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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死(二) 她泪水上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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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泪水上涌,一颗心在胸腔内不安地跳动,“如琳……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在这安王府中?”
谢如琳闻言轻轻一笑,反问道:“我为何不能在这儿?那依二姐的话,我应该在哪儿呢?应该在濯庭之中,还是权贵私府之中?”
“既然你已经逃了出来,为何还要来这安王府?”
谢如琳轻哼一笑,“逃,二姐以为我是逃出来的?权贵的私府,岂是我说逃就能逃的?二姐想听实话,我也不妨告诉二姐,是安王殿下将我救出来的。”
她心中猛然一沉,安王从不会那么好心,救如琳出来,是为了什么?
“他要你做什么?”
谢如琳突然沉默不语。
她心中越发笃定,也越发着急,对如琳一字一句道:“如琳,你听二姐的话,什么都不要去想,什么也不要去做!逃,逃离这里!这里是狼潭虎穴,我已经不中用了,你一人怎能……怎能……”
谢如琳闻言面色大变,望着自家二姐空洞的双眼,瞬间泪流满面,“二姐……一点都不怀疑我?”
“怀疑你什么?”
“怀疑我只是为了苟且偷安。”
她悲凉一笑,“傻孩子,苟且偷安的不是你,是我。”
良久,谢如琳轻拭双眸,轻声道:“天下之大,处处都是牢笼,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她的眼光有一丝游离有一丝涣散,在亲人面前硬撑起的围墙终于忍不住坍塌,“二姐,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如琳……”
是啊,能逃到哪里去呢?谢氏被诛,百年大厦一旦之间倾覆,就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护不住……
她还记得,一年前事发的时候,安王自宫中将她带出来后,便把她关在了府中,吩咐任何人不得与她说话。她只知道出了大事,可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大事,更不知道这大事与谢氏有何关系?
明明一切没有一丝征兆。
可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行刑的当日,有人将她放了出来,可一切都已经迟了。刑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大大小小的尸身随处摆放着。有役卒前来收尸,她发疯似的守着父母冰冷的尸身,手中抱着幼弟阿融的头颅,不准任何人碰触。可又有何用,父母终究是死了,怀中阿融的头颅也冰冷似寒铁。
周围躺着的,失去头颅的躯体,都是她的血亲。
有人怜悯她,提醒她,牢中还关押着幼丁,让她去求求自己的夫君安王殿下,若有可能,出面打点打点,私拨几人入王府为奴,也算是个好结果。
她慌不择路,明知他不会出手相救,却还是去了,却被他冷冷讥笑。
“求我?这是父皇亲下的旨意,本王也无可奈何。谢衡与太子勾结,意欲谋反,这是逆天的大罪,你应该庆幸早早就嫁了本王,否则今日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看她的眼神突然间凶恶起来,轻喃道:“幸好……幸好你没有诞下世子,倒也不是无法收拾……”
“殿下……求求你……”
“眼下此事已成定局,你不要再生出事来,你眼睛不好,又何必去瞎掺和?我这安王府别的不行,养个人还是养得起的。”
他话说完,便拂袖离去。
不到一个时辰,他又折回她的身边。她反复求他,他只是不说话。良久,似是自言自语,道:“太子饮鸩身亡,太子妃于宫中自缢,关押谢氏幼丁的牢狱不知什么原因起了火……老天爷……你算得可真是准……”
她跪倒在他身边,“殿下……求求你……求求你……我二叔家中幼子还不满八岁,我两个侄儿,一个才四岁,另一个尚在襁褓之中……殿下,如此幼儿,他们能做什么?还有我三叔的两个女儿,她们还未及笈……求求殿下……求求殿下……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救?我怎么救?你以为我不想……”他话音顿住,面色阴冷道:“你以为这场火是谁放的?”
约过了半个时辰,外面有人进来回话。
“回殿下,火已扑灭。”那人沉吟片刻,接着道:“无一人存活。”
她瞬间心如死灰。
这一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已无丝毫感觉,总归是留着一口气罢了。她以为后半生就这样了,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到自己的血亲。
她擦掉颊上的泪水,问谢如琳道:“当年牢狱起火,底下人来回话,说无一人存活……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谢如琳慢慢地抬起头来,“我和如玥在起火之前,就被役卒领了出去,发到了濯庭。可惜……未过旬月,如玥便死了。”她眼神凄绝,染上血红,语气却轻轻道:“二姐,如玥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去岁天寒,如玥的手冻得满是冻疮,疼得她无法浆洗衣物。就因这个,濯庭令说她偷懒耍滑,派人将她活活地给打死了。那可是如玥啊,是全家人捧在心尖上的珍宝啊……”
她闻及此,泪如泉涌。
“二姐,我永远也忘不了如玥临死前的眼神。她死后的那一个月里,我常常梦到她,梦到她坐在我的席边,却一声也不吭。我还常常在梦中听到弟弟们和侄儿们的哭声……尤其是小侄儿,那么小,尚在襁褓之中,他们也下得了狠手……”
她声音颤抖,“如琳,都是二姐不好,二姐以为你们死在了狱中,若是知道你们还活着……”
“若知道我们还活着?”谢如琳凄然一笑,“二姐知道了又有何用,能救我们出火海吗?”
她闻言,痛苦地闭上双眼。
不能!她救不了,救不了如琳和如玥,救不了幼弟和侄儿,更救不了整个家族,她什么都做不了!说到底,正如他人所言,她只是一个废人而已。
“二姐,从如玥死的那天起,我就告诉我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也不管受到什么屈辱,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报仇雪恨!”
“如琳……”
“二姐不必劝我,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这里面危机重重,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可我不怕,我不怕死,我若想死,早就死了,也不用苦苦撑到现在。”
谢如琳凑到她的近前,替她拢了拢散在肩上的长发,靠在她的怀里,道:“我记得未离开洛京之前,二姐总是这样抱我的。二姐,你再抱我一次好吗?”
她颤抖着双手抱住谢如琳的肩膀,那肩膀和幼时一样的瘦弱。
“二姐,我说实话,不骗你,是安王把我救出来的。他说只要我答应帮他做一件事,他就救我出来。他说……你对他已无所助益,多留无用……也以此来试探我的决心……我……我答应了他。”
她闻言,沉痛一笑,“如琳,你恨我吗?”
谢如琳闻言,心中一酸,抬起头来,“恨,我恨二姐,生不如死的时候更是恨透了你,凭什么全家都落了罪,个个都没有好下场,唯有你还安然无恙地当着你的安王妃?可自从我进了这安王府,我才知道二姐过的是什么日子?死去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却要承受更大的痛苦……这一年来,我心中尚有个复仇的念头在支撑着,可二姐你呢?怕是每天都活在绝望之中……”
谢如琳的话一字一字撞进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她流下两行清泪,“如琳,你果真是长大了。”
这一年来,她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什么方法都用尽了,偏偏徒留这一条命,上不得天入不得地。
她止住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安王是怎么和你说的?”
“安王说,事成之后,他会找准时机送我入宫,老皇帝贪图美色……”
她闻言一惊,“不行!你不能入宫!”
“二姐……你听我说……”
她放缓语气,“如琳,你听我说,宫中是吃人连骨头都不吐的地方,你还这么小,若叔婶还活着,怎么舍得你去那种地方?”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道:“你去……你去把安王找来,我来和他说,他想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想让我死我就死,想让我苟延残喘地活着,我就拖着这条命由他取乐,只求他派人护送你离开洛京,远远地离开这儿,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忘掉这所有的一切,嫁人生子,安乐一生……”
谢如琳笑起来,眸中含泪,“二姐好糊涂……”
她一愣,随即道:“是啊……我是糊涂了……”
她对安王来说哪里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唯一有价值的地方,大概就是让如琳杀了她,以此验明如琳的心志罢了。
那是一条什么路,他比谁都懂。
谢如琳趴在她怀中哭了片刻,再抬起头来时,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二姐,你不用劝我,我心意已决。我谢家百年基业,却一朝落得如此下场,身为谢家后人,我若就此远走,忘却仇恨,又怎能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
“你一个弱女子,撑不起这些的。”
“是,我是撑不起,什么荣华富贵,什么百年基业,这些东西太虚了,抓不住。可我总能吊着一口气,看着杖死如玥的人在我眼前一个个消失!”
谢如琳激愤的目光蓦地黯淡下来,嘴角挂上凄惨的笑,“安乐一生……你们都不在了,徒留我一个人的安乐,又有何用?倒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
“如琳……”
“二姐,安王说我长得像姑母,说不定……说不定我可以……”
她闻言一愣,姑母……
“安王说,姑母与那老皇帝……”谢如琳看着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可她如何不懂?她的手渐渐攥紧,“他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用手摩挲着谢如琳柔软细腻的脸庞,心中泛起阵阵寒意,“我不允许你进宫,绝不允许!”
谢如琳无谓一笑,“二姐不用怜惜我,我早已不清白了。”
她闻言,心痛到无以加复。
“二姐,如果不让我做这件事,我恐怕一天也活不下去了。安王说,姑母与那老皇帝之事乃是宫中秘闻,没有几人知晓,而我与姑母容貌相仿,是个绝好的机会。”
她闻言,沉默不语。
她年幼时,曾听说过姑母和老皇帝的事情。先不论可信不可信,如今过了这么多年,皇帝后宫又多美人,恐怕……
再者,她从未见过自己的这位姑母,她还未出生时,姑母便已远嫁边藩,并死在了出嫁的路上,家中从此便再也不提姑母的名字。
“你我皆未见过姑母,家中也无人提起过,安王怎会知道你和姑母容貌相仿?”
“安王曾在宫中发现过一幅画,画上是一名和我有八分像的女子,底下写着她的名讳,长欣。”
她微微一怔,长欣……的确是姑母名讳。
“二姐,没有别的路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去试一试!”
她再次沉默。
恰巧这时,抹蓝重新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看见谢如琳趴在她的怀里,眼神微微一闪,笑道:“王妃,琳姑娘,酒已经备好了。”
谢如琳身子一僵,缓缓地抬起头来。
屋内的沉默几乎让人窒息。
“二姐,我知道如此做会伤透你的心,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将背负杀姐的罪名而被世人所唾弃,我知道我今日犯下的罪孽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抵消,可我还是要这么做。我要让所有人都看一看,我谢家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倒的。”
她闻言微微一笑,“我明白的,你不说,我也明白的。”
如琳更想的,是给她一个解脱罢了。
她抬起手来,摸了摸如琳的脸,她看不清楚这张脸,但她知道这张脸是长得极好看的,幼时便人人称赞,只有三叔时常背着众人感叹,“是福也是祸。”
待如琳稍大一些,便领了圣旨外出就任。
她动作轻柔地抚摸谢如琳的脸庞,“如琳,你九岁随三叔离开洛京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姑娘,躲在婶母的怀中哭鼻子,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却没想隔了几年,刚一回来,就被投入了狱中。如琳,你要记住,洛京不比徐州,这里的人,心都是铁打的,血都是掺了毒药的,人心险恶,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你本是我谢家珍宝,可我却护不住你,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甘愿成全你。”
“二姐……”
“你只要记住,不要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安王,他是个最容易出尔反尔之人,说出的话只是动动嘴唇而已,向来当不得真,他不好相与,你要小心对付。”
抹蓝虽低着头,但一副心思全在两人的对话上。听到这里,愣了一愣,忍不住抬头打量起这个眼睛几乎瞎了的王妃。
谢如琳泣道,“二姐……如琳今生欠你一条命,若有来世,这条命我还给你。”
她微微一笑,摇摇头道:“我这一生,乏善可陈,帮不了自己,帮不了整个家族,也帮不了……那个人……如果死了能帮你一把,倒也算死得其所。”
她拍了拍谢如琳的双手,让她起身,随后对青衫侍女道:“抹蓝是吗?你来扶一扶我,我想最后看一看这园子。”
“二姐,我扶你。”
“不用,你擦干自己的眼泪,别让人轻看了你。”
抹蓝有些诧异,犹豫了片刻,最终站起来,扶起她,面容堆笑道:“王妃想去哪儿转转,奴婢带您……呃……王妃……你……”
“我谢家是亡了,虽也不缺人人都来踩一脚,但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践踏我的妹妹。”
谢如琳看着缓缓倒地的侍女,神色一凛,擦掉了眸中的泪水。
“如琳,我的好妹妹,闭上眼睛,等我没了声息再睁眼。”
谢如琳泪如雨下,没有听她的话,反而睁大了眼睛抬头看她。
温热的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流下,她丢掉手中的碎瓷片,慢慢地坐下,摸索到酒壶和酒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指尖的血顺着酒水在酒盏之中荡成一圈圈的涟漪。
她一口仰下,酒盏从手中摔落,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飘远,她缓缓笑道:“今日倒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