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正是私奔时》麦小小

18、第18章 后宫的女子

　　她思忖片刻，微微抬手，招来立在一丈外地小陈子，“小陈子，皇上素来喜欢莲子羹，你去御膳房一趟，叫他们给本宫预备下莲子羹，本宫进了晚膳要给皇上送过去。”

　　小陈子忙答应着去了御膳房，晚膳过后便果然送来了莲子羹。

　　尉妃揭了盅盏盖子一看，却见此粥同往常的莲子羹大不一样，里面不仅有莲子雪梨，更有松仁红豆白果等物，莲子羹莹白剔透之中微微带着些红豆的粉泽，更妙的是，那羹最上头还飘着三四朵玫瑰，金边红瓣，揭开来一股玫瑰的甜香扑面而来。

　　那小陈子在一旁轻声道：“奴婢私心想着，今儿这粥得比往常多下些功夫，方能又暖心又暖胃，便加了些松仁红豆——娘娘今儿去见皇上，须得这玫瑰花儿点缀一二才应景，奴婢便又将那金边玫瑰蒸了一蒸，将那玫瑰的汁水在莲子羹上浇了一层，再放上几朵玫瑰花儿，故而这羹里头不仅有红豆的清香之味，更有玫瑰的甜香之味。”

　　方才那尉妃见了那玫瑰莲子羹，眼梢早已经不由微微上翘，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小陈子，这个粥颜色虽然好看，却不知道口味如何？”

　　那小陈子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奴婢加了少许黑糖，又滋养进补又香甜可口，配上莲子很是软糯清甜，最是适宜膳后解油腥之味。”

　　小陈子又一笑，神神秘秘附耳上前道，“娘娘，今儿下午在御膳房，奴婢亲眼瞧着那御膳房送到皇上面前的御膳里头有八宝鸭子等油腻之物，怕是皇上正吃腻了口，心中正盼着有这么一道儿又清甜又暖和的莲子羹来换换口呢！”

　　尉妃忍不住一笑：“你这猴崽子跟成了精似的，若是把你搁在御前……”

　　那小陈子嘻嘻笑道：“奴婢不去御前，奴婢就在娘娘跟前伺候娘娘呢！奴婢这辈子都是娘娘的人呢！”

　　尉妃伸出芊芊手一点：“你替本宫用的那些心思，本宫都记着呢！”

　　说罢，叫人换了粉定盅来，衬得那莲子羹更是剔透粉白，又在外头笼上一层明黄云纹绸缎围拢，这才朝着梅香道：“梅香，你随了本宫去皇上那里走一趟罢。”

　　梅香听她如此一说，忙替尉妃重新梳洗妆饰一番，尉妃对着菱花镜端详半晌，转脸过去看了看后头，又道：“却比往日素了些，再在后头加上一支簪子罢。就用本宫兄长从南朝带过来的那一支金折丝红宝桃花簪，又贵重又别致。”

　　梅香忙依言将那金折丝红宝桃花簪从柜子里翻了出来，给尉妃添了上去，尉妃方道：“好了。”

　　梅香又叫人拿来灰狐毛大氅给她披上，又将尉妃的华美高髻扶着，轻轻地将大氅系带在她颈项下细细系好，道：“虽已立春，可到底入了夜了，娘娘还是要当心些。”

　　夜风习习，宫娥执了牡丹宫灯在前引路，不多时便到了皇帝寝宫的九龙影壁外，尉妃着人通报后，依旧例下了步辇候着，不多时，便有御前的小太监过来请她进去。

　　尉妃抬手扶了扶后头的金折丝红宝桃花簪，从梅香手中将装玫瑰莲子羹的粉定盅接了过来，莲子羹的温度透着围拢渐渐地浸了出来，尉妃稳稳心神，方缓步往内走，自有宫女内侍在前头掀起了宫门前悬着的猩红大帘子，那帘子上垂着一溜鎏金铃铛，风声一过叮叮作响，清脆无比。

　　尉妃进了内殿，跟着引路太监转到东暖格，里面地龙还未曾撤下，暖意融融，熏得案头上供的那虬绿萼数蕊盈枝，殿中丹葩结秀，芬氲不绝，皇帝正在悬着手腕子习字，尉妃忙跪下请安，皇帝并不曾抬头看她，言语却比平日间还要温和些，只搁下笔道：“爱妃过来看看，朕今儿这字怎么样？”

　　尉妃忙起身小步至那书案边，却见上用宣纸上头却是三个正楷大字——长思殿，尉妃咬唇笑道：“皇上是要给宫中哪一处改名儿？长思殿长思殿，听名字便必是一处又幽静又雅致的地方。”

　　“又幽静又雅致？”皇帝略思忖了片刻，仿佛回忆起什么似的，抬手将上用宣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只皱眉摇头道，“却是不好，不好。”

　　尉妃只觉摸不着头脑，却见地下已是甚多废弃的御墨，不由轻轻啊了一声，蹲下身展开一张来看，只见那上头却是另外三个字——瑶仙殿。她再一一看过去，却见地上废弃的御墨各不相同，尉妃不知皇帝为何今日突然有了兴致，不仅要给哪一处改名，而且这样绞尽脑汁，费尽心思，亲自拟写的殿名竟有十几个之多，写了又统统弃在一旁，可见是上心至极。

　　尉妃心中咯噔一响，长思殿瑶仙殿，这些名字听上去便不是书斋水榭之所，却像是宫嫔住的地方！尉妃突然想起白日间那小陈子说的话——

　　皇上今日的眼睛就跟黏在那莫氏身上一般！

　　她只觉心中猛然咚咚直跳起来，俯身慢慢一张一张地拾起来，脸上强笑道：“皇上若是不中意，何不将御笔墨宝赐予臣妾，白白这样扔了，真是可惜了了。”

　　皇帝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赐予爱妃？”旋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爱妃是嫌现下住着的春禧殿不好？”

　　尉妃总觉得他虽然语气温和，可不知为何，他脸上的笑容在耀耀光亮之中却显出了一丝冷意，忙低头道：“臣妾哪里敢嫌不好？臣妾那春禧殿自然是极好的，况且离着石姐姐的延恩殿也近，白日间走走也是极方便的。”

　　她忙岔开了话题，将方才放在案头的粉定盅捧在了皇帝的面前，将盖子轻轻地揭开来：“皇上，臣妾最近得了一个方子，说是松仁白果同莲子在一处熬上三个时辰，最是养胃补气，臣妾想着皇上近日繁忙，今儿便特地守着给皇上熬了来，皇上尝尝，好是不好？”

　　皇帝睃了一眼那莲子羹，只见莲子羹莹白剔透，微微带着些红豆的粉泽，最上头还飘着三四朵玫瑰，金边红瓣，尉妃端在手里，那一股玫瑰的甜香扑面而来，同尉妃身上的气味氲在一起，叫人身心俱醉。

　　皇帝抬眼看了过去，只见那尉妃抬手抚了抚发髻，菱唇半阖半开，带着一汪翠玉的手腕子露在粉白的衣袖外，跟这莲子羹一般，那清甜之味一波一波地渗了出来。

　　皇帝知她今日专门盛装而来，更知今日莫镜心之事已在宫中如同石子投入湖面一般，叫这一潭死水一般的后宫顿时涟漪顿起。

　　他瞧了那尉妃一眼，见尉妃微微侧脸，慢慢地垂了下头去，如同一朵半开半掩的娇花——尉妃知自己侧脸最美，于是总是有意无意地将侧脸对着他。

　　皇帝瞧着这张脸，瞧着这副见过千百次的表情，心中无端生起一股子厌恶之情。

　　这后宫的女子素来心机深重，连一颦一笑都是精心安排，为的不过是揣摩自己的心思，不过是踏在自己的心意上，一步一步往上爬罢了，等她们爬上去，便毫不留情地将上面的人踹下来，将下面的人狠狠地踩在脚底，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皇帝身子不由往后退了一退，淡淡道：“爱妃辛苦，搁在这里罢。”

　　尉妃只觉皇帝一双眼睛在自己身上一溜，口气虽极其温和，可目光却透着冰冷，跟这许多年来一样，任凭她如何费尽心思，也走不到他心里去，多少殷殷切切的期盼，多少搜肠刮肚的讨好，多少千转百回的柔肠，不过是换来淡淡的一句爱妃辛苦了。

　　尉妃将那粉定盅放回到案头上，转头再偷眼瞧了皇帝一眼，却见皇帝的目光早已移开，只将笔握在手里，仿佛已是陷入沉思之中。

　　她想起小陈子的话——皇上说，这后宫的女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莫镜心！

　　现在，这贱人还不曾得封号，皇上便急着为她拟定宫名！倘若这莫镜心入了宫，那又该如何妖媚惑主祸国殃民？她尉家为了皇帝出生入死，鞍前马后，如此鞠躬尽瘁，如此竭心尽力，可皇上却从来不曾为她费过如此心思！

　　想到这里，她不由心若刀绞，泪眼朦胧朝上微微曲了一曲膝：“皇上，这莲子羹臣妾给皇上搁在这里了，皇上您可千万别忘了进一些。”

　　说罢，心底到底还存着一番痴心，只盼着皇帝最后开口叫她留下。

　　她等了再等，却见皇帝眼睛一直落在那雪白的宣纸上，抬手蘸了蘸云纹墨台上的墨汁，屏住呼吸，一笔一划慢慢落下笔去。

　　一旁的刘全知晓这尉妃今日的这一出戏也算是唱到了头，忙上前一步堆起笑脸道：“夜凉路滑，奴婢恭送娘娘出去。”

　　尉妃再抬头万分不舍地瞧了皇帝，可他——并不曾再抬头看一眼她，只当是没有她这个人一般，她只得再曲了一曲膝，方含泪慢慢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