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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两人眼神碰 ...


  •   那一日她在如意馆中,竟然口不择言地讥讽他:“皇帝陛下不仅要将本宫囚禁在此处,还要本宫移驾大梁的祖庙,迫一迫本宫向你大梁的先祖行一番牵羊礼?

      他当初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只在下一刻丢开她的衣襟,跌跌撞撞而去。

      钳制着她的影卫早已领命退下,她独自一个人趺坐在大殿的阴影之中,寒气一丝丝地侵了过来,叫她从手指到足尖一片僵硬,几乎得动不了分毫。

      说不出是悔疚惭恨,还是恸伤愁苦,只觉心口上犹如针砭般疼痛。

      她不禁抬起头去寻他,他俯下身去朝着她伸出手去,他紧紧地抿着嘴,一双桃花眼再不复往日的慵懒神情,却是温柔至极,唯有那一点如墨的目光直撞人心。

      她胸口微微一窒,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低头瞧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掌心,不由晒然一笑,一丝凄苦浮上来,目光渐渐变得死寂——无论自己做了什么,在她的眼中都是不值一提地罢,无论自己做了什么,在她的眼中,自己都只是那个强取豪夺的无耻之人罢。

      伫立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微微推开一步,想要转身离去,可终究还是舍不得,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掖了一掖她微乱的衣领:“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保重罢。”

      指尖略略触到她的肌肤,一拂即过,便是最后一点遥不可及的温度。

      他的手收了回去,握紧成拳,再轻轻抬了抬眼角,目光早已不知停驻在了何处,袖下的双手指节早已被用力紧握到微微发白,嘴唇一张一阖,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再看她,一掀衣摆,决然提脚而去。

      殿中牌位前的明烛幽幽荧荧,明灭不定。

      皇帝起驾,众臣跪拜,众乐齐举,钟鼓震天,广乐喧空。

      雅乐齐鸣之中,她木然跌坐于地,只听得似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尽数飘散在空中。

      她如提线木偶一般,木然转过头去,却见他的背景渐渐隐没门口的天光之中,离她越来越远,他的脚步一下下地踩在她的心口上,只叫她痛彻心扉。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那些字字揪心的话早已如火烙般烙在了她的心口上,透骨入髓。

      他的脚下似有几分虚浮,微微一个踉跄,又立刻稳住了身形——

      她心中猛地一跳,站起身来,跌跌绊绊地追了上去,等她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广袖。

      他今日着了大典的冠冕,右衽大襟,宽袍大袖,上饰日、月、星辰、山、龙的十二章服,大带、革带、玉佩、蔽膝、绶、中单相配,缓带飘垂,威仪不凡,一派煌煌天威。她的手中牢牢地攥着他的袖口,他的袖口都是滚金撒珠的刺绣,一寸刺绣,都要费江南的绣娘半月的功夫,那是天家不凡的尊贵。

      他却没料到她竟会如此,只怔怔地低头去瞧她的手,仿佛不可置信一般,那目光又极缓慢移在了她的脸上,顿时目光熠熠,烙烫灼人。

      她嘴唇微微张翕,却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拼了命似地揪紧他的袖口,紧得那密密实实的金线压在了她的手中,叫她的手心微微发疼。

      她抬起头来,一语未出,眼泪竟然已簌簌而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拭了一拭她的眼泪,又握了一握了她的手,旋即松开了去:“好好去罢。”

      两人眼神碰触之间,似有万般的话已尽数说了。

      他的衣摆从她面前拂过去,那些日子如同一卷锦绣般滚落铺撒在她的面前,又陡然被人收了回去,只剩一场春梦寂寥。

      影卫相护,简单收拾一二,她便领了紫珠启程。

      回了营帐,她便不曾再见过皇帝——也是,一个被褫夺妃嫔封号,又被贬为庶人,逐出宫中的人,如何能摸到皇帝陛下的半分衣角?

      大殿之上,便是最后的道别。

      木云领了人奉命来护送她离开,郑淣瞧着木云衣服上的飞鱼纹,只觉恍若隔世:“前些日子委屈了你,锦衣卫大人竟扮作宦官,在我的宫中做些洒水浇花的粗活。”

      木云躬身低头:“属下万不敢当委屈二字。今日,皇上命属下护送娘娘……”

      郑淣一笑,那神色不知为何带着几分凄然,她打断了他的话:“如今,我并不是你们的娘娘,你也不必自称属下。”

      木云顿了一顿,却依旧没有改口:“皇上命属下务必好好护送娘娘离开围场。”

      郑淣知他固执,只得微微颔首:“如此,有劳尊驾了。”

      几人策马而行,半日之内便到了围场最南边的野芳滨。久候在此的杨子砚听了踏踏而来的马蹄之声,欣喜若狂地奔出了藏身之处:“景阳!”

      郑淣翻身下马,却没有置死地而后生的狂喜,只稳稳地握住他的手,眉目中带着一股子万事沉淀后的平静:“子砚,一路上可平安?”

      杨子砚点头道:“昨日陈将军接了我出来,又送了马匹给我,我一路行来,竟然是半分阻碍也没有。”他瞧见郑淣后头跟着几个穿着飞鱼服的人,为首的那个人极面熟,他略一思量,此人正是曾经替郑淣到天牢中与他送过信的内侍,可为何此人此时又穿着锦衣卫的服色?

      这意思难道是,皇帝知晓了此事,愿意放了她?

      可那一日,那大梁皇帝口口声声地说他同她如胶似漆心意相通,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了去,为何不足两三日,又这般轻而易举地放了她?

      杨子砚心中不免疑惑大生,“景阳,这些人……”

      郑淣见子砚安然,转头对着木云微微欠身:“今日有劳大人为我奔走一趟,只是我尚有一事要烦扰大人。”

      木云躬身道:“娘娘吩咐,属下焉敢不从。”

      郑淣单刀直入:“我来问你,柳杨营在何处?”

      木云心下一惊,不知她为何突然问及柳杨营。这柳杨营乃是驻守在京师外的第一重屏障,扼守京师咽喉,素来归皇帝亲自辖制,这一场龙争虎斗之中,皇帝以防万一,特地将柳杨营精兵调了十之七八到了围场五十里之外,又特令柳杨营的主将孟辰小心应对——只是这些事情莫说是外人,便是他这般皇上的心腹近臣也不是全盘而知,这郑淣怎么会突然问起柳杨营来?

      郑淣见他踌躇不语,遂又问道:“柳杨营的主帅可是孟将军?”

      木云却是不知如何应答,只默然不语。

      郑淣见他如此,便知自己猜对了:“我有一件十万紧急的物什需交给孟将军,可否劳烦大人为我做个引路人?”

      木云摇头道:“娘娘若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孟将军,属下愿代娘娘走一趟便,可娘娘若是要亲至柳杨营,却恕属下不敢从命!”

      郑淣点头:“我知你的难处,这柳杨营怕是你们皇帝陛下手中的一张牌,现在牌面含混不清,你又不知我是不是南朝细作,自然是不敢随意将那柳杨营的驻军之地告诉我,更不敢引我去见主帅。”

      木云低头道:“娘娘聪慧过人,属下不敢欺瞒娘娘。”

      郑淣沉吟片刻,抬头远望:“罢了,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一趟——皇上既然命你护送于我到野芳滨,这野芳滨又有关隘,想来柳杨营顺着这一重关隘便能到了。”

      她的手指朝着东南方向遥遥一指,“从关隘下去,那边群山连绵,想必便是驻军的最好之地,大人若是执意不肯为我引路,我便自己勉力一试。”

      木云大惊,没想到她居然一猜即中,一时间乱了阵脚,他只当郑淣要做出对皇帝不利的事情来,不由心急若焚:“娘娘,娘娘您对皇上便是无半分情意,也该念着皇上这些日子对娘娘的顾惜,您的衣食住行,一桩一样皇上心上都万分牵挂着,旁人不知,属下却一一看在了眼里,况且……”

      他越说越发有些激动,在心里翻来滚去了很久的话冲口而出,“况且今日明堂之上,皇上对您那般维护,您的心便是石头做的,也该被焐热了!您便是不留在皇上的身边,也断然不该怨他恨他,背地里做出些对皇上不利的事情来,若是您如此行事,不只皇上,便是属下也心寒得很!”

      他素来少话,这一席话这般行云流水地说下来,竟叫一贯伶牙俐齿的郑淣无言以对。

      木云说,她的衣食住行,一桩一样他心上都牵挂着。这一番切切的顾惜,生生的维护,她又如何能不知?她又如何能撇开这一切,自顾自地离去?

      郑淣垂下眼眸,半掩了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半晌方涩然一笑:“是啊,你说的对,昨儿的事是我欠着他。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去这一趟。”

      她抖了抖缰绳,翻身上马:“子砚,你同紫珠先往前走着,我事毕之后,必来寻你们。”又朝着木云道,“无论你信不信我,我只有一句话,我断然不会害了他。”

      说罢,干净利落地一夹马腹,那马儿嘶鸣一声,甩了甩鬃毛,却是绝尘而去。

      木云却怕她闯出祸事来,只得也朝着身下马儿狠命一抽,重重一喝,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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