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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没想到除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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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淣倒不曾想他竟如此快便来了,虽是衣冠不整,此时却也慢慢地转过身来,微微屈膝下去:“皇上金安。”
听得他低低地唔了一声,坐在床榻边,朝着那近身伺候的宫女瞟了一眼,道:“往后,柳承徽的查验除衣之事俱都免了,你们退下罢。”
迟皓方才在前头召见外臣,听得刘全进来禀告说如意馆柳承徽来了,于是匆匆地将人打发走,又忙不迭地命刘全取了镜子来,好好地瞧了一回自己的仪容,这才转到后头来。
在门口的时候,他又略在外头站了一站,稳了稳神方才跨进来,没料到却见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背对自己,双手微微抬起,外衣已经被宫女脱了下来,发簪俱落,身上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罗衫,她本就身形单薄,因是背对着,他瞧不到她的神情,只觉得她的背影也从里到外透着一丝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在一点烛光之下,正正是应了一句极凄苦的诗——人比黄花瘦。
他屏退了众人,慢慢踱步过去,温和地朝着她抬了一抬手,道:“到朕的身边来。”
郑淣缓缓地走了过去,再缓缓地屈了一屈膝:“皇上万福。”
迟皓低下头去瞧着她的眼睛,半晌才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瞧那石榴红四达晕福寿全宝缎帐上的澄亮亮的雪白银钩,又等了半日,方才低低地问了一句:“朕今日翻了你的牌子,你可还欢喜?”
郑淣不知他是何意,今日已是打定主意要讨他欢心,随口便道:“陛下恩宠,嫔妾自然喜不自胜。”
迟皓闻言轻忽一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喜不自胜?”
郑淣摸不清他的脾气,只瞧着他面上带着一丝疏懒,朝着自己淡淡地睃了一眼,方又轻飘飘地追问了一句,“你……如何喜不自胜?”
郑淣心中厌烦,可面上却莞尔一笑,应对得体:“越女曾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想来那越女的那份欢喜同今日的嫔妾便是一样的心境了。”
迟皓见她这样的诗词随手拈来,不由低声重复了一回:“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瞧了一眼她腕间的白玉环,心中一点点苦涩如同隔夜的茶水一般,被面前的这个人这样的一句话便轻易地翻搅上来,心上头全是浮尘,灰败不堪。
面前这个人,可曾有半分将他放在了眼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今夕何夕。
今夕何夕。
她可知他如何盼着今夕早些来,她可知他今日瞧了多少回日头?她又可知他今日只觉得这时日分外的长,长到他几乎坐立不安,长到他几乎按耐不住要叫了肩銮,直奔她的宫中?
她可知这句话是仿佛一把利剑一般戳到他的心上去了?
良久,迟皓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若是今夕来了,朕却不来,你当如何?”
郑淣哪里晓得他如此盘根问底是何种用意?只觉得自己话已是说到极点了,可他偏生要如此问个彻底,也只微微颔首道:“后宫妃嫔上承雨露皇恩,下彰妃嫔之德,嫔妾固然是盼着见陛下一面,若是陛下前朝政务繁忙,嫔妾便是一时见不到陛下,只要陛下安康长乐,嫔妾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面前的皇帝眼风扫了一眼,冷冷地打断:“妃嫔之德的这些话,还是留给朕的朝臣们去说吧,朕在你这里,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郑淣没想到这皇帝翻脸如同翻书一般,方才的那几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恭维话不知怎么就触了他的逆鳞,她是何等心思聪慧之人?瞧了一眼他的脸色,当即微微一笑:“皇上这么说,是嫌嫔妾无趣了?”
皇帝半晌不曾言语,只管垂了眼睛,目光只是落在她手上的一汪白玉手镯上。
现下他的满腔怨念,不是没有由头的。
今日,刘全从敬事房掌事太监那里取回了一只黄金绞丝镯子,那绞丝镯子是她派了翠屏送到敬事房孝敬那管着牌子的掌事太监的,这黄金绞丝镯子初初一看并不打眼,可皇帝将那镯子放在手上一掂量,却发现这镯子格外的重,再细细看来,这镯子上头虽然只镶嵌了一点花生米大小的竹叶玛瑙,可颜色却极正,想来正是因着这竹叶玛瑙比寻常玛瑙重上许多,才叫这绞丝镯子也越发重起来。
这南朝的绞丝镯子由她带到西梁来,随着她辗转四方,想必也是她极喜欢的物件。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手腕上,她手上的这只白玉镯虽说是全身通白,也是好东西,可倒也是不什么天下无双的稀罕之物,怕是那竹叶玛瑙绞丝镯子更名贵些。
她手腕子上的镯子,他自然是识得的。
这只镯子她戴了三年十个月,从未取下,只因——只因这只镯子是那个人与她的定情信物。
他的手慢慢地抚上她的手腕,那白玉镯子仿佛玄冰一般,冰冷透亮,她微微一颤,不知这位西梁君王为何不急着上塌,反倒要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上的镯子看,她心中不安之情大盛,仿佛心中最隐秘的一点被人挑开了来细细观赏,她不由地往后缩了一缩手,没想到他却一把抓住她的纤瘦的手腕,轻轻地抚摸她的白玉手镯,目光怜爱不已:“这镯子……配你的手腕,甚美。”
她的心砰砰直跳,极力稳住自己的心神道:“皇上谬赞,嫔妾愧不敢当。”
皇上并不看她,手指依旧在她的白玉镯子上轻轻抚摸,动作轻柔至极:“朕想起,朕的宝库有只更好的镯子,配爱妃的手腕怕是还要更美些,朕明日便赐给你,如何?”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再紧了一紧,“这镯子看着虽好,可却没有什么灵气,终究还是配不上爱妃这么好看的手腕——爱妃还是取下来罢。”
郑淣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右手情不自禁地护住自己的手腕,声音微微颤抖:“嫔妾卑贱,皇上御赐之物自然比嫔妾这镯子好上千万倍,只是这镯子乃是遗母所赐,皇上恕嫔妾不敢背弃家母养育之恩。”
今日她将那更名贵些的绞丝镯子抵了出去,而这白玉镯子却片刻不离身,对那人的一片心意简直是昭然若揭——她的心在哪里?他哪里能不知道?可即便是这样,她竟然还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在他的面前胡诌什么遗母所赐和什么今夕何夕,得与王子同舟的鬼话!
口不对心,欺君之罪。
只是,她便是这般欺了他,可他又能怎么办呢?在她的面前,他何曾又有半分君王的模样?
郑淣知这一番说辞下来,必是惹了他的不快,便往前轻轻地走了一步:“再说,嫔妾的命都是皇上的,哪里还需要皇上再额外赏赐什么呢?”
她说:“嫔妾的命都是皇上的。”
刚才是今夕何夕,得与王子同舟,现在再编出这样轻飘飘地一句话,她可知,他会将她的话当了真?
以前,她不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亲手为自己做了一重地狱,这地狱中因为没有她,他便受了千种相思之苦。
如今,他又纵容她为他再做了一重地狱,这地狱中虽有她的笑语盈盈,有她的曲意奉承,可为何这其中的苦楚竟然又比那一重地狱的相思之苦更苦上十倍百倍?
罢了,罢了,今日便是假话谎话,他也要亲耳听见她说出他想听的话来,他要她亲口说给他听。
他猛然伸手将面前这个人揽入怀中,将自己的头伏在她的肩上,眼中酸楚至极,却仍然要执意再问下去,“今夕已到,玉兔东升,你既不要赏赐,那又要如何?”
郑淣见他问得奇怪,只觉这西梁君王怕是梦魇了,她心中虽说已是羞恼到了极点,终于还是摆出一副淑和温良的模样,顺从道:“嫔妾一心仰慕皇上,只盼着皇上垂怜一二。”
迟皓将头往她的颈项上再埋了埋:“你说——你一心仰慕于朕?”
她点了一点头:“皇上少年英雄,嫔妾自然仰慕。”她垂下目光,顿了顿,柔声道,“嫔妾虽是蒲柳之姿,却愿从今往后,与皇上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曾经无数次压抑的想象,曾经无数梦回中绝望的渴盼。
现在她就在他的怀中,软语对自己说,她仰慕于他,要同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他只觉得周身的血脉仿佛都朝着一个地方猛然涌了过去,那一夜的记忆又鲜活了起来,他只觉得再也按耐不住,一个俯身下去,那滚烫至极的吻就如同暴雨般实实地落在郑淣的颈项之处。
郑淣终于微微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她以为侍寝之事已是叫她难堪至极,可没想到除开侍寝之事,这皇帝还喜欢听——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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