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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她不是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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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轻声重复:“立德?”
郑淣道:“正是。古往今来,专宠的后妃从来都逃不过人言可畏,前朝有言官史官,后宫更有太后和诸位妃嫔,若是想保得娘娘平安,只有一条路,便是立德——若是阖宫上下俱知容华娘娘柔顺恭孝,曲尽和敬,这样的后妃,不仅皇上爱重,便是后宫众人也莫不敢不师其行,前朝自然也无人能再置喙一二了。”
皇帝问道:“这同今日之事又有何关系?”
郑淣一笑:“本来是没有关系的,若是娘娘此时跪下来,自然便是有关系了。”
皇帝皱眉:“怎么说?”
郑淣道:“今日皇上亲赐白玉环,可这白玉环却在如意馆嫔妾的房中发现,如意馆中的宫婢无不疑心这白玉环乃是嫔妾对容华娘娘心怀不满而偷窃的。”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向上,面上一闪而过一点嘲讽的笑容,旋即又是满面的肃然,“皇上闻听此事,自然是震怒异常,圣驾亲临如意馆,责问嫔妾,然而容华娘娘却是柔婉仁恕之人,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嫔妾乃是偷盗之人,甘愿领受皇上的迁怒,长跪不起,为嫔妾开脱,嫔妾自然是感激涕零,而皇上更是感怀娘娘容德兼美,后宫融洽,不由龙心大悦。此事一出,后宫众人无不称颂娘娘居宫接驭,德行贵重。”
皇帝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如此一来,这德便是立了起来,往后也再无人敢说三道四了?”
郑淣肃一肃衣袖:“正是。”
皇帝瞧着她微微低下的光洁额头,灯光之下,他既看不清她的神情,更辨不清她的喜乐,今日的污蔑,今日的委屈,于她仿佛不过是一场清风一场秋雨一般自然,来了她便应着,在南朝如此,在这里亦是如此。
他方才听她在如意馆出了事情,一时间忘情失态,可偏偏忘记了这么许多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她从来都是如此,那样的深宫谁人可以依靠?她不过是依靠自己的才谋聪慧,才过了一场又一场,一年又一年的血雨腥风,便是如今落在了如此境地,也不肯说半个求字,只是冷静地抛出自己的条件,便是将自己折辱成窃贼,折辱成卒子,也不愿寄希望于帝王虚无缥缈的怜悯。
皇帝静静地瞧着她这般平淡如水的模样,半晌方道:“准奏。”
郑淣慢慢叩下头去:“嫔妾谢恩。”
莫容华见此事如此轻轻揭过,不由心急,轻唤一声:“皇上!”
皇帝霍然回头看她,眼神透着一股子寒到了极点的冷峻:“方才柳承徽的法子很好,况且这一只白玉环儿也值当你如此动气?若是喜欢,朕明日命人寻更好的来给你便是。”
莫容华心中本是极为不安,听得皇帝如此一说,不由怯然不语。
皇帝朝着郑淣抬了一抬手道:“今儿的事情就按你说的办,朕心中自有计较,你先跪安罢。”
郑淣应了一个是,站起身来,低头慢慢地朝后退了出去,她这样低着头一步步地往后,于是皇帝明黄色的描金龙靴慢慢地从自己的视线中退了去,她终于退到了殿门口,再侧身揭了玫瑰紫鸾纹织金帘,迈腿出去,手一松,呲啦一声——那华丽繁复的玫瑰紫鸾纹织金帘便那样在她的面前抖落了下来,顿时将那一双尊贵的描金龙靴完全隔在了里面,仿佛也将一场又一场龌龊的心思都统统地隔在了里面。
她略略站了一站,只觉无限疲倦,并不转身,只木然地瞧着这眼前半尺之近的玫瑰紫鸾纹织金帘,一时间竟辨不清自己身在何方,辨不清这里到底是西梁的深宫,还是南朝的大内。
时光斗转星移,时光虚度,过了这许多年,自己却终究还是被困在了一方叫人窒息的红墙之内。
一旁的清蒲见她神情恍惚,忙走上前扶住她,唤了一声:“娘娘。”
殿中,莫容华却没料到皇帝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衣襟,猛然将她拖到鼻尖面前,莫镜心从不曾与皇帝靠得如此之近,近得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皇帝眼中蕴含着的雷霆之怒,近得她几乎以为接下来,皇帝便会如同狮子撕开猎物一般将她整个人撕开了来,撕碎了来。
可不知为何,暴怒下的皇帝却仿佛忌惮着什么一般,极力地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以为朕不会动你?”
莫镜心自从入宫之中,何曾见过皇帝如此暴怒,惶惶道:“皇上……啊……”
外头的郑淣只听那帘子里面传来莫容华一声轻唤,声音细细的,似是含着说不尽的娇嗔意味,她稳了稳神,扶了清蒲往回走:“回去罢。”
皇帝猛然将那莫镜心一把贯在地上,动作粗暴至极,顿时一片花钿委地,地上的莫镜心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皇帝慢慢踱步到她的面前,蹲了下来:“以往是朕小看了你,看不出你竟还有这些个栽赃陷害的本事。”
莫镜心不知皇帝为何突然便翻了脸,对自己生出怀疑,不由软弱地辨驳道:“皇上……嫔妾,嫔妾冤枉……”
皇帝冷冷一笑:“你冤枉?”
他俯身凑到她的耳边道,轻声道:“你从今往后最好将自己的那些龌龊心思给朕收得干干净净的,这一回朕便饶了你,若是再有了下回……”
莫镜心霎时间泪水便忍不住滚了下来:“皇上,并不是嫔妾,是那柳承徽……”
皇帝没等她说完,伸手缓缓地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用力到微微发白:“你知道朕为何日日来这如意馆么?你以为是你将朕迷得神魂颠倒了么——罢了,今日朕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出了这如意馆,你给朕安安稳稳地当好这宫中最受宠的妃嫔,但是关上这如意馆的门,你便给朕牢牢记着——”
他略略一使劲,浑身无力的莫镜心便被扣入了他的怀中,两人似是亲密无间,可皇帝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教她浑身发冷,教她惊恐到发不出丝毫声音来,“柳霓不是你能动的人,她比你尊贵千倍万倍,若是你敢对柳霓动一丝一毫不该动的心思,你们莫府的合族上下,便不用再见明日的太阳了。”
莫镜心一张脸霎时间变得煞白,皇帝方才的意思是什么?皇帝的意思是,他真正喜欢的人,真正宠爱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柳霓么?
既是如此,为何皇帝要三番五次的抬举自己?
她猛然想起方才柳霓在殿中说的那一番话:“从古至今,帝王的盛宠历来如同烈火烹油一般,所谓红颜祸水,所谓祸国殃民,所谓祸乱朝纲,从来如此。”
她心中乍然一惊,不由抬头去看皇帝的眼睛,却见那一双眼睛中似是一潭千年的玄冰,就是方才,皇帝假装质问柳霓的时候,也不曾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瞧过她!
从第一夜开始,她心中便总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的这一份恩宠如同空中楼阁一般,虽然东侧殿的那一位位份比自己低,皇帝召见的次数也远远不及自己,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的这一份恩宠仿佛是借了柳氏的光似的。原来,自己自从入宫以来,那种鸠占鹊巢的感觉果然并不是自己多心,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从第一夜开始,自己便不过是个可怜的替代品——不,自己连替代品也说不上,自己不过是一个挡箭牌罢了,自己的作用不过是被皇帝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替那柳霓挡着帝王的盛宠,替那柳霓挡着那烈火烹油,替她挡着这后宫的人言可畏,替她挡着这后宫的明枪暗箭,皇帝让自己成了人人口中的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祸乱朝纲,而那柳霓却被他如此爱若珍宝的护得严严实实,生怕受了一丝一毫的伤害。
她只觉心如死灰,不由攀着皇帝的衣袖,声音颤抖:“皇上既将柳承徽视为宠妃,那又何必给嫔妾……”何必又要给嫔妾些许的光亮?您可知,您的这一点温暖和垂怜,叫嫔妾在这黑暗中生出许多无谓的希望?
皇帝冷冷地瞧着她,打断了她的话:“你错了,柳霓她不是朕的宠妃。”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道,“她是朕的命。”
他一松手,她便颓然摔在地上,她的手臂方才被皇帝握得生疼,可她却丝毫觉察不出那疼痛来,方才皇帝的话一字不漏地进了她的耳朵,可她却疑心自己听错了——刚刚皇帝讲什么?他说柳霓是什么?他竟然说那柳霓是他的命?这难道是从一国之尊的口中说出来的话?皇上这是疯了么!
她只觉得他的话搅得她一阵天旋地转,又听得皇帝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来,带着不可掩饰的厌恶和不耐烦:“说罢,你派了谁人把东西放在她的房中?”
她惶然地看着皇帝,只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皇帝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半分怜惜也没有:“不说是不是?朕自然有千万种法子叫你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