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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第 3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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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朝凝视近在咫尺的眼睛。
瞧不出她初为人母的欣喜,凤眸中燃烧着滋滋作响野心,以摧拉枯朽之势蔓延至他身上,烧得他浑身滚烫。
从前不明白的,而今全都明白。
那夜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固执,是她为激怒那位故意为之,反正张先生曾评价她桀骜难驯、不知尊卑,故而也不算突兀。
“可终究你是女子,就算……”谢元朝声音微带涩意,喉头仿佛卡了团黏稠浆糊,“别忘了你还有位兄长。”
林耀夏平静道:“然后呢?”
谢元朝扶着她肩膀道:“你与他自小长一处兄妹情深。即便来日他承袭那个位置,你也不过是一人之下而已。何苦放弃唾手可得的富贵,把自己逼上条绝路。”
林耀夏笑问:“你怕?”
谢元朝沉默片刻,吐出五字:“夏夏,不值得。”
林耀夏说道:“所以还是怕,”打量他的眼神逐渐变得轻蔑,“那你同他告我去罢,等将来他接了三叔的位,你这大功臣不得封侯拜相。我呢?运气好落得幽禁……”
谢元朝急忙捂住她嘴巴,她拉开他胳膊皮笑肉不笑道:“我运气好落得幽禁至死,运气差三尺青锋抹脖子,正好再无人辖制你,娶上十房八房娇妻美妾也算不虚此生。”
谢元朝微怒道:“都是什么话?”
林耀夏面带讥讽嗤了声,径直掠过他离开假山深处,谢元朝慌忙去追,林光华和李枫从长廊那头行来。
林光华面色微沉,以手为刃劈落谢元朝紧紧攫住自家妹妹手臂的右手,李枫顺势将人拉至身后。
“你们之前如何我不过问,往后如何亦不干我事。”林光华背着手迈步近前,迫人威压取代平时的亲和,“前提是扁担花自己愿意。”
谢元朝不欲与他起冲突,瞧了眼唇角戏谑上扬的林耀夏,面无表情离开是非之地。
“他被你成亲刺激到了?”林光华扭头瞅着林耀夏,“早跟你说他身份特殊,沾上不比那些个面首好甩。”
林耀夏不置可否:“前面散了?”
李枫哂笑道:“没呢,阿瑛醉得不省人事,决云儿特来抓你回去吃酒。”
林耀夏说道:“不喝。”
林光华挥舞拳头道:“想得美,当年你怎么灌我吃酒,今夜我都要原原本本还给你。”
林耀夏无所谓道:“你不怕被三叔揍得双脚跳,我自是像从前海量。”
“当我是吓大的?”林光华拉着她就要往前面走,林耀夏适时干呕,引来他仍旧带着探究的视线,“莫不是故意装病躲酒罢?”
林耀夏抚着腹部,并不言语。
李枫似乎想到什么,瞳眸震颤,不敢置信地问:“你可是有喜了?”
林光华顺嘴接话道:“废话,今天是她大喜之……”话音戛然而止,他颇为震撼如遇惊世骇俗之事,“你还会生孩子呢?”
林耀夏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迈着四平八稳步子离开。
“我是说你居然能生孩……”林光华亦步亦趋跟她后面,太过震惊以至于语无伦次起来,“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生孩子……啧,也不对。”
“其实我想说你竟然会生……”他烦躁地抓耳挠腮,“哎呀!你居然亲自生孩子。”
林耀夏与李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捧着肚子大笑出声,林光华羞得面红耳赤,不服气地低声嘟囔几句。
“我去告诉三叔和姑……”突然感觉哪里好像怪怪的,林光华剑眉微蹙轻嘶一声,“江六上月初才入晋阳城。”
林耀夏乖巧眨眼道:“他四月下旬便跑去仪州,藏暗处跟我回的晋阳。”
“那我就放心了。”林光华拍着胸脯松了口气,不然他还真不敢宣传这喜事,总要顾及江家的脸面。
他叮嘱李枫送她回去休息,像匹快乐马驹哒哒跑去找尊长,一路上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
他终于要做舅舅了!
李枫落后林耀夏半步,一路上无话把人送到院门外,眼看她半条腿跨过门槛,深吸一口气出声叫住她。
林耀夏回头看他:“嗯?”
李枫负于背后的手握拳,支吾半天挤出两个字:“恭喜。”
“多谢。”林耀夏眉眼弯弯,缓步走下石阶回到李枫身前,“纳房姬妾把血脉传下去罢。”
李枫愕然一瞬,自嘲道:“又不是什么天潢贵胄,没有传下去的必要。”
林耀夏轻叹:“不该是这样,”她顿了顿,忽而扯起嘴角轻笑,后面的话未出口便消散在夜风中,“也好,省得将来……”
“什么?”
林耀夏挥挥手,绕过影壁,独留青年站在长街,鲜艳夺目的朱红衣裳也赶不走弦月银霜为他镀上的朦胧清冷。
省得将来什么……他没听清,但这不重要,有些结局早已注定,咆哮山林的虎翱翔九天的凤,能看一眼便是荣幸之至。
起初听林光华说林耀夏有孕,林建军抓过瓷杯朝他掷去,怒斥他不许污妹妹清誉——尽管她未必有这东西。
林光华赌咒发誓,他不得不信,恰好李扶危跟林望舒来了晋阳,听说她在千金一科颇有建树,翌日便请她为林耀夏诊脉。
李扶危搭上劲腕细细诊脉,随后问及林耀夏月经情况,林耀夏按照她先前嘱咐作答。
于是她当着众人面不改色道:“县主确实已有月余身孕,不过胎儿在腹中不算稳妥。”
江兰因明年初夏弱冠,且姐妹堆中长大家里宠得没边,除了拥有好颜色会唱戏,能哄姐姐妹妹阿姨婶婶高兴,根本就扛不住一点事,眼睛登时比兔子还红。
林建军看见他就来气,同李扶危说话不自觉沉声:“怎么会不稳妥?”
李扶危说道:“像药物所致。”
林建军呼吸骤紧,眉眼顷刻布满可怖骇人寒霜,周素清忍不住啐他:“你害的,还有脸生气。”
见他面露迷茫,裴静文提醒道:“红花油活血化瘀。”
林建军当场僵住,脸色惨白,唇瓣哆嗦说不出话,裴静文勾起他小指温声安抚,仍是制止不了自责蔓延。
“李将军是妇科圣手,有她帮我安胎肯定平安无事。”林耀夏笑盈盈宽慰林建军,“三叔又不能未卜先知,何况那件事是我做得太过分,三叔训诫我是应该的。”
林建军冲李扶危作了个揖:“侄儿便拜托李将军了。”
“大王客气。”
林瑛送众人离开,屋中只剩林耀夏和她的小夫郎。
她招手示意他蹲下,摸着他脑袋比对谢元朝有耐心,毕竟人是那年在赵州打仗时,搞了出英雌救美骗回来的。
“我没事,孩子也没事。”面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林耀夏是有些愧疚的,但为他改变那是万万不能的。
要怪,就怪他命好,又不好。
父亲是虎将,坐镇成德,偏生扛不住老太太和妻子的眼泪,养出个不像将门出身的孩子,性子软心思单纯,被骗后还死心塌地帮骗子数钱。
江兰因声音闷闷的:“早知道那些天不缠着你要。”
林耀夏垂下眼眸,如高坐莲台的菩萨目露悲悯,聆听信徒的痴言痴语。
夜深人静,夜莺轻啼。
她松开熟睡的小夫郎,披上衣裳悄无声息走出寝室,庭院六角凉亭里,立着个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年。
“孩子究竟是谁的?”谢元朝眼睛里猩红一片,握拳的手止不住颤抖。
林耀夏气定神闲反问:“可知我为何能绑你去邢州?”
谢元朝冷声道:“为何?”
林耀夏微笑道:“有内应。”
谢元朝眼睛一转:“李扶危?”
林耀夏孺子可教地点头:“所以此番她同姑姑来晋阳。”
谢元朝犹豫道:“那孩子……是我的?”
林耀夏笑骂:“傻子。”
谢元朝脸颊微红,半晌后又问:“安然无恙否?”
林耀夏拉过他手覆上腹部,眉梢微挑戏谑地打量他,凌厉剑眉放柔化作春日柳叶,拂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目送谢元朝跳下墙头,藏在暗处的林瑛踱步至凉亭,大马金刀坐到林耀夏对面,仰头望着弯月长吁短叹:“骗死人不偿命的野心家。”
林耀夏斜睨她:“装模作样。”
林瑛单手托腮道:“把我那支三十年的抢走给他,留给我十年期的,难道要我正值壮年便禁欲吗?”
林耀夏说道:“不要学阿枫,把血脉传下去,让他们歌颂你我。”
林瑛轻嗤道:“歌颂?太遥远,先熬过生死劫。”
林耀夏笑问:“你怕了?”
林瑛横她一眼道:“有你垫背,我怕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越笑越大声,笑声冲破苍穹,直达九重天宫。
夜风吹起曳地纱幔,飘至空中勾画出风的形状,蜡烛燃到底欲灭未灭,冷月清辉照得屋中发蓝。
林建军托起酒坛浅酌,王钺派人西出祁山绕路草原,给他送来的剑南春。
裴静文歪靠他肩头,望着明晃晃月亮瞳眸逐渐涣散,仿佛在说梦话:“养出带刺荆棘心里是何滋味?”
傍晚看见探子呈上写满内情的纸条时,她是有些为他难过的——白日里他自责到独自在供奉兄嫂骨殖的祠堂待了许久许久。
“刺长外边扎的是旁人。”林建军把酒坛递到她嘴边。
裴静文咕咚灌下一口,说道:“扎你最……不,扎谢元朝最狠,你屈居第二。”
林建军下巴微抬道:“那也是我一点点养出来的,”他唇角往上翘,“女孩子家就是要为自己筹谋。”
裴静文不客气地嘲笑他:“你倒是会自我安慰。”
林建军说道:“这叫欣慰。”
裴静文问道:“不怕纵得她无法无天,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敢做?”
“她知道分寸。”林建军饮尽坛中最后佳酿,抱起身旁人走向寝室,“大后天我就要走了,去魏州。”
魏州是天雄节度使治所,裴静文勾住他脖颈好奇道:“去那里做什么,不怕被刺杀?”
“杀人。”
“杀谁?”
“杀很多人。”
“你阿瑞斯啊。”
“新认识的野男人?”
“奥林匹斯诸神中的杀戮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