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第 102 章 今朕亲授柳 ...
-
郑淣的目光猛然一缩,仿佛被火星子烫到了一般,他方才说的是——是又如何?
在这庙堂之上,在这享殿之上,在他的列祖列宗面前,在他的朝臣亲贵的面前,他竟然堂堂正正地承认——是又如何?
他的眼神缠绵悱恻,灼热沉迷,叫她心头陡然如万箭攒心般的刺痛,几乎痛彻心扉。
她霎时间有些恍惚,平白地想起那些宫女后妃私下的议论,说当今圣上不仅是顶好看的男子,更有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任谁被他这么一看,都是逃不过,只会溺毙其中。
她一直对这话嗤之以鼻,没想到她们竟然是对的。
她恍恍惚惚,她们说得没错,他那一双桃花眼果然是极好看的,任谁被他这么一看,都会溺毙其中。
他将堂下众人撇在一旁,满心满眼中只她一人。她被那两名影卫胁迫至此,鬓发散乱,他抬手抚上她的鬓发,将她的青丝抿到耳后,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及她一缕青丝重要,气息萦绕在她的耳畔,竟带着几分含笑的调侃:“朕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呢,结果几日不见,竟将自己弄得如此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他顿了一顿,那一双桃花眼的几乎满溢出水来:“蓬头垢面也无妨,我的淣淣无论如何都是极美的。改日待朕给淣淣的鬓间再簪上一枝蔷薇,便是洛神见了,怕是也自愧不如的。”
鎏金仙鹤铜炉上袅袅青烟在大梁明堂的神牌前氤氲缭绕,如千年万年的迷雾一般。
父皇万寿之宴上那个翩翩少年终于穿过层层的迷雾而来,真是步态风流,风采卓然——原来,那一年的那个少年竟有这样一双极美的桃花眼。
那一年,他立于玉阶之上,白衣锦袍,面若冠玉,一派光风霁月,明净疏朗,分明就是个侧帽风前花满路的陌上少年,他意态慵懒地抬手指了一指雕花阑杆旁那一丛盛放如绣,数蕊盈枝的宝相蔷薇,一笑便是风流冠天下:“若是公主鬓间再簪上这一枝蔷薇,便是洛神见了,怕是也自愧不如罢。”
一时间,袅袅晴丝,弄绿搓黄,花开锦绣,迎风浥露。
紫珠诧异地道:“殿下今日可是喝多了玫瑰酿?脸为何如此红?”
她的脸不由更红了:“哪里红了?”
可从此之后,她却再也不曾见过那人。
后来,又是一年父皇的寿宴,宫中照例煌煌宫宴,钧天齐乐,丝篁鼎沸,箫皷喧空,只是再没有人提议给她簪上一枝织紫错金,溅珠碎玉的宝相蔷薇。
而她不只是无忧无虑的景阳公主,更是待嫁闺中的仁孝长公主。
仁孝长公主,多么好听尊贵的称号,她如同一件光华绝艳,珍贵无尚的交易之物,摆放在花团锦簇的宫殿之中,等待着那一场煊赫无比的婚礼,以货易货,以期换来王朝边关数年的安宁。
她木木然地瞧着金案上的八珍玉食,只觉索然无味,意兴阑珊。于是便从宴会上偷偷地溜出来,取了一壶蔷薇露,独自醉倒在清波池旁。
清波池畔,那少年公子竟又踏月而来,人月双淸,风姿决然。他就那般蹲在她的面前,她似醉非醉,牵了他的衣袖喃喃耳语:“我可曾见过你?”
她醉眼朦胧,却还想问他一句,你为何再也不曾来过?你可还记得,你还欠着我一枝蔷薇呢……
她记不得那一夜他说了些什么,只知他的眉眼极美,如一撇月影儿下的露华浓艳的桃花,芳菲成霰,春梦无痕。
前尘的往事拂露穿雾而来,她凝望他,泪光莹然:“傻子。”
他眼神绵长痴缠,仿佛天下万事都不如她的一头青丝重要:“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那一日,他也是这般信手拈来:“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原来,曾经的千山万水他们都错过了,可那千水万山似乎又不曾错过。
她仰头去看他,睫毛微颤,双泪潸潸,轻声呢喃,竟是轻得不能够再轻了:“傻子。”
他心中一动,不由攥紧了她一双皓腕,目光如两簇火苗一般烙烫灼人,一刹那之间,他已是下定了万般的决心:“朕的霓霓,又如何能叫人如此对待呢?”
语毕,他豁然站起身来,巍然立定,言语中含着万钧之力:“承徽柳霓,德行见重,严明端重,仁慈淑谨,柔顺恭孝——”
太后厉声打断道:“皇帝!你当真是什么都不顾了么!”
皇帝置若罔闻,声音黯哑,说出的话却叫堂上众臣听得清清楚楚:“今朕亲授柳氏金册凤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
郑淣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瞧着他,迟皓他是疯了么?居然在这明堂之上,如此莽撞如此突兀地立自己为皇后!
太后踉跄一步,手指发抖,“承宗庙,母天下?你竟然要将她立为皇后!”
皇帝扫视一圈,睥睨众臣,慢悠悠地道:“又有何不可?承徽柳氏身为官宦之女,身世清白,德位相配,为何不可立为朕的皇后?同尉妃的装腔作势比起来,朕反而更中意柳氏的坦白率真呢!”
太后声音陡然拔高,叱责道:“你中意她的坦白率真?就是那心里头丝毫没有你半分的坦白率真?”
下头有一位大学士肖平,亦是尉党中心人物之一,只因平素低调得很,很是不引人注目,因为大祭那日不曾出言顶撞皇帝,故而并没有被牵连问罪。
他本老奸巨猾,立刻知晓此时乃是唯一翻盘的机会,他见皇帝太后之间剑拔弩张,恨不得将那一池春水搅得更浑三分,此时便立在堂下,诚惶诚恐地劝道:“圣上乃九五至尊,更以孝道治天下,为天下之表率!皇上万不可在宗庙之上,出言顶撞太后,况且立后之事,更并非皇上的家事,更是一国之国事,臣还请皇上收回方才的立后之旨!”
他又对太后拱手道,“还请太后息怒,皇上又一时间受了他人蛊惑,并不是有意要让太后难堪,还请太后念在母子连心的份上,不与皇上计较长短,这才是我大梁万民之福啊!”
他表面劝和,用心却极为险恶,专程挑了顶撞难堪等言语来激怒太后。
太后养尊处优,何曾这般被人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驳过面子,此时被肖平几句话挑拨下来,更要发作一番才肯罢休,老臣王时见状,此时越众而出,朝上稽首道:“太后且息怒,且听老臣一言。”
王时因上一回叫皇帝儿戏般地罢了官,儿戏般地官复原位,那一日又出言相助尉文霜所议立后之事,故而肖平早已将王时视为暗中的尉党,此时自然附和道:“太后,皇上,王老乃是德隆望重的三朝重臣,深孚众望,其言也必是朝臣众心之所望啊!也请皇上太后听王老一言啊!”
他转头对着王时,声音却叫殿中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王大人,皇上是少年天子,铮铮男儿,这……冲冠一怒为红颜,因为立后之事而降罪于尉大人,顶撞老太后,王老贤明持重,还请王老劝一劝皇上啊!”
他的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乃是将路铺在了王时的脚下,只要王时此时顺势谏言,将前番立后之事渲染成后宫争宠,多少能保全尉党几分——前番有尉妃立后之争,已经是风雨满城,皇帝想这般轻率地立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皇后,更要杀了尉文霜,肃清尉党,又谈何容易?
王时那一日在皇帝大帐之中,亲眼见了皇帝得知这柳承徽失踪的神情,自然知晓这女子便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今日之情势更叫王时瞧透了,这女子不仅是皇帝心尖上的人人,更是皇帝的软肋,他心中微微叹气——
纵然皇帝天纵英明,可这分明就是叫人拿捏住了七寸!
只是,若要成就一番帝王伟业,这七寸,还是不要的好。
王时道:“太后,皇上宠幸后妃乃是后宫之事,尉令刺杀我皇,尉家结党营私却是前朝之事,无论这承徽娘娘是否立为皇后,这尉大人之事也得好好的清查一番。”
肖平想不到这王时在自己铺好的路上,突然倒戈相向,不由气道:“王时,此女分明就是来迷惑我皇圣心!你为何突然口出妄言,是非不明?下官看你分明就是夹带私心……”
王时扫了他一眼,旋即正色道:“老臣一心为公,何来半分私念!尉大人混淆是非,怕是你才是那个夹带私心之人罢!”
两人这般针锋相对,殿中朝臣亲贵自然分成两派,吵吵嚷嚷。
一边说,“王老说的极是,立后之事怎可同党争之事混为一谈?”
一边说,“如何是两事?尉大人并无大过,尉令也亦伏法,尉家居功至伟,太后又身出尉家,皇上岂能因尉家一人之过,当真灭了尉家九族?”
一边说,“皇上,这承徽位卑至极,这般越过众妃,居于凤首,岂不是谦卑无道,于理不合,如何能立为皇后?”
一边道,“承尉乃是官宦女子,只要皇上喜爱,立为皇后又有何不可?”
一边又道,“这女子面带狐媚之相,叫太后皇上心生隔阂,如何能母仪天下?断然不可啊!”
顿时间吵吵嚷嚷犹如闹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