得再填上件坎肩儿才行，因此翻了柜子找出这匹上好的朱砂红织锦闪银缎子，特地给娘娘送过来。”

　　尉妃瞟也没有瞟那缎子一眼：“妹妹有心了。”

　　郑淣仿佛没有看到她鄙薄的神气，又接着往下说道：“这回围猎，除了小玉团儿想跟着娘娘出去散散风，宫中的嫔妃们，也都想托娘娘的福去瞧瞧热闹。”

　　尉妃这才正眼看了她一眼：“围猎的事儿，本宫倒也能做三分的主，只是皇上说了，围猎不比宫中，想要自在清净些，若是这宫中人人都要带去的话，那岂不是没了章法，吵吵闹闹的叫皇上烦心。”

　　郑淣颔首：“娘娘说的是，去的人自然是要筛一筛的，好比这玉团儿，能叫娘娘开怀，有些微些用处，娘娘自然也顺手儿将它带上了，其实啊，人和畜生，都是一个道理，关键是瞧有没有用处。”

　　尉妃笑道：“妹妹说话一贯一针见血，颇有见地，本宫很是喜欢你这样的性子。”

　　郑淣道：“娘娘冰雪聪明，嫔妾在娘娘面前，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何必藏着掖着？”

　　尉妃目光垂了垂：“妹妹冒着这般的风雨到本宫这儿来，难道是专程过来给玉团送身好披挂的？”

　　郑淣道：“自然不是的，嫔妾雨夜前来，是来给娘娘贺喜的。”

　　尉妃奇道：“本宫喜从何来？”

　　郑淣道：“如意馆禁了足，这对娘娘来说，是头一件好事儿。”

　　尉妃懒洋洋道：“如意馆自己做了死，惹恼了万岁，况且禁足的事儿，阖宫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还需要妹妹专程跑到本宫这里来邀功？”

　　郑淣正色道：“嫔妾不是来邀功，嫔妾是来向娘娘讨教来了。”

　　尉妃道：“讨教什么？”

　　郑淣一笑：“这后宫就好比是一桌席面，娘娘您是皇上最亲近的人，坐在皇上身边，替皇上瞧着冷热，如今如意馆就好比是一道儿冷菜，皇上瞧着不舒服，已经下令撤了它，可娘娘您总要在席面上给皇上准备些新鲜的热腾腾的菜，不然，皇上看着这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又怎么会开怀呢？”

　　尉妃淡淡睇了她一眼：“那你帮本宫瞧瞧，这席面上哪些菜是好菜，让皇上嚼着有味道，哪些菜又是残羹冷炙，让皇上瞧着就膈应？”

　　郑淣屈膝道：“娘娘，本来席面上的菜料理得当，便都是上等的好菜。只是嫔妾担心，皇上喜欢的菜却未必对娘娘的胃口，况且调理不好的菜又辛又辣的，便是皇上喜欢，娘娘用着却不见得顺口，万一哪一日呛着喉咙，平白惹了心烦。”

　　尉妃心中本有这么一层担心，先前的莫氏，现在风头正劲的赵娇，哪一个不是她想从这个大席面上撤下去的？如今被郑淣这样一说破，不由接口道：“你说的很是，本宫瞧着这些耷头耷脑的菜，也想撤了去，再替皇上换些合口味的上来。”

　　郑淣道：“娘娘既有此想，为何不趁着这一次围猎，替皇上，也替娘娘自己换些新的人来？”

　　尉妃道：“如何趁机去换？莫说是妃嫔，便是御前的一花一草，也是讲些个规矩的，若没有经过内务府的眼，便是一只蚊子，也飞不到皇上面前去——”

　　郑淣一笑，打断她的话：“旁的人说内务府如何如何，嫔妾倒也信了，可娘娘现在掌管着内宫，只要娘娘一句话，这内务府还不得乖乖地听从娘娘的吩咐么？”

　　尉妃疑惑道：“即便将内务府搁在一旁不提，可围猎时间如此仓促，本宫哪里去寻上又乖顺又听话又合适的女子来？”

　　郑淣缓缓地道：“这一点娘娘莫要忧心，只要娘娘放出话去，说是圣驾围猎途中寂寞，自然会有聪明人带上如花家眷——”

　　尉妃冷哼一声：“本宫如何能时时刻刻瞧着那些狐媚子？若是皇上宠幸了哪个不三不四的狐媚女子，本宫那不是引狼入室了么？”

　　郑淣微微一笑道：“若是娘娘放心嫔妾的眼光，这次围猎，嫔妾便愿伺候在娘娘身边，替娘娘好好的瞧着，必然不出岔子。”

　　尉妃盯着她的脸，仿佛要看透了她底下的意思：“如意馆如今禁足，带你去围猎，怕是有些不方便，若是本宫的帮手冷不丁地成了席面上的大菜，本宫可又添了一件烦心的事呢。”

　　郑淣低头道：“娘娘请放心，嫔妾绝无此心。您若是带如意馆的柳承徽去围猎，确是不方便，可您就随身多带那么一两个丫鬟，又有什么不方便的呢？”

　　尉妃轻轻啊了一声，道：“你竟然愿意充当本宫的婢子贴身服侍？你……为何自贬身份，也要本宫允你围猎呢？”

　　郑淣一笑：“这后宫的嫔妃哪一个不是娘娘的婢子呢？不过是她们自己瞧不清自己身份罢了——嫔妾想跟着去，不是想在皇上面前去争宠，不过是……”她轻轻咬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下面的话，“嫔妾想去西山祭祖。”

　　尉妃道：“祭祖？”

　　郑淣低头，眼角似有泪光闪烁：“嫔妾本是南朝之人，如今祖上积德，竟然觍颜伺候在皇上和娘娘身边，只是嫔妾南朝之身，既无家族可依，又无族人可亲，举目无亲，在宫中备受排挤，唯有娘娘愿意垂怜一二，嫔妾不过是想跟在娘娘身边，有机会祭一祭咱们的大梁先祖，也叫嫔妾在天的父母知晓，嫔妾现如今也是皇家的人了。”一席话说来，已是哽咽不已。

　　外头风声凌乱，淅淅沥沥的雨中，远远地传来梆子声。尉妃叹了一口气，似有动容：“念在你一片孝心，本宫便带上你——只是你自己要低调些，别叫皇上瞧见。”

　　郑淣忙跪了下去，感激道：“娘娘之恩，嫔妾永记在心，从今往后，嫔妾便是娘娘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