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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他竟然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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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太后话头儿一转,底下却含着一番刀光剑影的算计,“只是这后宫无主,既然哀家替皇帝掌管后宫之事,有一句话儿就不得不说,这柳氏面带妖孽之相,今日搅得宗庙先祖不得安宁,往后必是我大梁之灾,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便叫她殉了先祖,免得先祖们在上头瞧着皇帝在牌位前闹出此等贪恋美色,不顾江山大局的事儿来,叫祖宗们泉下难安。”
她瞧着皇帝脸色陡然一变,不由越发和煦:“柳氏既是皇帝的枕边人,皇帝怜惜几分也是应该的,既然没有大罪过,索性赏她个全尸罢,鸠酒也好,白绫也罢,左右不是一会子的事,一闭眼也就过去了。至于皇帝想给个死后哀荣,也不是不可以,命人厚葬了她,抬个妃位,她功德圆满,也算是全了皇帝的念想。”
肖平等人瞧着太后的脸色,心中一阵胆战心惊,可也知晓事已至此,尉党能保几分便是几分了,只得不情不愿地跪下道:“全凭太后圣裁。”
王时等一干臣子也知太后说得在理,这柳氏留不得,留下终究是个祸端。无论此女是不是南朝长公主,还是杀了比较让人放心些。况且今日之事,更是闻所未闻之事,这女子闹得宗庙不安,哪里还能留下来性命?
用柳氏的一命,换了太后默许皇帝对尉党上下的清肃,这买卖实在是划算得很。能只要是借机能肃清尉党,那什么柳氏之流的性命留或不留又有什么关系?
况且,瞧着皇帝今日的神色,已经是被那柳氏迷得三魂五道的,往后说不定这个妖女真是个祸国殃民的主!无论是西施之貌,还是玉环之色,还是叫她此时归西的好,免得引了皇帝朝着邪路上走。
方才还吵得一团糟的大臣们当即一拍即合,呼啦啦地跪下一大片,齐刷刷地道:“太后圣断!”
太后占了上风,含笑侧眸瞧着皇帝:“哀家这就下一道手谕,赏了柳氏这个恩泽,皇上以为如何?”
郑淣心中微微一叹气,颇感好笑,太后也忒高看了自己一眼,她这就是在赌一把,赌自己在迟皓心头的分量能重过这江山万里么?
自己何德何能,自己的一条性命竟然能换得如此大的脸面!
这朝堂之事,迟皓定然是谋划了许久,环环紧扣,才逼得尉党分寸大乱,他是铆足了力气要将尉家势力一扫而光,要当个乾纲独断的君王,又岂能为一介妃嫔性命此等小事而萦怀,岂可为了自己蝼蚁一躯放弃这大好的局面?
君王要想坐稳这龙椅,要就就是铁血无情,若他此刻心软犹豫,妇人之仁,岂非叫跟着他拿命来搏的心腹近臣们寒心?
年轻的皇帝磨刀霍霍,要试一试自己手头的刀刃锋利不锋利,太后便顺手儿将自己的脖颈洗好了,给皇帝送上去,为皇帝的刀开一开刃,自己正正好将自己拿来做了皇帝手底下第一个祭刀的人。
皇帝得偿所愿灭了尉家,而她死在刀下,太后好歹也出了心头的一口恶气,甚好甚好。
皇帝瞧了太后一眼,一道目光跟如淬了寒冰似的,一寸寸地越发冷了下来,“殉祖?”
太后微微颔首:“柳氏留不得,就如同尉文霜留不得一样——方才皇帝要哀家以大局为重,舍了小情,哀家也恳请皇帝亦以大局为重,万不可以小情误国事啊!”
皇帝神色阴晴不定,心中衔恨难安,只怪自己太自负了些,只当尉党手到擒来,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一时不慎,便是进退两难,还叫她落入了今日这般险恶的境地!
太后瞧着皇帝的神色,步步紧逼:“皇帝以为如何?”
皇帝慢慢地眯起眼睛,半晌方猝然一笑:“若是皇帝能这般轻易地舍了小情,又如何能体会得到天下之苦呢?方才是朕失言了,还请母后降罪。”
都是七窍玲珑心的人,况且更是母子。世人皆知,母子连心,便是不连着心,那眼神也是一点即通的。
她现在用的是郑淣的命,来逼迫他放了尉文霜,放了尉家。
太后方才说得很是清楚,要代天下之母下一道手谕,将郑淣不明不白地送上泉台路,此时后宫无主,太后辖管六宫,明诏下谕自然是名正言顺的,而唯有自己此时放了尉家一马,此事方有转圜余地。
皇帝瞧了一眼下头跪着的黑压压的朝臣们,心知今日再无退路,若要保得淣淣一命……
今日之情势,已是骑虎难下。
是他谋划不周,叫人抓了把柄,生生地将她卷了进来。
也罢,不可争一时之短长。
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朕仔细思量了一思量,方才母后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后宫无主,也叫前朝不宁,今日之事皆由后宫而起,朕难辞其咎——”
王时等人想不到皇帝竟然会为了那柳氏弃了这绝佳的机会,更弃了这些时日如此辛苦的谋划,不由高声劝阻道:“皇上!”
皇帝垂下眼眸,不咸不淡地道:“朕一时间贪恋温柔之乡,到底欠了思量。”
太后摆了摆手:“皇帝圣明,便是一时间受了蛊惑,少年心性,也是人之常情罢了,怪不得皇帝。”
他垂下眸子,淡淡地道:“罢了,后宫不安,前朝不稳,朕因为立后之事叫尉大人受委屈了,尉大人先请起罢。”
太后微微欠一欠身:“皇上圣明,迷途知返,乃是国之大幸。”
王时等闻言大惊,眼瞧着这已是到了收网之时,若是此时松口,放了尉文霜,岂不是放虎归山?尉令愤而弑君,这般大罪尚不追究,尉党已是权势滔天,往后这尉家的不是气焰更甚?况且这机会转瞬即逝,今日若不动手,尉家必然反噬,往后想要动尉家的根基,便是更难上加难了!
皇帝竟然为了这一个女子,眼睁睁地就放弃了多月的谋划!
纵是皇帝糊涂,可一干忠臣可不能跟着这般糊涂下去!
立时便有人直言相谏,说出的话一针见血:“皇上!尉氏不可留,柳氏亦不可留!”
王时更是以额触地:“若皇上受了柳氏蛊惑,为了她甘愿做出这般糊涂的事情来,老臣宁可一头撞死在宗庙大柱之上!老臣不能对不起先帝的嘱托啊!”说罢竟然一头撞在了柱子上,鲜血长流,昏迷不醒,群臣见状一拥而上,掐人中的掐人中,捂伤口的捂伤口,场面一片混乱不堪。
皇帝冷眼看着这堂下的一片混乱,只命人将王时抬了出去,云淡风轻的一句话便将此事板上钉了钉:“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既然太后已经开了口,朕焉能有不从之理?”
他揉了揉额角:“而今尉文霜既已经赦免,柳氏既无大罪,便也该一道儿赦免了。”
太后点头附和道:“今日乃是小祀之日,自然是不好见血光之灾的,柳氏便一并赦免了罢。”
皇帝瞧着郑淣趺坐在地上,心中涩然,知晓自己与她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今日在庙堂之上,闹了这样一出,叫太后来亲自揭开她的长公主的身份,往后她还如何能够安然在大梁后宫度日?
自己万般小心,将她如此小心翼翼地护在旁人寻不到的地方,可惜一个措手不及,便叫人将她架在了火盆刀尖之上,如今她不仅是叫尉党虎视眈眈,视为了眼中钉,怕是还叫一帮忠心的群臣也视为不得不除的祸国妖孽罢?
现今之际,唯有自己放手——彻彻底底地将她放走,才是保全她的唯一办法。
皇帝只觉心若刀绞,痛彻心扉,低头再瞧了一眼郑淣,似是要将她深深地瞧进心里头去,手慢慢地握紧成拳,脸上却是淡淡地:“太后还有一句话说得对,柳氏今日引得宗庙不宁,宫中是不能留了,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今日便逐出宫去罢。”
逐出宫去——她猛然抬头,这意思,他是要放了自己?
刹那间,她便明白了他的用意,只觉哀切恍惚,心魄俱震,仿佛四肢百骸之力在霎时间都被抽空了一般——他竟然如此轻易地放了自己!
他曾经信誓旦旦要叫棺椁也同她的停在一处,他曾经死死抓住她无论如何也不松手,他方才还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方才还要执意要立她为后,现在竟然心甘情愿地放了自己!
因为他同自己都清清楚楚的知晓,若是再回到宫中,那自己这个皇帝心尖尖上的孤身一人的南朝长公主,哪里会少了各色层出不穷的明枪暗箭,偷袭暗杀?
怕不出半月就会横尸后宫中的某个阴冷潮湿的地方罢?
一国之尊,知晓了自己的妃嫔私会他人,不仅私会他人,还弄出一场朝野皆知,沸沸扬扬好戏,不啻于当场打脸,颜面尽失,可他却端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对仿佛她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
从头到尾,他没有责问过她半句。
不加斥责,不曾降罪。
他只是站在殿中,将她牢牢地护在怀中,瞧着下头的众人,仿佛太后说的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只故作轻描淡写地反问一句:“是又如何?”
可是,到了最后,他竟然这般无可奈何地放开了自己。
为了她能活着走出大梁的宗庙,他将这海晏河清这般轻易地拱手让出,只为了换她一线生机。众目睽睽之下,他将自己帝王的尊严,男人的尊严尽数抛在脑后,将自幼儿便了然于胸的权衡之术抛于脑海,不过,不过是为了保全她一条性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