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15章 君心这个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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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俯首看着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子。
她曾经那样高高在上，那样尊贵无比，曾经的自己，便是站在玉阶下痴痴仰望，也生怕自己的目光玷污了她的光辉，而如今她却这样恭顺谦卑地跪在自己的面前。
她的双膝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发丝几乎碰到纷批的刈草上，玉珠一般的声音撞击在他的心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殿中，她远远地站在那众人之中，他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仅仅是那一个远远的身影，便教他不可自持，而现在——她居然就在他的面前，居然就跪伏在他的脚下，离得这样的近，近得叫他几乎按耐不住立刻就要将她密密地搂入怀里，融入骨血之中。
他往前一步，正想躬下身扶起她来，却听得她跪在下头，声音中带着微微一丝颤抖：“罪女柳霓不知吾皇驾到，冲撞圣驾，罪该万死。”
冲撞圣驾，罪该万死——他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
她跪的并不是他，而是这万人仰望的权力，让她这般恭顺的也并不是他，而是这万人之上的龙椅，她这样委屈求全的告罪，更不是因为他，不过是因为她想对自己隐瞒真实的身份罢了。
他沉默半晌，终于一字一顿道：“真是赵岑家养出的好女儿，谁人给了你胆子，做出这样以上犯上的事情来？”
刘全闻听赵岑二字，心中咯噔一响，顿时明白面前这个女子正是皇帝将名签袖在袖中的那人，因此不由侧脸多看了她一眼。
却见她默默地跪在地上，慢慢地叩了一个头：“臣女死罪，还请皇上降罪。”
刘全不由心中暗暗称奇，这女子突然知晓面前的人是九五之尊，没有被吓得面无人色也就罢了，还不为自己辩解告饶一番——难道是真的不怕死了么？这到底是如何一般性情的女子？皇帝又是如何知晓赵岑府上有这样一个女子呢？
郑淣垂着头，嘴角微微抿紧，此刻多说又有何意？一个铁铸般的事实从小就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中——这宫廷之中哪里有什么是非对错，黑白曲直？
上位者便是再错也是对的。
若是后宫女子被人所污，错处在你，谁人叫你不拼死反抗，带累名节受损？
若是后宫女子被人所污，拼死反抗，而那人却不小心成了皇帝——
错处更是在你，谁人叫你不识得皇帝龙颜，犯下这种大逆不道之罪？
她只当今日凶多吉少，没想到那西梁帝王在上头却轻声一笑：“看着样子生得娇媚，没想到这性子倒是烈得很。”
刘全乍然听得皇帝这般一说，心中惊诧莫名。
皇帝千金之体，如何能受得如此冒犯？
这柳霓方才的行为，莫说杖责，便是直接拖下去赐了一丈红，留个全尸也是天恩浩荡了——这样的冒犯之事，皇上居然用如此轻佻的话一笔带过，这么说来，皇上的意思是轻轻揭过不再追究了么？
刘全心里头这样揣测了一番，到底是自己会错了意，还是皇帝的意思果真如此？各种念头在心里头翻滚了半天，他掂量着选了一个最轻的惩处，小心翼翼道：“还请皇上示下，这女子该如何处置？可要禁足……以示惩戒？”
没想到，皇帝略略一顿，懒洋洋一笑：“处置什么？原是朕认错了人，将她当成了莫镜心——况且采朵玫瑰花儿，哪能还不被刺扎一下？朕难道气量小得竟然要为此事计较么？”
说罢，眼光也不再落在她的身上，只淡淡地嘱咐刘全：“莫镜心住的地儿定好了没有？你去选个好好的住处，别委屈了她。”
刘全心道那禁足已是最轻的责罚，却万万没想到，皇帝居然连禁足也不肯，更万万没想到皇帝陛下在这当口上头，话题突然转了一转，转到了莫镜心的身上去了。
他在皇帝身边许多年，深知他的脾性，略微一思索便恍然大悟——这话头儿虽然说的是莫镜心，其实里头想说的，却是跪在地上的柳霓。
虽然不知这个名叫柳霓的女子为何值得九五之尊花这样的心思，可此刻他也不得不打点起万般的精神，配合皇帝陛下来演戏：“奴婢瞧着白芷殿就很好，先帝爷的敏妃娘娘曾住在白芷殿，因着三年前正好是敏妃娘娘四十芳寿，于是白芷殿又翻新了一回……”
皇帝微微皱眉：“白芷殿？”
刘全见皇帝仿佛不甚满意的样子，忙又道：“除了白芷殿……皇上，您瞧着琼华宫可还好？惠妃娘娘在琼华宫住了好些年，自从前年惠妃娘娘搬去清净堂后，那殿里头什么也不曾搬动，各色用度都是极好的东西。”
刘全见皇帝依旧未曾点头，只觉得君心这个东西，如今是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白芷殿琼花宫这两处已是宫中地位极其尊贵的宫殿，先前住在里头的都是位居四妃的宫妃，再往尊贵了走，难不成，这一位居然当得起中宫？
皇帝见他满头是汗，终于开口提点道：“莫镜心不过是一名采女，无名无分，哪能就住了四妃的宫殿？况且，朕原来每回去惠母妃那里，便是坐了步辇，都嫌累得慌。”
刘全是何等激灵之人？皇帝的一句话就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叫他顿时就领悟了，原来皇帝陛下表面上是说莫镜心配不上地位尊贵的宫殿，其实是不愿意面前的这一位柳霓小姐住得远了。
刘全的眼珠子这么一转，立刻想起一处地儿来，忙道：“奴婢不曾体谅圣意，皇上奴婢倒想起还有一处地方，只是小了些——”
皇帝道：“说来听听。”
那刘全轻声道：“如意馆。”
如意馆本是宫中画师画像之处，因为画师往往要见缝插针地给皇帝画像，因此便设在了皇帝寝宫的后头不远的地方，寝宫后头那条黄石小道，便是专程替如意馆的画师修的，顺着那条黄石小径，不过半刻钟就能到如意馆。
前些年，因着先帝朝出过刺客伪装成画师，从如意馆潜入寝宫的事儿，因此先帝便将画师们迁到了更远的文心馆去了，而这如意馆便这样荒废了下来，这些年来还并不曾有过嫔妃居住其中。
刘全又道：“这如意馆好是好，可惜却不是正经的东西六宫，不过是一处偏殿罢了，只怕是委屈了莫小姐。”
皇帝唇边终于浮现出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朕瞧着还好，说不上什么委屈。”
刘全忙应了下来，皇帝不再说什么，转身朝院外走，刘全忙跟了上去，却见皇帝走了两步，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转头朝着仍然跪在地上的郑淣一抬下巴：“你叫什么？柳霓？你同莫镜心一道儿也住到如意馆去罢。”
郑淣被小太监领到如意馆的时候，已经酉时，前头的采女们早已被指了住处。
在宫里头，有一个无人不知的道理，一处宫殿好是不好，华美尊贵是一方面，而离皇帝的寝宫的距离，也是极重要的一方面。因此，莫镜心赐居如意馆的消息一传出来，便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这如意馆本是个不起眼的地方，况且也不是正经的宫妃住所，素来无人将这地儿放在眼里，可是莫镜心赐居如意馆的消息一出，众人这才发觉，那地方虽说在位置上偏了东南，在东西宫的犄角上，稍显僻静冷清，可这如意馆后门却有一条黄石分径，顺着那黄石分径，再穿过三道垂花门，不出半刻钟的功夫，便能到了皇帝寝宫后头的小园子，这岂不是得天独厚之所？
况且，如意馆本是画师做画之所，采光向阳俱是上佳，更兼之西梁开国之君神武皇帝酷爱画像，因此在鼎盛之时，画师达百人之众，那如意馆自然也就广敞明亮，莫说一般的宫殿，甚至比起正经的四妃正殿来，也丝毫不逊色半分。
莫镜心今日在大殿中大出风头，内务府又乍然将她分到了以往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如意馆，这其中的意思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这哪里会是什么内务府的意思？分明就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于是如意馆顿时成了一处众人眼红的地方，皇帝新登基三月有余，从潜府跟过来的妃嫔也不过是平分秋色，中间并不曾有人得了专宠。可是今日莫镜心甫一入宫，尚未承宠，便已然盛宠至此，况且——皇帝寝宫一墙之隔的皇后寝宫至今虚位以待，说不定这莫镜心今日入了如意馆，明日说不定便能入了中宫，坐了凤椅，成了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
外头早已流言纷纷，而如意馆内更是一派纷繁的景象。
郑淣踏入如意馆的时候，便见刘全亲自指引着太监宫女们将各色物什往内搬，大至朱漆箱笼、梨花木妆奁镜台、水磨弥勒榻、起居八座，小至贡窑冰纹白玉盏、蓝瓷双耳小花瓶等物件，乌压压地堆满了庭院，果然是如同外头众人所说的，盛宠至极。
一见郑淣进了院门，刘全忙赶着上前请了个安：“莫小姐住了西偏殿，东偏殿给柳小姐您留着呢！”
郑淣只见院子里伺候的太监宫女站了两排，这分明就是四妃的排场。
那莫镜心扶了小丫鬟站在庭中，此刻见了郑淣，朝着她温柔地笑了一笑：“柳妹妹好。”
她今日虽然是经历了天翻地覆的一场事情，从默默无闻突然被推入了巨大的漩涡之中，可本性却不是张扬之人，此时见了郑淣，只庆幸有人同自己同赐如意馆，出入有个伴儿，倒叫自己不是那样扎眼，可又生怕郑淣同其他的人一般对自己心神芥蒂，此时忙走上前同她说话。
郑淣想起方才皇帝误将自己认作是莫镜心之事，又不知自己为何被留了牌子，只觉心乱如麻，一腔的心思哪里在这些虚与委蛇之上？不过是草草地那莫镜心见了礼，只在院中略站了一站，便称自己身上不爽利，告罪回了东偏殿。
莫镜心身边的小丫鬟名唤明芳，最是伶俐又快言快语，见状朝着那郑淣的背影努了一努嘴：“小姐，这位柳小姐的架子可真大。”
莫镜心性情温婉，忙轻斥明芳：“柳妹妹已说了身子不爽利，并不是有心的，你莫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刘全见状，忙上前陪笑道：“莫小姐，方才奴婢特意给您留了西偏殿，那边比东偏殿幽静些，小姐瞧着可好？”
莫镜心倒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那明芳忙屈身朝着那刘全行了个礼，道：“公公有心，奴婢多谢公公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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