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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只要能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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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郑淣无意木云等人相送,可皇帝的吩咐,木云又怎敢掉以轻心?自然坚持送了郑淣出山,几人轻车快马原路返回,中途寻了一个野村小庙借宿一夜,五更天晓,郑淣便催了木云启程上路。
一路行来,群山巍峨,广阔恢宏,苍茫雄浑,潮湿而冰冷的空气迎面扑在她的脸上,带着洇凉清冽的水汽,她轻轻策马而行,一头鬓发微微濡湿,说不清是山中的水汽还是微微的汗珠。
天色碧空如洗,晨曦熹微,天地之间珠光碎玉,霞光澄澈。
她驻了马,远远望去,木云打马过来,亦拉了缰绳望着那处,道:“快要破晓了。”
郑淣嗯了一声,低声道:“终于破晓了。”
木云知她话中颇有深意,半晌方道:“臣替大梁百姓,替皇上谢谢娘娘昨日之所为,娘娘为大梁百姓化解一场水火动荡于无形之中,臣敬佩万分。”
郑淣侧眸瞧他一眼,轻轻地喟叹一声:“不必……”那一句似有似无的喟叹被淡淡地收在了云气缭绕的大梁群山之中,顿时随风而去,再无半点痕迹。
木云只盼着能她能说一两句话,好带给皇帝复命,可不想她这不必二字之后却再无只字片语,便又试探着道:“娘娘,皇上对您一片痴心爱意,您如今走了,可有话要带给皇上?”
郑淣却恍若未闻,只转头过去,只静待日出。
不过一瞬之间,一轮金乌从青山沃野挣脱而出,光芒万丈,顿时天地万物灿然生辉,灼人的光亮铺天盖地而来,直要将人心中的浊气一扫而空,叫这世间的一切都归于光亮之中。
她神思微微有些恍惚,这日头滚烫灼人,竟恍如他那日的目光一般。
可有话要带给他?她同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那日明堂之上,两人眼神碰触之间,似有万般的话已尽数说了。
她心中不由一晒,那虎符顺利交付与孟辰,她便不欠着他什么了。是了,她不欠着他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望着那一轮金日,往后他安稳地居于庙堂之高,她则隐身于市井之间,再无相涉,再不相干。
自己在大梁的一切,都就此结束了罢。
那一双慵懒缠绵的多情眉眼,那些意惹情牵的荒唐信誓,那一场又一场浓情缱绻的耳鬓厮磨,那些如同蚁虫一般细细啃噬着她的心的过往,就此都结束了罢。
她不欲再想下去,放开缰绳一夹马腹,催马前行,她本就弓马娴熟,许久不曾纵马,自然跑了个酣畅淋漓,此时交了虎符,更是了却心头一件大事,此番便索性解了鬓发,御风踏云,只任那一头青丝飘荡在那万丈光芒之中。
等行至芳野滨的时候,已经是晌午,她只当杨子砚与紫珠那日已往前走了,可没想到两人却原地等着她,并不曾移动半里。
此刻,杨子砚和紫珠听闻马蹄之声,猛然站起身来,从林中拂开柳叶奔了出来,高声呼道:“景阳……”
“殿下!殿下!”
郑淣猛然一拉缰绳,那坐下俊骑长嘶一声,扬蹄立定。
郑淣见树影之下竟然立着子砚和紫珠,不由大吃一惊道:“你们为何还在此处?”
她眉宇间已然带上几分薄怒,不由出声责怪道,“真是胡闹!你可知晓此处还是大梁皇室猎场?为何你们不听了我的吩咐往前行?你们若是久滞在此处,随时都有可能被大梁兵胄发现!”说到后来,语气愈发地严厉,仿佛在责怪无知幼童一般。
子砚不以为意,只奔过来牵她的缰绳,仰着头朝她喃喃地道:“景阳并不曾同我说你去了何处,我挂心着景阳,生怕景阳有了不测之事,又……又如何能这般私自离去?”
他许是受了伤的缘故,连声音都比往日的更低沉些。
郑淣看他目光一片澄净,心中不由微叹了口气,翻身下马,还不曾落地站稳,便被面前的那个人一把揽住:“景阳……景阳……”
他的头伏在她的肩膀上,他将她牢牢地扣入怀中,身体紧紧地贴着她,那灼热滚烫的体温从他的手上传到她的每一寸肌肤上,叫她的毛孔几乎战栗起来,那手臂用力到仿佛她下一刻便会消失不见一般。
子砚的怀抱一贯温暖,可不知为何,今日这拥抱却这般地叫人绝望。
迟皓的拥抱常常便是这样,带着一种叫人绝望的焦灼,带着一种叫人心碎的偏执,便是在春塌上,他的纠缠仿佛也带着勾魂摄魄的痴醉,仿佛上一秒还是抵死缠绵的两个人,下一秒钟便会永不相见。
不知为何,此时怎么又会突然想起那个人来,郑淣的唇角微微地抿起来,眼眶竟然有些微酸涩,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罢——既然那虎符已经送到,她同他便两不相欠了。
是了,从今以后,两不相欠。
两不相干,再无相涉。
两不相干。
她忽而一笑,不料眼眶里的那些酸涩滚了一滚,直接滚回到了她的心口上,化作了一把尖锐的冰刀,直直扎了下去——几个月前心口之处的旧伤蓦然作痛,她一把将子砚推开了些,不由抬手捂住胸口,躬下身去,猛然咳嗽——想来皇兄找的刺客也忒厉害了些,便是做戏也做得太实诚了,这一年都要过去了,竟然还会抽疼得如此厉害。
看来这箭伤戳到心口上,这辈子怕也是好不了了,怕是这一辈子都会叫她存了这样锥心刺骨的疼痛罢……
她眼前遽然一黑,身子软了下去,一霎之间便坠入了一片香甜的黑梦之中,最后一刻,只隐隐约约听到耳畔有一个人焦灼关切的呼声,一声声的直撞人心:“景阳!景阳!你怎么了……景阳!”
转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日之后。
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飒飒冷风,寒气逼人,湿冷的地上已经洇了一摊水渍,也不知蜿蜒着要去向哪里,蜘蛛曲着腿儿匍匐在暗处,一只粉蝶抖动着翅膀在蛛网上翻滚挣扎。
她睁开眼去,微微一侧头,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却是子砚沙哑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她定定地望着子砚,仿佛恍惚之间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子砚瞧着的她怔怔的模样,嘴角不由微微上扬,“难道是傻了不成?”
她勉力转头四处瞧了一瞧,发现这里竟然是个潮湿阴冷的洞穴,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这里是哪里?”
子砚替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外袍,将她复又揽紧了些:“那日你连日纵马,太过辛劳,故而晕了过去,我同那些侍卫一道儿带着你往前走,你放心,咱们现在已经走出了围场的范围——只是顾忌着你的身子,脚程不敢太快。”
他顿了一顿,又温和地解释道,“我们本打算在这洞穴里略歇一晚便继续赶路的,可不料今日却遇上这一场雨,你本来身子就不好,若是被这雨一浇,倘若发烧了,便更是不好了。于是我同木云商量了下,索性便歇下来,等雨停了再走不迟。只是为避了人发现,不便生火取暖,这里寒浸浸的,唔……你现下身上可冷?”
他看着她木愣愣听他说话的样子,半日间都没有反应,眼底不由带上了一丝戏谑,轻轻地握着她的手:“怎么了,果真是傻了不成?还是不相信自己已经逃了出来?”
她身上披着他的外袍,还觉得寒意穿衣透骨,不知为何他的手掌却极其温暖,仿佛并不冷似的。
她低下头去愣愣地瞧着他的手,他心中有些悚然,又有些畏惧,不知她为何如此,他的眉毛微微蹙起,正要开口,不料她却猝不及防地扑进他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如一只小猫一般依偎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一声重似一声的心跳,心中却越发地凄凉无尽,泪眼渐渐迷蒙:“你才是傻子……”
他身子一僵,慢慢回手也抱着她,半晌方道,“我以为往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喉头发紧,气息不稳,声音低沉暗哑,竟然带着几分哽咽,“只要能再见着你,我便再无所求了。”
他的双手极其有力,紧得几乎叫她透不过气来。
两人静静地相拥片刻,潮湿温润的空气中渐渐地弥散着一丝丝劫后余生的侥幸,叫人几乎舍不得将握着的双手分开。
良久,子砚方温柔地扶着她坐起来,体贴地道:“我想过了,等今日雨停了,咱们就一直往南走,南边有柳堤蓼渚,也有画阁彩楼,咱们就一直走,一直走,也不用急着停下来——”
他微笑起来,那笑容竟叫她觉得有几分目眩神移,又听得他轻轻地道,“这一回,我方知晓人生这般短,往后那些你不曾去过的地方,咱们都去走上一走,你说可好?”
她低下头去,目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华:“都依你。你说好便好。”
子砚心中漾起一丝甜蜜,含笑凝视她:“景阳……”
她轻轻摇了摇头,突然打断他的话:“我听说……那景阳公主似了早已入了帝陵了。”
“你的意思……”子砚心中一动,道:“那不妨就舍了封号,只留小字,往后就只叫……淣淣如何?”
在西梁宫中,那个人也是这般叫她的。
郑淣看着他的眼睛,再次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可知为何我的名字叫郑淣么?”
她靠在他的怀中,慢慢地讲给他听,“这淣字从水从儿,从水乃是取一个泽被天下之意,而从儿么——”
她讥讽一笑,“却实在是同我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为了取一个招子的好彩头。希望从我之后,南朝皇室降生的孩子都是男儿们,再不需要我这样柔弱无用的公主。你看,我的名字跟竟然我没有半分关系,可是好笑?如今咱们既然将封号弃了,这名字也一并弃了的好。”
子砚抬手摸了一摸她的头发,心疼地道:“好,那咱们就弃了这个字。况且,只有最美好的字,才能配得上我心上的人呢。这样罢,我来替你选个这世间最好的字,就叫……”
郑淣抬头,璨然一笑,那笑容如滟滟日光一般,熠熠生辉,叫人不可直视:“就叫,就叫薇儿如何?”
“微儿?”子砚一愣,“微风的微?可是有何典?”
郑淣轻轻地咬唇,眉毛慢慢挑起,仿佛想起了一件往事:“蔷薇的薇。人生苦短,在人世间做一朵娇花,肆意盛放,方不辜负这春色满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