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正是私奔时》麦小小

16、第16章 名花倾城两

　　春寒料峭，夜风尚且中透着一丝寒气，一列执着牡丹宫灯的侍女春衫轻透，步履齐整轻盈，远远看去，侍女手中的宫灯如同两队寒夜中的星子似的，是这高高的宫墙夹道中暗处唯一的一点光芒，缓缓地逶迤而来。

　　那一列星子由远至近，引着一乘步辇缓缓往前，那步辇朱漆洒金，扶手上的金凤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华盖彩仗，织锦铺陈，累赘重绣，贵不可言。

　　一位宫装女子端坐于步辇之上，高髻上点着金珠玉钗，颈上带着八宝月牙环，身着鸾纹织金珍珠罗，裙摆下露出一点蜀地绣娘绣上半年才得一尺的金丝丝履，那丝履上头硕大的一颗金刚子在黑暗中闪着微微的光。

　　守在两旁的小黄门忙跪下去请安，那步辇在他们面前缓缓行过，渐渐远去。

　　刚入宫的小黄门颇为羡慕，压低了声音问身边早几年入宫的当值太监：“师傅，方才过来的是哪位娘娘的步辇？可真是气派啊！师傅，您瞧瞧，就连那位娘娘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也比咱们穿得光鲜体面些呢！”

　　那当值太监眼睛一转，在袖子里头将大拇指竖起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笑，“这个自然就是咱们宫里头最得意的头一份——尉妃娘娘嘛！”又一想，疑惑道，“今儿皇上并不曾翻后宫的牌子呀！”

　　皇上翻了哪个妃嫔的牌子，乃是这后宫中最大的大事。每当御旨一下，传旨的太监便顶着御旨一路匆匆到妃嫔宫中报喜，那阖宫上上下下便喜气洋洋地准备起来，做粗使活计的宫女太监们用杨柳条扫地浇水三遍，一面庭除洒扫，一面又将内务府花儿匠送来时令的鲜花，芍药海棠之物，一一摆盆插瓶，点缀起来，贴身伺候的宫女嬷嬷们则急忙忙地伺候承幸的妃嫔沐浴焚香，梳洗妆扮，点红画翠，贴黄敷粉，端是要名花倾城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待到晚膳时分，便会有第二道恩旨下来，同恩旨一道儿来的还有接宫嫔的软轿步辇，将承宠的妃嫔接到皇帝寝宫里。

　　不过，偶尔也还会有别的恩典，譬如大太监亲自来传恩旨，叫妃嫔预备着圣驾要过来用晚膳或是歇息，然而这种事情乃是天大的脸面，必是那些恩宠极深的妃子才有的殊荣。

　　这些事情不出一刻功夫，别说是皇帝御前的人，后宫上下俱是知晓了。

　　后宫素来与前朝连着筋骨，因此后宫前朝人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承幸之地，这大梁历朝历代的规矩便是女色之事上虽可宽纵一些，但是断断不可偏宠，最是讲究雨露均沾这四个字，若是有妃嫔连受了三五日的恩宠，莫说是其他的人嚼舌根，便是太后那一关，便过不过去，不多久便会找个由头训诫一番。

　　只是新帝历来不在后宫上多用心思，并不特别偏宠哪一位，将雨露均沾四字用得炉火纯青，便是后宫分位最高的尉石二妃得见天颜之日也是屈指可数。因此上后宫的妃嫔们虽然是背地争宠无数，表面上却是一片姊妹和睦，其乐融融，没有翻出什么大浪子。

　　那小太监眼巴巴地望着尉妃远去的车辇，不由艳羡道：“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在这尉妃娘娘面前去侍奉的话……”

　　被小黄门称为师傅的当值太监横他一眼，冷哼一声，一巴掌便朝着那小黄门的头顶上拍了下去：“小兔崽子，你才来几天，便想着捡着高枝飞上天了？尉妃娘娘身边伺候的位置，你师傅这些年盘算了好些功夫都没盘算上，怎么着就该轮着你小子了？”

　　那小黄门不过十四五岁，长相清秀，极是机灵，虽说是刚刚进宫，却将门路摸了个五六分的清楚，此时他虽然挨了那当值太监一巴掌，口中却依然笑嘻嘻道：“师傅您老人家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徒弟我哪里敢越过师傅您去？不过是看着人家体面多说了一句罢了，哪里敢捡高枝飞？徒弟不过是巴望着，师傅到尉妃娘娘身边伺候的时候，顺手而把徒弟也带了过去——到时候呀，师傅您尽心尽力地伺候娘娘，徒弟还要接着尽心尽力地伺候师傅您呢！”

　　那当值太监被小黄门这样奉承一番，当即又往那小黄门的脑门上拍了一下，这下却比方才那一下轻了许多：“小猴崽子！甭在我面前使你的机灵劲儿，也甭在我跟前拍马屁呢，你的那些好话儿，留着往后说给娘娘皇上听去。”

　　那小黄门又嘻嘻一笑，一面笑一面将那当值太监扶起来：“师傅，我怎么记得今日皇上没给后宫的恩旨呢？”

　　他见那当值太监并不出声，又自言自语道，“这尉妃娘娘并没有恩旨，这个时辰上，这尉妃娘娘倒是要去哪里呢？是去皇上那里么？难不成是有什么要紧事求见皇上？”

　　那太监斜瞟他一眼，啧了一声：“娘娘见皇上什么事情，是你这个猴崽子打听得了的？”他眼珠往左右瞅了一眼，“这个时辰来，自然有这个时辰需得做的事情。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再说了，恩旨是什么？咱们皇上的一句话就是恩旨，方才尉妃娘娘是没有恩旨，说不定一会儿娘娘见了皇上，皇上心中一欢喜，这恩旨不就自然而然来了么！”

　　小黄门听着当值太监的话，不住的点头，边听边往当值太监的身边凑，末了又小声问道：“尉妃娘娘没有恩旨也能出入皇上寝宫么？那可真真儿得脸啊！这宫中除了这一位，哪个有这样大的脸面？”

　　他艳羡地看着跟着尉妃远去的小太监们，“尉妃娘娘果然是咱们后宫里头的头一份儿，师傅，若是师傅到了尉妃娘娘跟前，且带携带携徒弟我……”

　　那当值太监见小黄门绕来绕去也绕不离跟着尉妃的事，不由心中得意，压低了声音道：“师傅告诉你，稍安勿躁，这事儿这几日多少也会有些眉目了——你这小子又会看眼色，腿脚又勤快，关键是一张小嘴儿甜得跟抹了七八月间的蜂蜜似的，师傅少不得将你带过去，若是你小子放在娘娘面前，没准儿你这猴崽子还真有些出息——到时候，你可得好好的孝敬孝敬师傅我啊……”

　　那小黄门忙赶着去扶那当值太监的胳膊：“这个是自然的！师傅您跟徒弟的亲爹妈似的！徒弟不孝敬师傅您老人家，却去孝敬哪一个？”

　　那当值太监哈哈一笑：“你这小猴崽子，夸你一句嘴巴甜，你就更收不了口了。”

　　他四下打望，见那车辇慢慢地去得远了，终于松下肩膀，反手朝上捶了捶道，“你可别光嘴上说孝敬，下了值你给我好好的捶捶背，今儿累了一天，可疼死我了。” 小黄门忙答应着，嘴上又说了许多奉承的话，说得他师傅喜笑颜开。

　　两人在四门外的侧门边当差，守着的是一条极窄的夹墙，到了晚间穿堂风很是厉害，冷风嗖嗖，冻得两人直打哆嗦，两人见四下无人，不由地缩在门边避风之处，此时虽说已是初春之季，可却春寒料峭，两人被这样的冷风一吹，只恨不得再将过冬的夹袄子再翻了出来穿在身上才好。

　　两人正在冷得跺脚，却听得夹道那头的耳门咯吱一声，仿佛有什么人推开了耳门，脚步又快又急，那小黄门闻听那脚步声，立马踮起脚尖朝着远处望了一望，却是黑漆漆一片，看不清是个什么东西。那小太监到底年纪小，不由地往那当值太监的身边缩了一缩，抖着声音小声道：“师傅，那边是什么的东西？”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轻轻地啊了一声，“师傅……师傅，那该不会是安乐巷的娘娘鬼啊……”

　　安乐巷乃是后宫里头最冷僻阴森的地方，在西六宫的后头，凡是犯错或是有罪的妃嫔，便会被发至到这些凄惨萧瑟之处，这些殿宇常年不见光日，大门长日不开，门上黄铜环锈迹斑斑，门内杂草荒芜，枝蔓攀生，很是阴森可怖。

　　宫中常有流言，说是这历朝历代冤死在那安乐巷的娘娘们都化做了厉鬼，俗称娘娘鬼，因为对这人世间冲天之怨，便迟迟不肯投生转世，到了夜里便在宫墙内游荡，若是有人不小心撞见，便会被那厉鬼缠身索了命去。

　　所以，当夜值的太监宫女们身上往往会随身带一块桃木雕的物件，不拘多寡，只以用做避鬼之用，那当值太监见此情景，忙伸手将袖子里的桃木小刀握在手里，壮起胆子道：“莫怕莫怕，我身上带着桃木刀呢，若真是娘娘鬼，咱们千万别出声，咱们又没有得罪她，她……她她她自然也不会找咱们……”

　　那小太监往师傅身后再缩了一缩，却听得那边有人仿佛跟着前头那人追过来，脚步声变得越发急切，又有人压低了声音喊道：“娘娘……娘娘……”

　　当值太监闻听娘娘两个字，顿时吓得浑身打颤，手中的桃木小刀几乎握不紧：“你听是有人在喊娘娘么……”

　　方才还缩头缩脑的小太监仿佛没听到那当值太监的话一般，眼神定定地看着那边，也只喃喃道：“是娘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