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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那夜天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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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余光瞧着一双龙靴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那龙靴上一对五爪龙绣得栩栩如生,一双龙目似是活睛一般审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心思都瞧个清楚。
上头的皇帝手中闲闲地把玩着纸鸢,目光似是落在纸鸢上的那一个霓字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也没有叫起。
她心中砰砰直跳,她堂堂南朝长公主,今日也会落到如此境地——竟然为了邀宠而如此费尽心思。
她在南朝之时便喜爱驯养鸽子,从南朝到西梁来和亲之时,她随身带了五对极乖顺的鸽子,没想到如今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自幼便善丹青,师从南朝无净大师,精心绘出来的美人自然是衣若云霞,面若桃李,栩栩如生,她叫那鸽子传了五日的美人图给那西梁皇帝——她担心那草包皇帝不通文墨,因此连一句含情脉脉的诗词也没有往那美人图上头写,只在落款处留下一个霓字。她本打量着那西梁皇帝好色,不过两三日便定要叫人来寻一寻这后宫中究竟是哪个画的美人,可没想到的是,这皇帝那边居然毫无动静,没有动静不说,还日日将她的鸽子给扣了下来,以至于她的鸽子一日比一日少,从五对变成了五只。
难道是自己的美人图竟然也太雅了?叫他提不起兴致来?又难道说他嫌弃她的鸽子惊扰了圣驾,所以才扣了下来?她剩下的两对鸽子是南越国的贡品,乃是极佳的上品,因此她的美人图不敢再送了,一来是舍不得自己的这两个宝贝,怕那皇帝又将它们扣下来,二来更怕的是那皇帝从鸽子的品相看出什么端倪来。
于是,她又熬了两日两夜,绘出一只极精美的美人纸鸢。
这一日,她特特算准了皇帝下朝的时间,将那美人纸鸢放了起来,又让清蒲暗中买通了扶皇帝上肩銮的小太监,央那小太监在扶着皇帝的时候,瞅准时机往天空上瞧一瞧,那皇帝自然也顺着那小太监的目光瞧见了纸鸢。
她为了今日这番“巧遇”,着实下了些功夫——她知皇帝素日见惯了后宫众人的浓妆艳抹,于是便只在颊上淡淡的晕了胭脂,额间贴了一点极小巧的梅花样式花细,那一点朱砂红衬得她的脸色越发的显得莹白透亮,再松松挽了个云鬓,鬓发间只簪了一只开得极盛的木芙蓉,身上着了一袭玉色织银鸾纹裳,手腕上戴了一汪寒月似的玉镯子,除此之外,通身再无旁的饰物。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见那春风拂面而来,正如第一日她遣了鸽子送来的美人图一般,那柔顺的发丝落了一丝,垂在她的小巧饱满的耳垂边。
她只端端地跪在下头,只是那发丝如同一只小小的手,勾动得他心中酥痒难耐。
她伏跪在地上,轻声道:“如意馆柳氏给皇上请安。”
皇帝半晌,终于缓缓开口道:“这美人纸鸢是你做的?”
她眉目低垂,月色的袖口掩在唇边,只做一笑:“是。”
皇帝目光移到手中的纸鸢上,美人绘得极美,美得如同这御花园的春色一般,只是这世间万物皆好,也好不过面前的这个人方才的倾城一笑,他极力稳住心神,缓缓点了一点头,道:“这纸鸢做得很好。”
郑淣道:“皇上谬赞了。”她微微抬起头来,没料到,正好同他的目光恰巧撞在一起,她生怕那皇帝看出什么异样来,忙又垂下头去,脸上泛起一点微微的胭脂色,正是寒门女子见到皇帝应该有的怯弱模样。
皇帝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的身边,从上至下的俯视着她,仿佛一只猛禽在瞧着关在笼中的小小的翠羽丝雀:“你的纸鸢做得很美,可朕觉得——你的人——比这纸鸢还要美上许多。”
郑淣听得他这一番孟浪之语,心中十分不屑,面上却不露出丝毫来,只轻声回道:“嫔妾不敢当。只是皇上方才夸嫔妾的纸鸢做得好,那皇上可有赏赐?”
迟皓略略一愣:“赏赐?”
郑淣面上含羞一笑:“嫔妾喜欢鸽子,可是前几日嫔妾的鸽子不知被哪个给掳了去,皇上可否帮嫔妾寻了回来?”
“鸽子?”一丝笑意慢慢的爬上迟皓的唇边,似是恍然大悟,“爱妃的意思是,那几日的美人图原来都是爱妃送与朕的?”
郑淣不动声色地往后一退:“原来嫔妾的鸽子都是被皇上掳了去的。”
“掳了去?”迟皓负手朝着她弯下腰去,神色不辨,“朕以为那美人图是爱妃送与朕的,没想到却是朕错掳了美人呢。”
郑淣垂目道:“美人错掳了倒也罢了,嫔妾怕的是皇上将嫔妾的鸽子都炖了汤,那嫔妾可就伤心了呢。”
她故作正经的演戏,却不知迟皓的目光是痴迷的落在她的身上,迟皓只觉她这伤心两个字里头仿佛含着千万层的意思,许多的柔情蜜意,许多的羞怯可怜尽数藏在那微微上扬的语调背后,一时间忘情,便要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她一语未了,没想到皇帝却突然伸出手来,将自己一把密密地揽入怀中,转头便要亲了上来,郑淣没有料到一位君王竟不避讳伺候在下头的宫女太监,在这白日间便做出如此轻浮之举,她虽说长在宫中,见惯了许多以色侍人的场景,哪里能料到这样的事有朝一日竟然会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心中一急,不觉朝下微微一瞟,却见下头侍立的宫女个个面红耳赤,她不由侧身避过那皇帝的怀抱:“此处风凉得很,皇上还是移步殿中罢!”
“移步殿中?”迟皓不由略略一愣,“爱妃的意思是朕移步殿中,此刻便同爱妃……”
郑淣这才发现自己失言失得厉害,可既然失了言,便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截下他的话头,“嫔妾没有旁的意思是——嫔妾只不过是想说,此处风凉。”
皇帝略顿了一顿,饶有兴致地反问道,“此处风凉又如何?”
没想到,郑淣却一本正经道:“风凉自然是不能如何的,况且皇上这五日都进了嫔妾的鸽子汤,自然身强体壮,百毒不侵。”
迟皓哑然失笑,他虽知道她是在做戏,可这一番做戏却教他兴致盎然,原先在南朝宫中的五年,自己难得有机会同贵为公主的她打上交道攀上交情,今日给了机会叫她说话,却没想到她居然在君王面前,说出这样一番极促狭的话来。
他不由凑在她的颈项边,低声道:“原来这一回进宫这些无趣的女子里,竟有你这样的妙人,为何朕没有早些知晓你?”
郑淣微微一笑道:“皇上现下知晓嫔妾,也是一样的。”
皇帝虽心中极为舍不得放手,也知此时若是再不放手,引了她怀疑,便是前功尽弃了,于是只得怏怏地松了手,又故作仔细地瞧了一回:“朕想起了,你叫柳霓,那夜天黑……朕又有些醉,没有将你瞧清楚,今日方才将你瞧清了。”他低声道,“今夜,朕更要好好地瞧清楚。”
说罢也不等她有什么反应,直接站起身来丢下她,大步流星地往太后康寿殿方向走去。
等人走得远了,在一旁侍立的清蒲忙上来将郑淣搀扶起来,脸上微微带着喜色:“皇上已经走了,娘娘起来罢,娘娘先回去预备着罢,想来今夜应是要侍寝的。”
郑淣扶着清蒲缓缓地站起身来,垂着眼睛默不作声。
清蒲知道她这几日描美人丹青极是用心,一面暗中嘱咐了自己将上好的一副手镯子送与扶皇帝上肩銮的小太监,一面又将上一回封赏新晋妃嫔的上好缎面教翠屏裹好送到敬事房去,恭恭敬敬地送与管绿头牌的掌事太监,终于才将绿头牌排了回去——这好一番谋划下来,今日果然引了皇帝的注意。
清蒲原以为她今日得了皇帝的青眼,必然是欢喜不已,可没想到她倒比素日间还要沉默些,不仅一日下来都无话,神色上也是寡淡得很,那神色几乎要叫清蒲觉得,今日在清波亭中邀宠的那人仿佛不是她一般。
一眨眼便已到了晚间,皇帝面前的小太监果然传来上谕——皇帝今日翻了如意馆柳承徽的牌子,只是皇帝并不曾过来用晚膳,只传了个口谕让郑淣晚膳后过去伺候——第一回承宠历来是妃嫔的脸面,皇帝不曾过来用膳,便是不曾高看她一眼的意思。
清蒲帮郑淣仔细梳洗一番,便随着领路的宫女出了殿门。
素来妃嫔侍寝都是由一队执了牡丹宫灯的宫女引路,那每个牡丹宫灯宫的流苏下头都垂着一只极玲珑的鎏金铜铃,那铜铃中含着两个小舌,只走一步便是两声叮铃,与寻常的铃声极为不同。
随着宫女的碎步,这清脆急促的铜铃声传过长长的夹道,传到大梁后宫的每一重殿中,叫这宫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铜铃声将把一名妃嫔引到皇帝的御塌上。
郑淣位份低,故而并不曾享得软轿,只默默地随了前头执灯的宫女缓缓而行。
那铜铃叫她愈发地不安起来,那一夜的记忆随着这急促的铜铃声翻搅了上来,她只觉他的手仿佛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脸,她的颈,她的肌肤,而前面的那一队牡丹宫灯就如同那西梁帝王的眼睛一般,从远远的地方冷冷的注视着她。
如意馆本离皇帝的寝宫极近,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皇帝寝宫外头,为了免得扰了皇帝清净,因此那垂了鎏金铜铃的牡丹宫灯素来是只用在二门照壁之外,妃嫔身边的宫女也是不得私入寝宫在御前伺候的,因此紫珠清蒲等人朝着她屈了一个膝,退在二门外候着,引路的宫女上来换了一拨,朝着她请了一个安,领了她从侧门入了寝宫。
她方一踏进皇帝的寝宫,便又有御前的宫女上来将她引到一旁的耳房,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道:“给承徽娘娘请安,娘娘得罪了。”说罢,有两个宫女上前来,将她的衣物从上至下细细地摸了一遍,确认她身上不曾带了刀剪之物,郑淣知今日这一番查验乃是妃嫔侍寝的老规矩,此时也不多说什么,便立在原地叫她们查验个清楚。
宫女查验完了又跪下道:“娘娘请跟奴婢来。”郑淣便默然随了她们往前走,拐了几拐,便到了一处暖阁。
郑淣知这前头便是皇帝歇息的地方了,又听得伺候的宫女嬷嬷道:“娘娘还请在这里歇息片刻,皇上还在前头批折子呢,怕是得好一会儿呢,奴婢们现下便伺候娘娘更衣除饰。”
郑淣早知这西梁的规矩,除了皇后,到寝宫侍寝的妃嫔在皇帝入帷前便需在床榻上准备着,所有妆饰衣物俱要除得一干二净。郑淣既是今日有了准备,对这等小事自然也是安之若素,当即便抬起手臂,预备着叫那两个宫女将自己的衣物尽数除去。
正在此时,却听得身边的宫女突然跪了下去,朗声道:“皇上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