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如玉》林不错

3、魂魄 原来她死得

　　原来她死得这么潇洒。
　　她缓缓地回过神来，一步一步地从廊阶上走下，抬眼看了看四周的景物，不禁心生感慨。这陪了她六年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她是那样地熟悉，却从未好好看清过。
　　她自打出生起便有眼疾，世物在她眼中模糊一片。若想看清什么东西，需离得近了，才能看清，若是夜晚，则又另当别论。
　　人生中的最后一年，因遭遇大变，眼睛更是瞎得厉害。
　　此刻，身死了，一双眼却似被擦拭过的明镜一般，明亮又清晰。
　　她像是一位陌生的看客，缓缓地游览了一番，才漫步走出园子。园子的入口处，有石碑刻着“隐玉园”三个字，她凝望了许久，最终付之一笑。
　　喉咙中的疼痛再也感觉不到，抛开了那虚弱、沉重、伤痕累累的肉身，她仿佛得到了新生。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只是一抹苍白的孤魂，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像今日这般快乐。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和放松，春日里的阳光和微风温暖和煦，徐徐缓缓地浸入她的灵魂里，一点一点沁透她已死去的心灵，让她重新鲜活起来。
　　谢如琳从她身旁步履不稳地走过，眼睛微微有些红肿，但已无方才目睹她断气时的那种失态之色。
　　她看着如琳渐渐走远，眼光异常的温柔和酸楚，忍不住跟着她走了片刻，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她已身死，无能为力，但愿独自留在这世上的如琳，能够得偿所愿。
　　她脚步轻盈地在王府里游走，像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
　　安王，也称安平王，初封为章武王，打了胜仗回京之后才被老皇帝改封为安平王。因留京有用，未曾就国。这几年，安王势力渐增，安王府的规格也慢慢扩大，王府的后花园更是比之前大了两倍不止。后花园有一处莲亭，以往夏日一到，坐在莲亭里观赏满塘荷花，曾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如今，荷花依旧年年生，而她却再也不是那个观景之人了。
　　她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竹林小径上有几个下人在交头接耳，走得近了，才知道他们在谈论她。
　　“死透了吗？”
　　“死透了，身子都僵了呢！箫若姑娘正在园子里收拾呢，听说……临死前还用碎瓷片扎了一个小婢女呢！”
　　“啊？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听说沾的衣袖上全都是血！不过那婢女倒是命大，吊着一口气硬是没死成，大夫说她运气好，没扎到要害，说不定缓个十天半月的就缓过来了。”
　　“唉……”
　　“你叹什么气？”
　　“我只是觉得人算不如天算！说实在的，咱们这位王妃虽性子冷了些，但也确实是个好人，就这么去了，也怪可怜的。”
　　“哼，你懂什么，她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可不是，死了也好，省得拖累咱们殿下！这一年，殿下的日子过得有多苦，王府上下谁不知道？”
　　“谁说不是呢？太子这一反不要紧，做什么连累咱们殿下？就算都是谢家的女婿，那又如何？殿下明明什么都没做，还被陛下这样防着，真是让人心寒！你们可不知道，好几次我都撞见箫若姑娘在后花园里偷偷掉眼泪，唉……若不是身份低微，当个侍妾也是没问题的……真是可惜了……”
　　“这下好了，隐玉园里的那位死了，箫若姑娘的机会也算来了。”
　　她听到这里，眼前浮现出一张娇媚明亮的脸庞来。那脸庞的主人有何心思，她是知道的，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她轻轻地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说到隐玉园里的那位，殿下对她真算是仁至义尽了，她其实早就该死了，我听说一年前她在宫中的时候……”
　　离得远了，身后的声音便再也听不清楚。
　　竹林里清净幽雅，最是静心的好去处，她仿佛能看到竹子的精灵在林中自由飘荡，翩翩起舞，像极了她梦中的场景。
　　“这位姑娘，何必留恋此等尘世，还是速速随我等去吧！”
　　她闻言，循声望去，有一黑一白两人突然出现在她对面的竹树之下。
　　她突然觉得有些开心，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终于要来了吗？
　　她念想了很久很久，如今终于能和逝去的亲人团聚了吗？
　　“等等……她笑什么？”黑衣男子觉得有些惊讶，“咱们就要把她给勾到地府去了，她不是应该害怕吗？为何冲着咱们笑？”
　　白衣男子也略觉惊讶，他引魂无数，无一人见到他们俩还能有这般神情，这般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喜悦之情。
　　这个女魂是他们引一个病死的铁匠回地府的时候无意中撞见的，当时还甚觉奇怪，这光天化日之下，这女魂游荡了好久，竟无一小鬼前来引魂，待回地府之后，又遣不开人手，所以他和黑无常才亲自过来跑一趟。
　　白无常想了想，从身后拿出一本小册子，细细地翻看着，“今日这大梁京都共计三十三魂，这是第……第……奇怪……这簿上并没有大梁朝京都安王府的死魂啊？”
　　“不可能，这人都已经死了，还能有假？”黑无常不信。
　　“不信你看。”白无常把册子递给他。
　　黑无常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又从尾至头倒过来一遍，眉头皱地能夹死苍蝇，小声嘀咕道：“真是邪了，难不成又是哪位仙君的座下弟子下凡历练来了？即便如此，也应在地府报备凡间姓名和凡身籍贯才对啊！”
　　她站在黑白无常对面，看着他们一边翻着册子一边低着头说着什么，身后有人靠近，是刚刚那几个说闲话的下人。
　　其中一人感叹似的道：“这么说来，这可真是件好事，幸亏她死了，要不然咱们殿下如何向今上交代？”
　　另外几人点头赞同。
　　待那几人离开，她才抬头轻轻问道：“可以走了吗？”
　　白无常闻言，笑了笑，“可以，可以，是这样的，想来这生死簿记漏了你，所以我们并未在簿上找到你的姓名与死处。不过也没关系，地府公务繁忙，总有些偏差错漏，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给你记上便是了。”
　　白无常不知从何处拿起来一支毛笔，作势就要往小册子上填写。
　　“敢问姑娘姓甚名谁？”
　　“小女子姓谢，名如玉。”
　　“嗯……谢……如……”白无常手中的毛笔忽然一抖，猛地抬起头来，“你……你叫谢如玉？”
　　“有何不妥吗？”
　　黑无常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是叫谢如玉，我都听清了！你赶紧写，写完后马上带她回地府，咱们今天还有好多魂儿没勾完呢！”
　　白无常看了看自己未写完的名字，心中念道：好险，差点就误了大事！但还是颇为谨慎地问道：“你真叫谢如玉？不不不……这样，你说一说你是哪里人氏，父母是谁，夫君又是谁？”
　　黑无常纳闷，“你问她这个做什么？咱们地府不是不讲究这个吗？”
　　白无常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她是谢如玉啊！生死簿上没名字，又死在大梁朝京都安王府内，还能是哪个谢如玉，上头不是早就交代过了吗？上次老牛他们就是没有问清楚，这才搞错了人，咱们不问清楚，又搞错了怎么办？”
　　“你是说，她是那个……那个……那个谢如玉？”
　　黑无常瞬间明白过来，两人齐刷刷地抬头盯着如玉，等着一个答案。
　　如玉虽有疑惑，但还是缓缓开口道：“吾乃颍郡谢氏，家父名讳……”她犹豫了片刻，似是觉得为人子女直唤父母名讳多有不妥，但最终轻轻一笑，道：“家父名讳谢衡，家母名讳沈慧云，我夫君……名唤沈承泽。”
　　黑白无常对看一眼，黑无常笑道：“对了，对了，这就对上号了！”
　　白无常把小册子一收，来到如玉身旁，庆幸道：“你也不说清楚，差点就把你给写死了，这万一我没有反应过来，你的名字一旦在死簿上写成，你可就真死了！”
　　如玉皱眉，“真死？我现在不是已经死了吗？”
　　黑无常“哈哈”一声道：“没死，没死，你的命格与他人不同！我说呢，怎么你在这儿晃荡了半天，都没有小鬼前来引你，原来你是谢如玉啊！”
　　“你们认识我？”
　　白无常微笑道：“不认识，不认识，只是受人之托而已。你不用随我们去地府，我们两个送你去另一处好地方。”
　　如玉疑惑更深，“去什么地方？”
　　“去了你便知道了！”
　　白无常衣袖一挥，如玉便不由自主地漂浮起来，一阵风来，她随风而起，像一只真正的鸟儿，飘荡于这天地之间。眼前的场景一会儿亮堂堂的，一会儿又黑黢黢的，似是昼夜不断交替般。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昼夜，耳边呼啸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灵魂也渐渐地落了下来，她睁开双眼，四周皆是白茫，无边无际。
　　看不到天，也看不到地，只有一片虚无。
　　“你在这儿候着，会有人前来寻你的，我们两个还得去引魂，就先走一步了。”
　　白无常的声音还未飘远，如玉的眼前便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