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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第 3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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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为盾替林耀夏挡下鞭子后,谢元朝心中涌出莫名的窃喜。
从前都是她为他遮风挡雨,而今终于轮到他保护自己的女人,他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她不再像之前那样高不可攀。
林耀夏强忍疼痛挣脱他怀抱,结了薄茧的指刮过鞭痕,耳畔响起情不自禁闷哼,瞳眸涣散晕开指尖刺目鲜红,缓缓阖上眼睛重新凝聚目光。
她嘲笑道:“娇生惯养。”
谢元朝缄口不语,视线落在她前肩皮开肉绽处,眼眶不自觉变红,内里蒙上一层晶莹清润水镜。
“肯定很疼啊……”他小心翼翼触碰裂开绸衫,嗓音沙哑而不自知,“你该同他说我是自愿的。”
林耀夏忍不住大笑起来,牵扯到伤处肌肉龇牙咧嘴,谢元朝捏住两瓣嘴唇不准她笑。
她抬臂拍开他的手,伏在地上痛苦而又欢愉地笑:“原来是个傻的。”
目睹两人旁若无人互动,谢元朝眼底做不得假的心疼,林建军作为过来人心头有数。
扁担花是他看着长大的,受二姐和菩萨婢熏陶近墨者黑,以轻慢态度对待男女之情。
她非世俗意义上的好女郎,更非能入江元鸿眼的“好儿媳”,所以江元鸿不惜拂他颜面,也要修书婉拒婚事。
哼,江元鸿看不上扁担花,当他看得起他家那个痴迷梨园,亲自登台演戏的六郎吗?
若非扁担花心血来潮要成亲,他压根就没考虑过她的婚事,江元鸿那厮不感恩戴德便罢了,竟然还敢拒绝!
又不是非他家六郎不可。
谢老翁骨枯黄土多年,与谢氏的旧怨在日月更替四季轮转中渐渐消散,谢元朝毕竟是夫人的孙儿,身上流着和他相同的血。
他原该唤他一声叔父。
他文武双全,仪表堂堂,若待扁担花真心,也没什么不好。
正好用他拴住扁担花,免得她哪天又突发奇想闹笑话。
林建军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屋子里只剩一站一跪的叔侄。
他行至外间斜倚窗畔凭几,指着对面空位叫林耀夏坐,直接开门见山询问她是否愿意跟谢元朝成亲。
林耀夏回答得干脆:“我和江六郎约定出孝后成亲,言而无信非君子当为也。”
林建军没多想道:“自古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母驾鹤多年,婚事理应由我这个叔父做主,不想落下个出尔反尔的名声,我代你拒绝便是,”顿了顿忿忿不平补充一句,“正好江元鸿也反对这桩婚事。”
林耀夏面不改色道:“我就想和兰因成亲,他也说过这辈子只嫁我,”她掀起眼皮审视他,“三叔自己就是自由恋爱,总不能对我行使包办婚姻罢,还是说想用我弥补夫人?”
林建军瞪她一眼,呵斥道:“你这都是什么话?”
林耀夏坚决道:“反正我就是要同江六成亲,大不了拐他来先斩后奏。”
林建军不可思议道:“既然你非江家六郎不可,为何还费劲绑来元朝,把他囚在不见天日的暗室?”
林耀夏理直气壮道:“三叔麾下那些领兵大将,纳妾娶小养一房房外室,我堂堂昭义都知兵马使,难道就只能要一个?”
林建军不想评价她风流滥情,神色复杂地来回打量她,好半天总算憋出句话来:“男女之事讲究你情我愿。”
林耀夏振振有词道:“郭守节、呼延敬等人强纳李怀义、李敬贞姬妾,三叔同他们说过这话吗?前几年小婶婶欲离开,三叔不顾劝阻软禁小婶婶,可曾告诫过自己情爱不可强……”
“住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唾弃的卑劣行径被她不留情面提起,林建军恼羞成怒气得肝疼,“谁许你这样同我说话,张先生教你的三纲五常,都被你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林耀夏讥笑道:“父为子纲,叔父不正在前,侄儿效仿在后。”
林建军展臂扫落酒盏点心,戟指着她面门一字一句道:“是不是觉得现在翅膀硬了,我收拾不了你?”
林耀夏迎着凌厉目光道:“大王今夜已打我十二鞭。”
“好,好,好极!”林建军气得七窍生烟,眉骨窜起难以言说的麻意,脑袋里嗡鸣声不断作响。
秋四等人怕出大事,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查看情况。
林建军整个人不由自主颤抖,倚靠隔断躬身捏着眉心,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秋四上前欲劝说林建军,还没近身便被踹倒在地,林瑛见状赶忙去拉林耀夏,催她向林建军服软赔罪。
林耀夏梗着脖子站原地,脸上充斥天生不受教的叛逆。
林建军怒火攻心喉头涌上腥甜,勉强压制下去寒声道:“昭义都知兵马使你也别做了,滚回晋阳看城门去!”
谢元朝直接僵住。
他有多护她他是知道的,绝不可能为她囚着他一事,就把她从一镇都知兵马使,连降数级贬为城门看守。
秋四抱住他腿求情道:“扁担花年纪轻不服管教,三郎要打要骂都好,哪里就要贬她去看守城门,传出去叫外人怎么看扁担花?”
“看城门就看城门。”林耀夏冷着脸转身就走,行至庭院胳膊被攥住。
谢元朝不赞成地摇头:“不管因为什么都不值得,赶紧跟他服个软罢,他疼你,服个软就没事了。”
林耀夏一根根掰开他手指,面无表情看不出真实情绪,踉踉跄跄继续朝外走,绕开追上来挡住去路的青年,头也不回地跨出垂花门。
“夏夏,别任性!”谢元朝用力扼住她手腕,生拉硬拽拖她回到屋子。
林建军被秋四和林瑛劝好,见她进来也只是偏头不看她,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秋四和林瑛推搡着她,谢元朝也温声细语劝她,林耀夏如老松入定,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半刻钟过去,她终于舍得开金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刹那间,滚滚惊雷劈落。
林建军缓缓阖眸,再睁眼时,所有怒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语气寡淡道:“责令林耀夏即刻启程赴任,敢有拖延立杖五十。”
“你,”他指了下谢元朝,丢下后半句话大步离开,“往后跟我身边。”
秋四无奈地瞥了眼林耀夏,长吁短叹跟上林建军,林瑛吩咐侍女准备盐水和烈酒,旋即默不作声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林耀夏和谢元朝。
林耀夏衫垂带褪趴盥洗室榻上,谢元朝舀起盐水为她冲洗伤口,再用纱布轻柔地吸干水珠。
他抱起酒坛道:“忍着点。”
林耀夏咬紧牙关,抵抗烈酒灼烧伤口带来的疼痛,额头沁出豆大汗珠,紧紧攫住小榻的指节泛白。
“再忍忍,马上就好,”谢元朝动作麻利,嘴上边哄人,“夏夏最棒,就快好了,再坚持一下。”
用纱布缠裹最严重那处,他寻来干净内衫披她身上。
林耀夏坐起来,气息不稳道:“帮我穿好衣服。”
谢元朝说道:“他那是气话。”
林耀夏趿拉软鞋朝寝室走,谢元朝无可奈何地跟上她,先她一步将透气罗衣藏身后。
林耀夏淡扫他,穿着内衫走进初夏微寒的夜,谢元朝拗不过犟种,把人堵影壁旁为她套上罗衣。
“跟三叔身边,不比从步卒慢慢往上爬要好?”谢元朝低着头系衣带,听她这样说猛地抬起头,林耀夏轻佻地拍拍他脸蛋,“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守好自己,你敢背叛我便敢杀。”
谢元朝轻启唇瓣,目光深幽,明明什么都没问,又好像什么都问了。
林耀夏与林瑛漏夜启程,还没行至仪州便伤口感染病倒。
周素清听说后急得不行,不顾年事已高赶到仪州照顾她,当着她的面咒骂林建军百遍,还特地写信去骂他。
林建军读完信心头也不好受,派秋四赶往仪州传话。
命大同军先锋马军兵马使裴策,接任昭义都知兵马使和邢洺二州刺史的教令还没下,只要她愿意说句软话,他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耀夏只道她要和江六成亲,还要谢元朝回她身边,周素清帮腔就是两个男子而已,她要给她便是。
林建军闻听心肠顿时硬几分,斥令她痊愈立即滚去看城门。
回到晋阳已是四月底,第二天林耀夏和林瑛就上岗执勤,裴静文特意跑去城门看她俩,抱着酥山一口接一口。
“谢元朝和江兰因克你,”裴静文一本正经摇摇头,“这两个男人都不能要。”
林耀夏说道:“我偏要。”
裴静文说道:“强扭的瓜不甜。”
林耀夏回道:“我说它是甜的,那它就是甜的。”
五月上旬,江元鸿修书林建军,重提先前被他婉拒的婚事。
安插在江元鸿身边的探子来报,婚事搁置后江兰因几度寻死觅活,江元鸿之妻疼小儿子,闹得家中鸡飞狗跳不安生,江元鸿被逼无奈同意幼子入赘。
接着晋阳城中的探子也来报,江兰因五月初一悄悄入晋阳,小娘子带他回幕府见人,上至王后下至小小娘子,皆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林建军气笑了。
他无儿无女,却有机会体验儿女都是债的心梗,可见老天爷待他不薄。
六月正是盛夏,林建军夺得怀州后暂时休战,赶回晋阳见证林耀夏成亲,瞧见姿容瑰丽的江兰因,忽然理解那死姑娘闹这一出。
席间许多人灌林耀夏吃酒,林瑛以她旧伤未愈代她饮尽,因此被谢元朝压在景石深处时,她目光仍是清凌凌的。
谢元朝满身酒气,不管不顾贴上修长脖颈游移,探进花钗翟衣乱揉,间隙低语:“捧我上去,为何又不要我?”
林耀夏胃如翻江倒海,干呕出声。
谢元朝动作僵住,唇瓣发颤:“你恶心我碰你?”
林耀夏缓过劲后牵起他的手,轻轻地覆上平坦小腹,温声道:“郎中说我已有身孕,将近两个月。”
今天六月初七,也就意味着应是四月份受孕,那么这个孩子……
谢元朝瞬间酒醒,盯着掌腹下平坦的腹部,嗓音沙哑道:“所以今夜你不曾饮酒。”
林耀夏问道:“高兴吗?”
谢元朝说道:“等等我,我一定杀了江兰因。”
林耀夏说道:“不重要,我的孩子只会姓林。”
谢元朝说道:“我在乎。”
“阿朝,我说了不重要。”林耀夏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猜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元朝说道:“是我们的……不拘男孩女孩,都好。”
“我猜男孩,或者龙凤胎。”林耀夏唇角上扬,“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