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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朕今日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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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掏出一把手柄上嵌了一枚猫儿眼的小匕首,亲手割下一块鹿肉,撒一点椒末递给郑淣:“试一试。”
皇帝引以为傲的手艺果然不错,那鹿肉烤得是又内酥外脆,光是闻一闻,便是扑鼻的美味。郑淣也没客气,接过来便是一大口,不由赞道:“想不到皇上竟还有这样的手艺。”
皇帝大笑:“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说罢又割下一块鹿肉,就着刀子撕下一大块放在嘴里:“朕喜欢弓射,以往在林子里猎得了东西,亲手剥皮刮骨,三两下的功夫便收拾出来,再上火架生火,什么佐料也不用加,半把粗盐足已,便是人间至味。”
郑淣听他如此一说,想起往日在南朝的日子,自己也是极喜欢打猎的,不由抿嘴一笑道:“方才皇上说的,嫔妾也是俱能做的。”
皇帝诧异地看她一眼:“你也行?你竟不嫌血气腥臭?”
郑淣眼角弯弯:“老天爷赐走兽飞禽,我们取了它们性命,以之血肉充饥,唯有颂吉感怀而已,还怎么还会嫌弃它们带着血气呢。什么血气腥臭,都是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矫情文人的牢骚闲话罢了。”
皇帝哈哈大笑:“说得好!”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壶银瓶并两个小巧的银莲花小杯来,眉眼中竟然带了些孩子气的讨好,“这是朕私藏的上好的桂花露,不醉人的,可要同饮?”
郑淣伸手捞过来,替皇帝斟上:“皇上能收拾狡兔妖狐,可能收拾虎豹熊罴?”
皇帝一饮而尽,仰头哼了一声,道:“虎豹熊罴又如何?别说是地上跑的,天上飞的,便是水里游的,朕也能一并收拾了。”
郑淣微微一笑,一杯酒入喉,再偏着脑袋斜斜瞟他一眼,仿佛已经有了几分小女儿的醉意,又状若无意地开口道:“若是有机会,能亲眼一睹皇上引弓的英姿,嫔妾便此生无憾了。”
这句话,如利剑一般,陡然刺入迟皓毫无防备的身体,几乎叫他疼痛得要蜷缩起来。
他特意为她建了这青砖小院,特意垒了这半截白墙,特意为她砌了这一房青瓦,特意为她烤了这北地难得的不腥膻的麋鹿肉,更特意挑了这不醉人的桂花露。
都是她从小自大喜爱的。
她那些从小便喜欢东西,他一点点如获珍宝地记在心间,一样样仔仔细细地收集来。
这个地方,他从不曾允许有旁人踏足其间。
世家上下何人承想,大梁的九五之尊,人人口中放荡不羁的皇帝,竟会为了藏在心中的那一个人,如同工匠一般蹲在这里,挽着衣袖,满手泥浆,耗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才终于亲手一块一砖地垒砌起这个花窗青瓦,矮栏白墙的南方小院?
今日,他将他的那些不曾诉诸于口的心意,这般小心翼翼的剖开了,放在她的面前。
她的脚步一步一阶的走上来的时候,他的心早就高高地吊了起来,方才她看到这个小院时惊喜的神情,便是对他这些时日辛苦的最好褒奖。
她可知,那一句鹿肉好了,过来罢,不知在他的心中演练了多少回?
而她方才的那一句话,如同放出了一头阿鼻地狱中的獠牙恶鬼,一把便将方才的酒兴融怡恶狠狠地撕开了来。
原来,所谓的优游饮宴,所谓的融融其乐,全都是他一个人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什么白墙青瓦,什么茂竹花香,他便是亲手为了她而垒砌,又能怎么样呢?他永远只能站在她的心门外,偷偷窥探一眼她的生活,偷偷窥探一眼她心中那些盛开的愿望。
方才的一切,原来这些闲中雅趣,不过是偷来的片刻欢愉。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而她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离开他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斜睨了她一眼,却见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好似天真无邪的少女注视着最钦佩仰慕的情郎。
自小生在深宫的孩子,哪个不会演戏?
他心痛如绞,只微微侧脸过去,稳了稳神,转头过来已经是一派云淡风轻,语气淡得不能再淡,仿佛不过是随口一语一般:“什么英姿不英姿的,你若是想看,又有什么难的?”
郑淣又抿嘴笑道:“皇上此话当真?您可别诓骗嫔妾。”
他挑了挑眉,忍痛顺着她的心意往下说:“朕贵为天子,难道还能诓骗你这小女子不成?往后总有机会叫你瞧见的。只是下一回朕若是猎得好东西,便要试一试你的手艺了,到时候你也不要诓骗朕。”
郑淣笑盈盈地道,“好啊,就这么说定了,皇上一言九鼎,嫔妾自然一诺千金。”说罢割下一块鹿肉递到他手上,狡黠一笑:“今儿个就请皇上先用这个罢。”
从这日后,皇帝翻后宫牌子的时候却越发地少了,到她宫中来,往往也只是坐坐而已,只是他越发喜欢来同她聊天,仿佛她那些既带着几分倔强,又带着几分小女儿情态的话总能叫他欢畅似的。
郑淣总觉得这皇帝与初见之时的印象大为不同,她原本以为他空有一副好皮囊,里头装的是一包草,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却觉得这人似有千面一般,在朝臣面前端着个桀骜不驯,莽撞冲动的年轻帝王的样子,在太后面前又是无所事事,懒散不堪的无赖模样,在诸位妃嫔面前,摇身一变,又成了温言细语,眉目含情的风流君王。
在自己面前,他却时长像是个心事重重,无所依靠的孤独少年,想迫不及待离了这囚笼一般的宫墙,翱翔于天地之间。
她瞧着他,看着他,恍惚觉得,看到了这人世间的另外一个自己,她仿佛能体会他那些最细致的苦痛和挣扎,能够体谅他那些最琐碎的愁苦和厌倦,能够感受他那些最隐秘的向往和盼望,她包容着他那些带些孩子气的恶作剧,为他那些带来的突如其来的小小的喜悦而会心一笑。
不知何时,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落寞,叫她不禁存了一丝念头,若是他不是这大梁的皇帝,而她也并没有藏着这样多的秘密,若是他们俩第一次的初遇在南朝或者大梁的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里,街头上,若是外头恰巧三月春浓,他们俩又恰巧对饮而歌,长日清谈,便定能成得了惺惺相惜的挚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只觉有些好笑。自己身处泥潭,反倒是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怜悯和心疼来,怜悯的那个人居然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这日晚间,天刚麻麻黑,刘全打了个头阵,在她面前请了个安道:“娘娘,皇上说待会儿过来瞧瞧您。”
不多时,皇帝果然来了,手里还提溜着个垂竿子,一见她便笑道:“朕今儿得了个好东西,你穿厚实些,朕带你出去见识见识。”
郑淣依言换上了大衣裳,随了他去,皇帝随手点了几个人道:“就你们几个远远地跟着,免得人多反而误了事。”
郑淣摸了一摸那漆黑的竿纶一眼,笑道:“皇上上哪儿去找的这东西?怕是很费了些心思呢。只是这个节气,皇上怎么突然有兴致去夜钓?”
皇帝伸手牵她:“朕便晓得,这阖宫上下只有你才认识好东西,”他牵着郑淣一面走一面道,“朕不喜欢盛暑的时候夜钓,那时节上去夜钓,不仅是俗人做的事儿,更是蠢人做的事儿,夜钓么自然还是暮春时节好,你来猜猜是为什么?”
郑淣忍不住一笑:“还能为什么,皇上既不堪夏日的蚊虫之扰,又怕秋冬的夜露风寒,自然觉得这个时候,才是雅得不能再雅了。”
皇帝将她的手揣在怀里,哈哈大笑:“朕的淣淣果然聪明,开宗明意,一语中的,待会儿啊,朕重重有赏。”
郑淣现在也知晓他的脾性,不知为何,同她在一处的时候,便喜欢粘着她,仿佛一块搅汤糖似的,也不知他同其他的妃嫔在一处,是不是也一般模样。
她这段时日见惯了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当下也由着他,凭他将自己引到了清珠湖一处极偏僻的亭榭。
两人坐定,皇帝将钩子抛了下去,道:“朕今日不钓个个头大的鲤鱼精,咱们就不回去了。”他转头过来看着郑淣,咦了一声,不满道,“为何坐得这样远?为何不到朕这边来?”
郑淣远远地坐着,将自己的衣裳拢紧了些,道:“嫔妾怕人多了就惊扰了鱼儿,皇上便钓不到鲤鱼精,只得枯坐一夜了。”
皇帝一边手法熟练地将垂竿架在地上,一边再朝郑淣招手道:“淣淣你过来罢,陪朕聊会儿天。”
郑淣并不起身,只偏头道:“皇上若是一直这么说话,嫔妾就是陪皇上在这里坐到天亮,莫说是鲤鱼精,便是一条小猫鱼儿,怕是也没有上钩的。”
皇帝笑道:“朕觉得你说得很不对,所谓惊扰,不过是你的托词罢了。”
郑淣喔了一声,诧异道:“那皇上觉得嫔妾为何不过来?”
皇帝一本正经地说:“朕原先听过沉鱼落雁的典故,淣淣是怕鱼儿见了你的美貌,便不敢再游过来了。”
郑淣不由噗嗤一笑:“皇上听过的典故可真不少,那皇上可曾听过殃及池鱼的典故?”
皇帝知道她素来促狭,哼道:“怎么就殃及池鱼了?”
郑淣道:“皇上得了好东西,起了兴致要夜钓,这可不得殃及这一池鱼了么?”
皇帝丢下渔竿,也不管那鱼儿了,只径直走过来坐在郑淣身边,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揪:“你可真是个牙尖嘴利的,朕看你这心里头想的是,今日不是这清珠湖的鱼被殃及了,而是你被殃及了罢!朕晓得,朕拉你夜钓,叫你睡不得一觉清梦,现在才对朕多有怨言!”
郑淣揉了揉脸颊,一本正经地道:“皇上说得很对。”
皇帝一把将她抱起来,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罢罢罢,朕今日也不殃及池鱼了,便殃及你一个,如何?”
郑淣只觉耳尖通红,不知如何回应,只回头一指那渔竿:“还有一个典故,皇上也忘了……”
皇帝一边大步流星朝墨文轩而去,一边低声笑道:“什么典故?”
郑淣嘟哝:“得鱼忘筌。”
皇帝哈哈大笑:“朕既得了这样一条成了精的大鱼,忘一忘筌,又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