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46章 这宫墙,这 ...

  •   如意馆的这一场风波,第二日便跟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

      皇上虽说御下一贯宽和,对后宫又分外优容,可这一回到底是还因为如意馆丢了御赐之物的事儿发了一通火,命刘全将如意馆的宫婢内监统统拘了来,一个个的审问过去。果然是一个打扫庭院的小太监眼浅手长,只当莫容华受的恩宠深,自然受的赏赐也多到记不清了,于是便将御赐之物胆大包天的偷了去,想顺到宫外去买个好价钱。

      没想到这东西在自己的房中还没有焐热,丢东西的事情便被莫容华身边的侍女发现了嚷嚷了出来,他一见这事儿见了光,便慌不择路地将东西塞进柳承徽的房中,将一盆脏水都泼在了柳承徽的身上,倒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没料到莫容华却是个仁善贤德之人,顶着皇帝的暴怒,真相未明之前始终不肯相信是同宫而居的姐妹偷了御赐之物,苦口婆心劝说皇帝,终于才使柳承徽免于蒙受不白之冤。

      这事儿一出,后宫人人称颂容华娘娘贤淑端惠,而素日间私底下对莫氏不满之人也悄悄地闭了口,不敢再因着莫氏专宠而说三道四。

      郑淣冷眼瞧着,皇帝口头上不曾说过什么,可对自己的这一番安排很是满意,故而翻她牌子的时候也越发地多了起来,在如意馆赐宴之时,必然会召了她侍宴,这一月,敬事房的册子上,她便隐隐有同莫氏平分秋色之势。

      后宫里头人人都道皇帝因着那日冤枉了郑淣而心怀愧疚,故而对她另眼相看,羡慕她是因祸得福得了皇帝的恩宠,可郑淣心中却一清二楚,这一回,恐怕是莫氏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算计了自己,叫皇帝的这一份好好的恩宠便这样走了头。

      这些时日,因为皇帝的心从莫氏身上移开了些,对她仿佛是格外温和宽纵,竟还愿意在她的房中消磨时光。

      她本就摸不清这皇帝的套路和性子,那一日献计不过是背水一战,没有法子的法子,这些日子与他虚与委蛇,就好比是险中求胜,将自己身家性命压上去的一场豪赌,自然比真正的性子多了十二分的谨慎内敛,生怕自己露出什么纰漏,叫他瞧出什么端倪。

      两人独处之时,郑淣少不得装出一副温顺和婉的模样,事事应承着他,好叫他能在围猎之时能记得顺手带上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此番打叠起精神来应付他,必是心力交瘁,可没想到的是,一番相处下来,却发现西梁的这一位皇帝倒是个动静皆宜的。她烦闷之时,他便正好同她东南西北的胡扯,前秦后汉倒也能娓娓道来,偶尔也叫她惊叹他言论犀利到位,暗自揣度能坐在这个龙椅上的西梁皇帝无论如何也算不得是个草包。而在她懒得说话之时,皇帝便正好也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有一回,他来瞧她之时,她不想理会他,便装模作样地铺了宣纸作画,他也不怪罪,只歪歪斜斜地倚靠在软垫上,自己取了黑白子在一旁慢慢的对弈思量。

      那一日,两人竟一言不发对坐一两个时辰,竟然教她错生出一番岁月静好之感。

      这一日,皇帝派人传了口谕过来,叫她去一趟墨文轩。

      墨文轩乃是皇上一处常常消磨时间的地方,在皇帝寝宫后头的小花园里,平日里乃是妃嫔们非召不入的禁地。 郑淣到了墨文轩,上得楼阁去,一层层的爬上去,终于到了顶,原来这墨文轩最上头是一层回廊,中间围成了一个小天井,回廊还朝外头伸了一大截出去,颇有些像是南朝常见的吊脚楼,更好玩的是,回廊穿过去有一扇极其隐蔽的小楼梯,上头又是一重天地,仿佛是一个小院子一般。

      皇帝穿了薄薄的常服,也是不怕冷的样子,盘腿坐在这小院子的,面前围了个火炉子,上头架着一只烤的半熟的鹿子,见她上来,笑着向她招手道:“快过来。”

      郑淣这些日子也同这位西梁皇帝熟识了些,知道他不好虚礼,若是中规中矩地请安之类的反倒会惹得他板下脸去,当即便走过去,顺手将披风放在一旁,跪坐下来道:“皇上好兴致。”

      她抬头四处一看,这已经是墨文轩的最顶层,这里种着竹子养着花草,一边还故意磊了重重叠叠的青瓦,衬托在一截子白墙之前,加上面前这半熟的鹿子,颇有些江南市井的烟火之气。

      郑淣忍不住赞道,“皇上,这地方真是好。” 皇帝得意一笑,“这地方原本是个藏宝的库房,先祖为了宝贝些多见天光,所以上头做了一层天井,朕叫人打理出来,再往外扩了些,朕亲自一一指点那些奴才们,打理出来果然不错。”

      郑淣站在回廊尽头极目远眺,这才发现墨文轩居然比宫墙上的角楼还要高些,竟能隐隐约约看得见市景繁华,她只觉心中怅然,恍惚想起了那一年跟着父皇到江南去的时候,也是站在一处吊脚楼上,那一日刚下过雨,面前一派烟雨蒙蒙,白墙青瓦,美不胜收。

      那时候,深宫中的她第一回见到如此如画美景,几乎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扰了这美景半分。

      记得那时候一回宫,她便嚷嚷着要在自己宫中也辟出一小块来,专程修了清浅的小溪,筑了一堵白色的风火墙,再种上些斑竹,只是画虎不成偏类犬,从江南搬到南朝的深宫之中,到底也失了意境了。

      没想到这西梁皇帝一处墨文轩,倒十分的合她的心意。

      不知不觉间,皇帝不知何时站起身来,走到了她的身后:“怎么了?在想什么?”

      她回身道:“觉得您这地方十分的好。”

      皇帝轻轻喔了一声,语气温柔,“好在哪里?”

      郑淣指给他看,道:“这楼这竹这墙都很好,”正说着话,没料到一只松鼠从枝头蹦了下来,三跳两跳便不见了踪影,她见状,不由粲然一笑,“这花皮松鼠啊,更好。”

      迟皓少见她笑,今日一见,只觉天地生辉,天色都比往日越发明亮了几分,突然想起以往在书上看的烽火戏诸侯的典故来,只想若她能日日同他这样粲然微笑,便是这万里江山恭手送人,他也毫不迟疑。

      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环在怀中,紧紧一搂:“淣淣。”

      郑淣微微一惊,只疑心自己听错了,他素日间无论是哪一位妃嫔都是爱妃二字,今日怎么突然唤起自己霓霓来了?

      还没等她说什么,皇帝便将她放开了来,上前一步同她并肩而立,郑淣侧头,却见他耳廓似是微微发红,怕是他今日的衣裳略薄了些,叫耳朵也风给吹红了。

      两人站了许久,皇帝道:“平日间心烦的时候,朕总是过来坐坐,心情也会好了许多。”

      郑淣道:“皇上国事操劳。”

      皇帝道:“若是操劳倒也罢了,只是素日间没个说得上话的人,孤独得很。”又听得他淡淡地问了一句:“你从小自大,家中可有姐妹?可有说得上话的人?”

      郑淣沉默半晌,方道:“家人倒是多,说得上话的并没有。”

      皇帝轻轻瞧了她一眼,眼中不由划过一丝心疼:“原来朕以为这世间就单单朕一个人孤独,原来淣淣也是一样孤独的。”

      他伸手握住她是手,“来,给朕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郑淣轻轻吐出一口气:“父母并不曾亏待我吃喝,可是诺大一个家……”

      “诺大一个家,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皇帝接话道,“是不是?”

      郑淣微微一怔,苦笑着点头:“对。”

      皇帝茫茫然地望着远方:“朕也是这般长大的,日日囚在这宫中,读书习字,君子六艺,哪一样都不能落了人后,不能叫母后抬不起头,可哪一样也不能出类拔萃,叫旁人看了眼红,成了旁人的眼中钉。真是一个如履薄冰,生怕心思被旁人知晓,哪里还敢奢望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呢。”

      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突然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情来,“有一回,父皇赐了当时最受宠爱的一名妃子一盘卢橘,朕那时候年幼,只听人说过这卢橘金黄若珠,甘甜无比,便同朕几个兄弟叨叨了几句,说想吃一个,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时辰,那妃子便将卢橘送了两个过来。朕从那个时候开始,便知道什么叫隔墙有耳,从此便再不曾相信过兄弟情深。”

      郑淣心中微微一动,这些事情只有长在深宫中的孩子才能体会一二,这其中的艰险从不足与外人道,她不由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却觉他的手指冰冷:“皇上。”

      皇帝淡淡地道:“后来,朕长大了些,宫中又生出许多变故来,母后看着位居高处,可处境却愈发地困难,那些日子就如同在刀尖上度日一般——再后来……”他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再后来,父皇便将朕远远地打发走了,大约是眼不见心不烦罢。”

      郑淣不由将他的手握紧,一个不被皇帝喜爱的皇子是如何的艰险困苦,她自然清楚异常,原来他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痛楚,这样的孤独,皇帝看着远处的宫墙,语气仍旧是淡淡地:“淣淣你看,这一墙之隔便是人世繁华,他们享受着他们的天伦之乐,而朕则要一生一世都困在这一方宫墙中,对着这些算计这些争斗,片刻安宁都不曾有过。这宫墙,这金砖,朕一日日的早就看得烦了,可还是得一日复一日的看下去。”

      郑淣仿佛觉得此时的迟皓就如同是另一个自己,万分渴望着宫墙外的世界,可却桩桩件件的事情却是一个生不由己,自己还能谋划着逃脱出这里,而他却一辈子便同那个高高的皇位死死地绑在一起,如同一尊佛一般,不可有自己的喜乐,更不能有什么孤独——除非他丢了性命,不然他这一生都不能从这人人艳羡的贵重枷锁中解脱出来。

      人之蜜糖,彼之砒霜。

      原来还有同她一样的人,只觉这一重又一重的华美宫殿不过是精美的牢狱而已。

      她不知如何开口安慰面前的皇帝,只得再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下一秒反手将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淣淣,你不要走。淣淣,你可知,我今日之所以心甘情愿地坐在这个皇位上,不过是因为我只有举全大梁之力才能找到你,才能留得住你。淣淣,淣淣。你可知你的名字就如同烙铁一般,烙在我的心上,若是没有你,我的心早已经千疮百孔,身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压在心底的话他永远也不敢说出来,永远也不敢诉诸于口。

      他稳了稳神,面上微微一笑,将刚刚所有的颓然一扫而空,仿佛刚才的那些话并不是他说的,仿佛刚刚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不经意间的感概之语:“还好如今有你陪着朕,朕便好了许多。”

      他不敢再等她说什么,只抬手轻柔地理了理她的鬓角,转头道:“这鹿怕是烤好了,你过来试一试朕的手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