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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可是那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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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芳滨之西还是百姓不可涉足的皇家禁地,而不过一两日脚程便出得那山林,山林十里之外便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名唤榴州。
此地唤做榴州,也不知是因着石榴花而有了此名,还是因为此地原本叫了榴州,因此遍栽石榴。一丛千朵压阑干,翦碎红绡却作团,据说在石榴花开的时节,这城中城外,叶叶枝枝,重重密密,满目都是那艳得如同上品水红胭脂一般的石榴花,娇艳欲滴,便是城中路上的青石板也铺着落红,若是遇上雨日,那石板就被染得好似倾倒了十八年的女儿红一般。
木云等人将三人送至了榴州,听闻郑淣说要在此地滞留数日,便自领了人回去向皇帝复命。
杨子砚、郑淣带了紫珠寻了家干净的小店歇下来,三人晚间用了饭,郑淣瞧着那外头甚是热闹,于是便留了紫珠在店中,同杨子砚一道儿出了门去榴州的长街闲逛。
两人并肩走在那榴州的路上,这榴州街头很是繁华喧嚣,一路行来,酒肆瓦市,茶食店舍,棋布相峙,这边是金银彩帛的交易之所,那边是真珠匹帛香药的铺席,左手边开着张戴花洗面药,右手边唤做丑婆婆药铺,家家绣户珠帘,户户锦旆相招,一片喧闹鼎沸之声。
郑淣东瞧西望,极是好奇,往往是这一处还没有看个仔细,目光又随即被另外一处吸引住了,眼面前的地摊上铺设珍玉、奇玩、匹帛、动使、茶酒器物,当真是琳琅满目,一时间前头又有人吆喝着:“这位夫人,可要瞧瞧我这些好东西?”
郑淣如同魂儿被勾动了一般,立马凑过去一看,原来却是个博卖冠梳领抹、头面衣着的,上头铺陈冠梳幞头、珠翠头面、花样花朵、领抹绦线、靴鞋绣作等各色女儿家的东西。
那店家见她过去,忙招呼着道:“夫人您来看,都是些好东西呢!您瞧瞧我这珠花,这做工,这用料,这精细范儿,若是这榴州中我认了第二,便没有人能认第一了呢!您再来瞧瞧我这方花样子!”
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道,“这花样子是咱们皇上后宫中的娘娘们绣的花样子呢!您瞧这纹饰,又雅致又好看,不瞒夫人说,我妹子在宫里头当差,说是宫里的娘娘们将这些花样子细细地绣在罗帕上,绣在香囊上,专程送与咱们皇上呢!夫人在这长街上寻一寻,这花样子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家来!”
此言一出,郑淣倒没有什么,一旁的杨子砚脸色却微微地沉了一沉,立刻拉了郑淣的袖口便要走,没想到郑淣却不依,她俯身仔细瞧了瞧那店家手中的珠花,那珠花做工细致,小巧可爱,不由笑道:“果然好看。”又拿起花样子,“这个也好看。”
那店家忙道:“夫人眼光果然好,一眼便瞧出好东西了!”他觑了杨子砚的脸色一眼,笑嘻嘻道,“公子可要与夫人的妆奁添置一二?”
杨子砚眼皮也不抬起半分:“你这些算是什么好东西?这珠花穿得歪歪扭扭的,这花样也是庸俗不堪。”又皱眉对郑淣道,“这店家满口胡诌,薇儿,咱们还是瞧瞧别处罢。”
郑淣见状,撑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也不去理会杨子砚,只顾着贪图去看那花样子,口中又道:“这花样子还真不错,又新颖又别致,我倒是从不曾在别处瞧见过。”又仰起头来看他,喜孜孜地道,“我正好买来做个香囊,送与你可好?”
杨子砚听得郑淣这般一说,心中渐渐地浮出一丝不可言说的喜悦,只觉浓甜似蜜。那店家极其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方才被杨子砚奚落几句,也不生气,脸上依旧挂着笑纹儿:“夫人生得如此容色,又是这般好脾气,公子真是好福气呢!往后公子和夫人必然是夫妻恩爱,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呢!”
杨子砚默默地听了这店家拍了马屁,默默地掏出银子来付了钱,又顺手将那穿得歪歪扭扭的珠花儿也买了下来,喜得那店家连连奉承不已。
两人缓缓而行,郑淣瞟他一眼,俏皮一笑:“你方才不是说那珠花歪歪扭扭的么,为何却要一并买了下来?”
杨子砚被她这么一诘问,却没有尴尬之色,反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理直气壮的样子:“薇儿既然要送我个香囊,我自然不能白白指使薇儿劳动,必然是要用东西酬谢酬谢的。况且无论这珠花如何的俗气,只要是由薇儿戴上一戴,便也能化腐朽为神奇,如同点石成金一般。可巧了,我亦想问薇儿,你何时学过这点石成金之法?”
郑淣摇头:“油嘴滑舌。”她瞧了瞧手中的珠花,有些发愁的样子,“只是往后这银子还需省着点用,若是像这般看一样便买一样,迟早要坐吃山空。”
杨子砚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薇儿,你现在便开始便端着了个一家主母的样子了,如此节俭抠门,怕是往后我穷困潦倒,想央了薇儿拔了金钗去沽酒亦是不能的了。”
郑淣抿嘴一笑:“你知晓便好。”
杨子砚又道:“往日也不是没有见过这些小玩意儿,薇儿为何今日兴致这般地好?”
郑淣瞥他一眼,慢悠悠地道:“在南朝的时候,被条条框框拘束着,自然不能尽兴,前些日子在赵府的时候,又唯恐被人发现,哪里能如同现在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呢?”
杨子砚慢慢地牵起她的手:“放心,往后咱们的日子,都似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一语未了,有个卖吃食的老翁挑着担子侧身而过,那担子上铺着印染而成的蓝布,布上头摆着斗大的碗,盛着玉梅、蜂儿蜜、科头圆子、雪柳等应季的吃食,那科头圆子上裹着一层密密的黄豆粉,香甜扑鼻,瞧着便极是软糯可口。
杨子砚瞧着那东西如磁石一般,顿时就将郑淣的目光引了过去,不由轻声一笑,忙叫住了那老翁:“老人家,这科头圆子替我盛上两碗。”他瞥见郑淣的脸微微一红,又朝着那老翁嘱咐道,“那圆子要浇上多多的蜜糖,还有这玉梅儿也替我包上一包。”
那老翁爽朗地应了一声,放下担子,手脚麻利地取了科头圆子来,用干净的荷叶托了,上头密密地浇上晶莹剔透的糖汁,送到郑淣面前,笑呵呵地道:“夫人,这东西要趁热吃才好呢!”
郑淣就着手中吃了一口,果然是香软滑糯,香甜无比。一旁的杨子砚也托着那荷叶,可自己却不吃,只用一双眼睛含笑瞧着郑淣。
那老翁见状,不由咧嘴打趣道:“想必夫人与公子还是新婚罢,公子您只顾着瞧夫人,手上的科头圆子怕是要冷了呢!”
郑淣见那老翁这般一说,不由心中一动,却听得杨子砚低声回答道:“无妨。我本就不吃,我替她拿着,回家去晚上热一热给她做了宵夜。”
说罢,他只瞧着郑淣那么一笑,那笑容勾魂摄魄,明朗的眉宇含着不可说的痴恋,一时间叫人心头生出几分欲说还休的情生意动。
天边那一方日头已落了下去,霞映桥红,暮色渐浓,将云霞这般掰开了揉碎了似地洒下来,似如黄金遍地,似如罗浮梦边。
郑淣正欲开口,突然几个总角孩童追逐奔跑而来,嬉戏打闹,眼看着就要直直撞上了郑淣的腰腹,杨子砚忙道:“薇儿小心!”长臂一展,猛然将郑淣勾入怀中,堪堪避过那些顽皮的孩童,只是他手中的科头圆子却是不保,那一碗剔透浓密的糖汁直接一路从绣衫打翻到了罗裙上,点点斑斑。
不留神,郑淣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杨子砚的身上,杨子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轻轻地抽了一口气。
郑淣低头一瞧罗裙,不由一晒:“这下可好,还未入冬,你便给我画了一幅红梅图。”
杨子砚神色有些古怪,仿佛身体上忍着什么痛楚一般,他顿了一顿,方朝着她一笑道:“我瞧着这红梅画得甚好。”
郑淣的目光落在他的肩头,不由又抿嘴一笑:“你给我画了也就罢了,为何给你自己也添上一笔?可是要同甘共苦的意思?”
此时他本躬身护着她,言语间她更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那肩头上的糖渍却愈发显眼了些,透出一抹艳丽的殷红,她只觉那颜色似是不对,鼻尖却突然嗅到了一丝腥甜的气息。她不由一愣,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摸,却见杨子砚猛地倒抽了一口气,衣衫下的那副身体霍然绷紧。
郑淣下意识便要拨开他的衣襟:“你肩膀怎么了?”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不碍事。”
郑淣眼瞧着那血色愈发明显,循着那血迹再往后一瞧,他的肩背之处的衣衫居然也有红痕斑斑,她头顶仿佛如一道惊雷当空直直地劈了下来,惊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身上有伤!”
杨子砚瞧着她那感同身受的模样,心中跟着微微一抽疼,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却还是勉力露出一个笑脸:“小伤罢了,不碍事。”
一瞬之间,她似是恍然大悟,神情又惊又痛:“你的伤……你的伤,可是……”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地往外说,仿佛那每一个字都是浸透了透骨的痛一般,“可是那一日的在刑场上的……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