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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这便是深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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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馆被禁了足,莫容华身边的宫女内侍自然是满肚子的怨气,只道是因为郑淣惹怒了天颜,连带着西侧殿的莫容华自然也受了牵连,而如意馆同外头断了消息,宫中诸人又都以为是莫镜心闯出了什么祸事被禁了足,因此个个暗中高兴,更有人卯足了劲头儿,要趁着这个机会,将莫镜心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填起来。
第三日头上,郑淣终于能下得床来四处走走——这两日,皇帝倒不曾过来,只是每日王太医必是掐着时辰过来请三回平安脉,王太医也果然是千金圣手,几剂药下来,就连郑淣因箭伤落下的胸口疼的毛病,也渐渐地平复了不少。
这日王太医请了平安脉,又道:“娘娘若是身子骨有力气,便上外头去走上一走,对身子也有好处。”他虽知道她乃是南朝长公主,可却依旧称她为娘娘,这阖宫上下,除开紫珠唤她殿下,其余人等俱称她为娘娘,想必皇帝对此下了严旨。
郑淣微微欠身道:“这几日多谢太医照拂。”说罢,果然依照太医的嘱咐,当日便扶着紫珠在如意馆内转上一转,又叫了清蒲取了缎面软垫来,垫在曲廊上,倚在栏边瞧了好一会儿锦鲤戏水。
她捧了食子儿喂鱼,瞧那鱼群在水里游着有趣,转眼又见众人都在下头规规矩矩地伺候着,不由摆手道:“你们不必在跟前,都退下罢,这些锦鲤瞧着上头的人影子,便不肯过来了。”
众人依言退了去,郑淣慢慢地将手中的食子儿喂完,见鱼群都恋恋不舍地围着栏杆下,便对清浦道:“清浦,你再去取些食子儿来。”
清浦见紫珠在郑淣面前贴身伺候着,料得也无大碍,便去取鱼食,转回了屋子,却见平日间放鱼食子的小匣子里头见了底,于是出来禀告道:“娘娘,咱们宫里头的鱼食子没有了。”
郑淣一面拿着手绢在上头逗引着鱼儿,一面道:“那你就去外头取些来。”
半晌,却见清蒲犹豫不定地站在原地,她不由地将手帕搁下,隐隐含着些怒气道:“本宫难道有了些许兴致,难不成连喂喂鱼儿也不成么?你们西梁的皇帝难道是如此不通情理的么?”
清蒲忙屈膝道:“娘娘息怒,奴婢这便去了。”
郑淣这才又捡了手帕子逗鱼,漫不经心地道:“去罢。”
这边清蒲才跨出宫门,那边郑淣便起身道:“等清蒲回来咱们再喂鱼罢,紫珠,你陪本宫四下走一走,在床上躺了这几日,全身都乏得很。”
紫珠忙答应着,扶了郑淣慢慢地走了一圈,见一个小太监正拿了锄头在培土,郑淣觉得极有趣,于是便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那小太监本是背对着两人,此时见有人在后头发问,转头一看却是郑淣,忙丢了锄头跪下去请安道:“奴才小明子,给娘娘请安。”
郑淣心知此人便是小明子,于是轻声道:“你叫我娘娘?”
小明子愣了一愣,压低声音道:“小明子给殿下请安。”
郑淣慢慢地道:“你可有路子将陈子岘救出来?”
小明子啊了一声,却不知她竟然有这等打算,面露难色道:“殿下,西梁的天牢固若金汤,便是神仙,也不能将人毫发无损地救出来。”
郑淣微微咬唇道:“那你可否打探到他的消息?”
小明子略想了一想:“奴婢有一个办法,倒可以一试。”
郑淣忙追问道:“你什么法子?”
小明子道:“奴才在这宫中许多年,还是有些弯弯扭扭曲曲折折的关系,能和天牢那边通上关系。”
郑淣心急如焚,忙嘱咐他道:“务必要打探到确切的消息。”
小明子道:“殿下放心,奴婢必尽力而为。”
这一日,郑淣心中都如同悬着一把利剑一般,眼瞧着紫珠在这如意馆进进出出,也不知得了小明子的消息没有。奈何清蒲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自是不能把紫珠叫到跟前来细细询问的。眼看着日头西沉,清蒲、紫珠两个伺候着郑淣用了晚膳,郑淣歪在软榻上,瞧着清浦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东西出去,知晓她此时例行到皇帝面前去禀告自己的情况,于是忙招了手叫紫珠近前来伺候。
郑淣眼睛微微眯起:“小明子怎么说?”
紫珠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小明子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陈公子安然无恙。”
郑淣低声:“小明子亲眼见着人了?”
紫珠道:“是,小明子亲眼瞧见了陈公子,说公子单独在一间房里,屋里有干净的褥子等物,吃穿倒也是按时送进去的,也不曾用刑。”
郑淣心中不由地松了一大口气,没有用刑已是万幸。
紫珠泪水忍不住流下来:“殿下,您说,现在咱们可怎么办?在这牢笼似的地方,外头的半分消息也没有,陈公子又被关在天牢里……”
郑淣微微皱眉,并不曾理会她的话,只道:“那小明子见了陈公子,可有凭证?”
紫珠忙道:“奴婢该死,竟然把这等最最紧要的事情忘记了。”说着从衣袖中掏出一只玉玦来。
郑淣定睛一看,果然是子岘的随身之物,她心中砰砰直跳,仿佛是看到陈子岘本人,她伸手将那玉玦接了过来,细细摩挲片刻,将那块玉玦贴在自己心口之上。
郑淣道:“陈公子可对小明子嘱托过什么?”
紫珠道:“陈公子知小明子是殿下派过去的人,恐隔墙有耳,只说——殿下大婚之前,曾同殿下一道儿去京郊的蔻苇坡,那日你站在庭院中,夕阳如霞,尔庭有貆,正是你我向往的生活。现在想来,十分怀念,若有生之年再去一次,便是心满意足了。”
郑淣心中咯噔一响,疑道:“蔻苇坡?庭院中?”她何时与子岘去过蔻苇坡?而那坡上又怎么会有什么庭院?
紫珠道:“殿下可曾与陈公子去过蔻苇坡?”
郑淣轻轻摇头,口中默念:“蔻苇坡?”
紫珠疑惑道:“那杨公子为何要这么说?”
郑淣苦笑道:“大婚之前,我哪里还有机会去过哪里?那时候被囚在宫中,不过是借着鸽子同子岘传过一些书信,那时候怕父皇知晓,还藏着掖着,藏头文回字文什么都用上了——”她微微一愣,想起那时的往事来,不由地恍然,“子岘定是要告知我什么消息,他已来西梁三月,断然不会无备而来!”
郑淣急道:“紫珠,你拿笔墨来,待我将子岘的话默下来。”
紫珠忙取了笔墨,郑淣也不待她掌灯,借着暗暗的天光将方才紫珠的那几句话迅速地默了下来,她收起纸笺,坐回床边道:“紫珠,你且将帷帐放下来,到在门口守着,若是有人要进来,便说我已经歇下了。”
紫珠依言退了出去。
郑淣的目光落在那纸笺上的短短几行字上。殿下大婚之前,曾同殿下一道儿去京郊的蔻苇坡,那日你站在庭院中,夕阳如霞,尔庭有貆,正是你我向往的生活。现在想来,十分怀念,若有生之年再去一次,便是心满意足了。
蔻苇坡,蔻苇坡,蔻苇坡。
郑淣瞧着那几行字,心知子砚必是有要紧的话要带给自己。每日晚膳之后,清蒲要离开小半个时辰,向汇报迟皓汇报自己的情况,除了这半个时辰,她几乎是寸步不离,旁人倒是好说,若是清蒲回来了,那紫珠是万万挡不住的——西梁皇帝命清蒲时时刻刻守在她的身边,只怕一不留神叫她寻了死路——郑淣冷哼一声,迟皓还是打着要用她要挟皇兄的主意罢?
清蒲已走了好一会儿,她心中不由着急,手中那几行字看似简单,自己却没个头绪,可越是心急,越是猜不透子岘的意思。
蔻苇,蔻苇,蔻苇。
蔻苇,口韦,合起来似是一个围字。围什么?她顺着往下看:夕阳如霞,尔庭有貆。
她突然神台清明: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既然那庭中有貆,便是狩猎所得!
郑淣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豁然明了——原来,子岘想告诉自己的是“围猎”二字!
郑淣又不由地细细地看了一遍信,却没再揣摩出什么深意来。她握着纸笺发怔,没想到,子岘冒死送来的消息是自己早已经得知的消息。
莫非皇兄派来的郑二十七并不曾告诉过子岘,自己已经知晓了围猎之事么?还是说,子岘并不曾见过郑二十七子么?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实实地劈过她的头顶,她突然心中一惊,只觉冷汗透衣而出!
子岘既到西梁三月,断然不可能孤身而上,自然是有人接应,而这接应之人,必是皇兄安排之人。子岘不可能与皇兄派来之人毫无联系!子岘拼死告诉她要去围猎,告诉她围猎的时候有机会逃脱,那便说明了他根本不知道已经有人将围猎的消息告诉过自己!也就是说,那“郑二十七”必然不是皇兄派来的人!而那“小明子”必定只是个赝品罢了!
她只觉一层冷汗浸透后背,心口发冷,那郑二十七和小明子若不是皇兄派来的人,那还会是谁的人?!
答案早已经是昭然若揭。
自己入宫不过一旬,便有宫女知晓她的身份与她联系,这根本不是皇兄的行事做派!
自己早该想到,若郑二十七是皇兄的多年经营,皇兄又哪里肯为了自己而叫潜在西梁皇宫中多年的皇家影卫冒半分风险?皇兄安排的棋子,历来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的。
她苦笑,自己终究还是高看了自己一眼——旁的人只当自己是南朝长公主,地位尊崇,千尊万贵,又哪里会知道,自己不过是帝王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当初,父皇不顾同西梁水火不容的关系,将自己嫁到西梁去,而今自己竟然会妄想皇兄为了区区一个自己而牺牲潜藏在西梁皇宫中多年的影卫。
而迟皓便随手做了一个郑二十七的套子,就诳着自己往里钻——
他瞧见自己那般逆来顺受的样子,怕是心中不知道怎么快活罢?尊贵的南朝长公主,在他的面前低眉顺眼,谦恭逢迎,小心翼翼。
堂堂的西梁帝王,竟然以耍弄毫无招架之力的弱女子为乐;堂堂的南朝皇帝,早已知道自己的妹妹在西梁后宫生不如死,度日如年,却可以坐视不理,细细筹划;堂堂的南朝圣明先帝,口口声声封她为仁孝长公主,却将她嫁入敌国,这与把自己的女儿卖入富贵的人家做丫鬟的狠心父母有什么不同?
这便是深宫,这便是朝堂,这便是堂堂的帝王权谋之术。
郑淣闭上眼睛,好好好,这深宫,这朝堂,这大梁,这天下这样龌龊,这样不堪,她便是拼死,也要逃离这深不见底的寒渊。
她慢慢地站起来,将那纸笺凑近蜡烛,蜡烛上的火苗将纸笺一舔,那纸笺在转瞬之间化为了灰,烛台下唯剩下些淡淡的残迹,被冷风轻轻一扑,再无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