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如玉》林不错

4、青童

　　如玉困在这里，不知道等了多久，天地间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待那人影走近了，如玉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青衣打扮的小童子。
　　那小童子本来低着头慢吞吞地走着，一边走着一边还默默地念叨着什么，不经意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眼睛瞬间瞪圆，下一刻小脸便乐开了花。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如玉身前，想都没想就往如玉身上扑去，“你终于来了！”
　　却没料到扑了个空，小童子愣了愣，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道：“我忘了，你现在只是个魂魄而已。”
　　小童子退后两步，黑眼珠在眼睛里滴溜溜地转，上下打量着如玉，随后轻咳了一声问道：“你可是姓谢，名如玉？下世大梁朝人氏？”
　　如玉没有办法回答他，她浑身被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束缚着，动不了身，也开不了口。
　　两个人只得大眼瞪小眼。
　　小童子突然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随后朝如玉笑了笑，“你不用担心，道行不深的小仙人到了这里都有可能动弹不得，更何况你一个魂魄。”
　　说着，便摘下身上的檀木黄珀佛珠，挂到如玉的脖子上。说也奇怪，那佛珠一沾如玉的身子，便轻盈透明起来，仿佛与如玉的灵魂合二为一，成了她灵魂的一部分。
　　小童子开心地点头，“看来还真是管用，菩萨确实不曾诓我。”
　　如玉身子一轻，便开口问道：“你是谁？”
　　“我是神仙啊！”小童子歪着脑袋，笑眯眯地道：“你先别问我是谁，我先来问问你是谁？你是不是叫谢如玉？是不是出身于大梁朝颍郡谢氏？还有，你的夫君是不是叫沈承泽？”。
　　如玉看着他，疑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知道这些事情？又为何问我这些事情？”
　　小童子闻言，松了一口气，“这么说，你果真是谢如玉了！太好了，太好了，真的是你！我终于把你给等来了！”
　　小童子凑近了去拉如玉的手，抓了个空，傻傻一笑又收了回来，开始和如玉诉苦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这里的日子比哪一界都要慢，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上都要长草了，可你一直没有出现。前些日子终于等来了一个人，我高兴极了，问都没问，就把她带去见师父了。师父也是个不动脑子的，问也不问，就把那人带去了天宫。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发现搞错了人，害得师父被司命大哥狠狠地笑话了一顿，也害得我被师父狠狠地揍了一顿……”
　　小童子说到这里，非常委屈，“可是这件事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比预定的时辰晚了一年才来呢！”他委屈至极，“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地上的一年，在这里可是十年啊！”
　　如玉听得晕晕乎乎，“我比预定的时辰晚了一年？”
　　小童子收了收眼角的委屈，睁着大大的眼睛点了点头，“是啊，一年前你们谢家不是被杀的差不多了吗？师父都算好了，你那个时候也是要死的，就早早地派我来这里等着你。我想顶多等你个十天半个月的，你就会来了，谁知道你一直不来，害我这一顿好等！”
　　如玉皱眉道：“你是说我一年前就该死掉的？”
　　小童子点点头，“对啊，师父说了，你父亲谋反，事败处斩，你是罪犯家眷，你那个夫君怎么可能还会留着你碍他父皇的眼呢？所以肯定会寻个借口把你给收拾掉的。”
　　“那我一年前为何没死？”
　　小童子抓抓脑袋，疑惑道：“这……我也不清楚，师父也不清楚，我问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说这种问题太过高深莫测，你们这些凡人，心思太过复杂，他搞不懂。师父都搞不懂，我就更不行了！”
　　如玉心中默然，凡人心思确实复杂，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也是在一年前，才彻底看清安王的嘴脸。她与他乃是天子赐婚，本就没有多少情分可言，父亲还在时，他忌惮父亲官高权重，故也对她以礼相待，她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可没想到传来父亲和太子谋逆的消息。
　　安王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她嫁到王府那么多年，从未看见过他焦躁的模样，可谋逆之事发生后，她看见了。
　　谢家这棵大树不仅倒了，再无重生的希望，而且还连累了他。他对她彻底失去了耐性。她变成了一颗毫无利用价值的棋子，无论怎么哀求，他也不曾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她还记得一年前牢狱起火的时候，她泪眼婆娑地跪在地上求他，可那时的他却是百般的讥讽和嘲笑。下人来回话，说没有人存活的时候，她才彻底地死了心，彻底地变成了孤魂野鬼。
　　而这一年中，他不杀她，又不让她自己寻死，大抵……大抵是在等一个时机吧？
　　如玉想到这里，双眸沉下来。
　　她是叛臣之女，多活一天，安王便会多受一天连累，所以，她必须得死，但必须死的和他安王府搭不上半点关系。可一年前，谢府事发得突然，她已是出嫁的女儿，嫁的又是和这案子没有什么关系的安王……虽群情汹汹，但他若是那个时候弃她于不顾对她下手，也必为人所不齿……
　　想来，让她多活一年，也许只是为了成全他自己贤良的名声。
　　如玉摇摇头。
　　不重要了。
　　都不重要了。
　　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想到这里，如玉低头打量起眼前的小童子，她十分相信自己是已经死了的，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尸身倒在如琳的身旁，可这死之后的所见所闻，实在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你到底是谁？”
　　小童子“嘿嘿”一笑，左手放在身前，右手往身后一背，颇有一种自得的架势，道：“本仙童乃灵虚真君座下第一弟子，人称青童是也。”
　　“青童？”如玉疑惑不已，“灵虚真君又是谁？”
　　“灵虚真君是我师父！”
　　“那你师父是做什么的？”
　　“我师父当然是做神仙的啊！”
　　如玉哑然，片刻后，又问道：“那你为何在此等我？”
　　“不是我愿意来的，是我师父让我来的。”
　　“那你师父为何让你来？”
　　青童一脸忧闷，道：“大抵是因为师父座下只有我一名弟子吧……”
　　如玉看他一脸童真却又难过的模样，失笑起来。
　　她曾经……她曾经也有一个孩子，只不过还未来得及出生便没了，若是能生下来，定是一个招人疼爱的乖娃娃。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孩子当初没了也是个好事，若他真的生了下来，长大成人，又如何面对今日这样的局面？没有人会记得他身上的皇胄血脉，所有人只会记得他母族谢氏，因谋逆事发而满门负罪，人亡家没。他不会是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安王世子，只会成为别人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谢氏遗脉。
　　幸好，幸好，他没有出生。
　　果真，世事从来让人看不透。
　　当初那样的伤心，如今却成了一个“幸好”。
　　如玉微笑，对青童道：“带我去见你师父，好不好？”
　　“好啊，好啊！”青童立即跳起来，“师父比我厉害多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你可以问他的！”
　　青童想抓住她的手，又一次抓了个空，他傻乎乎地挠了挠头，带领如玉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嘴里还不闲着，“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这事可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师父受罚，我也得跟着受罚……”
　　“瞒不住？什么事情瞒不住？你们要受什么罚？”
　　一提起这茬，青童就满脸的不开心，“让师父给你解释吧，他老人家犯下的错，我才不帮他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