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正是私奔时》麦小小

69、第69章 那琴音中的

　　两个时辰前。

　　小明子伏跪在地上，双手将玉玦高高举起：“皇上请过目，这便是那陈子岘送与承徽娘娘的。”

　　皇帝瞧着那块玉玦，仿佛看到了陈子岘同郑淣卿卿我我浓情蜜意的的情形，眼中蕴起深深的阴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她居然还敢同那人私相授与，传递信物！只当朕的天牢是个摆设，任人来去自由的么？”

　　小明子见皇帝动了气，龙颜震怒，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一旁的刘全忙在替皇帝打扇，一面在一旁劝解道：“皇上，唉哟！皇上，您可别气坏了身子！”

　　皇帝冷冷地看着那块玉玦：“这东西可送了刑部？可瞧出了什么异样？”

　　小明子道：“刑部的大人们已是细细地瞧了，并无不妥之处。”

　　皇帝冷哼一声：“那陈子岘也是个废物，她派人冒死前去，他却不思如何脱身，满脑子的伤春悲秋，送了一件毫无用处的信物，白白浪费这宝贵的机会。身为一个男儿，既无胆识，也无计谋，这样一个草包，居然也值得她如此惦念？”

　　刘全道：“那陈子岘敢藐视我大梁律法，自然是该拖出去千刀万剐——只是，这事情调转一个头儿看，也算是有好信儿的。”

　　皇帝瞟他一眼：“什么好信儿？”

　　刘全道：“皇上不是一直担心南朝在我朝中宫内有间者么？现下娘娘这样重托小明子，可见承徽娘娘在宫中确再无其他的依傍了。”

　　皇帝微微点了一个头，目光炯炯：“你接着往下说。”

　　刘全又道：“况且现下小明子又有这么一块那陈子岘贴身的玉玦在手，在娘娘面前是立了大功的，娘娘如何不对小明子深信不疑，引为心腹？从今往后，有了小明子这个心腹在娘娘面前放着，这样一来，娘娘所思所想，皇上可不是都清清楚楚的了么！”

　　皇帝总算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淡淡颔首道：“你说得很对——若是哪一日陈子岘因为什么缘故出了事儿，或者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不顾她的死活，自己贪生怕死地逃了出去，将她丢在一旁——朕只做不知，让小明子禀报给她，她心气又高，往后便断断不会再对那人存了什么心思了。”

　　刘全忙在一旁帮衬着：“皇上圣明！这才是一了百了呢。即便是有什么情伤之处，不过是三五个月，她的心思自然也就慢慢的淡了到时候，奴才便不信，娘娘有皇上垂怜着，哪里还会惦记着贪生怕死之人？娘娘的心也是肉长的，皇上对娘娘如此上心，是娘娘在菩萨面前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呢！依奴才看来，便是寒冬里的冰凌也能化成春水了。”

　　刘全见皇帝脸上的笑纹越来越明显，眼珠子一转，喜笑颜开地道：“这样看起来，那陈子岘到底还是有些用处的。皇上，您也该放宽心，现下晚膳正在外头候着呢，可要传进来？”

　　皇帝颔首道：“传。”

　　刘全忙传令下去，立即有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将膳桌抬了上来，皇帝瞧了一眼还跪在下头的小明子，嘱咐道，“你若是出来久了，难免她不生出疑心，退下吧。”

　　小明子忙叩了一个头，退了出来。

　　退到门口，他一双小眼睛往刘全那处瞟了瞟，刘全做势往膳桌上一看，对着皇帝道：“皇上，奴才听说，今儿御膳房做了一样新式点心，奴才这就去催催，皇上待会儿尝尝还好？”

　　皇帝微微点了一点头，刘全顺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小明子忙凑近道：“大公公，还有一件事儿，方才奴才见着皇上瞧着那玉玦就发了火，便没敢再往下说。”

　　刘全冷哼一声：“到底是什么事？你说来我听听。”

　　小明子忙把陈子岘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刘全听了一遍，又道：“大公公，这样的话，奴才又怎么敢说与皇上听？皇上听了，可不得怪罪承徽娘娘？”

　　刘全眉头一挑，朝着小明子的头顶一巴掌拍下去：“我说你这猴崽子，皇上方才是发你的火么？是发那柳承徽的火！你该禀告什么就禀告什么，倒要你替她藏着掖着？”

　　小明子哭丧着脸：“大公公，您看，现在可怎么办？”

　　刘全将帘子挑开了些，御膳房已将新样式的点心送了进去，皇帝拣了一个放在唇边，却没有吃，也不知在想什么，刘全见状，不由偷偷叹气道：“还怎么办？若是现在进去说，怕是又要惹动一场气，定是要吃不下饭去的。”

　　他朝着小明子轻轻招招手，小明子忙凑近了些：“你那事儿告诉过刑部么？”

　　小明子道：“自然是不敢隐瞒的。”

　　刘全道：“刑部怎么说？”

　　小明子道：“刑部说，不过是寻常男女之间的私语罢了。”

　　刘全道：“你可曾告诉刑部这话儿是带给谁的？”

　　小明子忙摇头道：“大公公，这种事儿，就算是给奴才一千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到处乱说。奴才告诉刑部，这话儿是一个男人私下告诉一个姑娘的。”

　　刘全点头：“算你还知道轻重——我可再叮嘱你一句，皇上的清誉，可比你的脑袋重多了，你可千万留神。”

　　小明子忙道：“奴才谢大公公提点。那这事可要再禀告皇上？”

　　刘全摆摆手：“这些污秽的话，不叫皇上听见也好——你快些回去吧，免得那一位生出什么疑心。”

　　刘全说罢，挥挥手，掀了帘子进去，却见皇上换了一个点心果子，漫不经心地道：“这点心果子不错。”

　　刘全赔笑道：“皇上喜欢，便多进些——皇上，今日要翻哪位娘娘的牌子？”

　　皇帝微微一想，道：“就去赵氏那里吧。”

　　刘全忙遮了一声，出去传了口谕。

　　不多时，赵氏接了旨，自然是喜不自胜，忙梳妆打扮起来，又催了人去宫中的花儿匠处取了最新鲜的木芙蓉簪上，对镜照容颜，更是娇俏无比。

　　刘全瞧了一眼天色，道：“皇上，夜凉路滑，路上寒意浸体，可要将充华娘娘召了来？”

　　皇帝略想了一想，道：“不必。朕过去。”

　　皇帝的软辇果然在晚膳后便悠悠地从寝宫门口起了驾，春寒初褪，凉意幽微，墨色之中微微有些飞雨。

　　刘全便忙命了人取来伞具等物，又凑趣道：“俗语说春雨贵如油，想来今年必然是个丰收年，奴才在这儿先给皇上道喜了。”他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皇帝上了软辇，却听得皇帝淡淡地道：“走西北那边那条道儿，方才在殿中闷得很，朕透透风。”

　　从皇帝的寝宫到赵氏的宫中走的是东南方向的道儿，如意馆则在皇帝寝宫后头的西北方向，一南一北，从如意馆那边绕过去，须得足足多上一刻多钟的脚程。

　　这样夜凉路滑的时候，皇帝居然还想去透风？刘全如何不知皇帝的心思？哪里是为了什么透风，冒雨夜行，不过是为了隔着宫门，瞧一瞧那人住的地方罢了——皇上九五之尊，竟为了那人做到如此的地步！

　　刘全虽担心路滑天凉，他知道皇帝今儿见了郑淣同天牢里头的陈子岘传递信物，心里无论如何也是有些不痛快的，自然不敢在这时候敢违拗皇帝的意思，触他的逆鳞，此时听如此说了，便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地道：“奴才领命。”

　　于是当下便传令下去，一行人浩浩荡荡便绕了个大圈子，朝着如意馆悠悠缓缓地走了过去，不多时，远远地便见着如意馆的重檐兽脊掩映在繁荫花木之中，春暖乍寒，雨丝纷扬飞散，那回廊殿阁在暮色之中显得愈发萧索。那软辇越走越近，似能看到那重檐下透镂的九花沉香窗和窗前的那一重窈窕剪影。

　　刘全知皇帝的心意，回头给抬软辇的小太监们使了一个眼色，小太监们忙放慢了脚步，下脚也越发的轻，浩浩荡荡的一列队伍中，除开宫女手头的银釭夹纱灯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呼刺刺地响声，竟再无半点其他的声响。

　　刘全偷眼瞧了一眼皇帝，皇帝端端正正地坐在软辇上，神色如常，可目光却落在如意馆的重檐兽脊之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廊下传来隐约的声音，却是一丝极清雅的琴声。

　　皇帝静静听了半晌，眉头渐渐地越皱越紧，那琴音中的一缕幽咽一点缱绻，只教他觉得万箭攒心，痛楚难熬。

　　刘全瞧着皇帝的神色不对，忙示意小太监们快些走，小太监们得了令，自然加快脚程，不多时，那如意馆便被远远地撇在身后，那些萧索的重檐兽脊渐渐地瞧不见了，只余下一点琴声还淡软的飘在空中，衬着这春夜细雨潮湿空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