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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小无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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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着眼睛静默的躺在一张硬质床上,后脑被枕头的棱角隔得一跳一跳的疼,高吊的棚顶,偌大的屋房,毫无半点生趣的装潢。壁上的字画,纸糊的窗,模糊的铜镜,古典的熏香,一切一切示威一样问候着我。
我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涌现,到底是要继续逃避,还是,咬紧牙关握紧拳头?重又试着接受光亮,我不知道这片阳光还有没有从前我所熟知的那一缕,空气是否存留我曾经吞吐的痕迹。只是,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我试图起身,手肘的疼痛告知了身下褥毯的单薄,我不禁苦笑,原来真的失去了所有,包括柔软舒适的大床。我撑着床沿勉强坐起,发现旁边藤凳上有一碗浓浓的中药,缓缓端起,就着温热一饮而尽,竟感觉不到分毫苦涩。
“不用报了,下去吧。”
“喳!”
一阵声响从门外传来,原来一直有人在外把守着,呵,真瞧得起我这遍体鳞伤的身心,我怎能再跑,如何再跑?跟着有人跨过外间门槛,我知道正走近的那个少年,他是十四阿哥不是小乞丐也不是司徒淩。
“怎得又坐起身!”他一进门就大声说道,三并两步跨过,说话就要把我重新按回被里。
“有些躺累了而已。”
见我不卑不亢继续坐着,他也未再勉强,低头瞥到藤凳上那个空碗,随即嘴角微微扬起,“知道喝药了?”他把碗挪走,顾自坐下,戏谑的看我,“这回真的醒了?不问我这里是哪?”
我用眼珠环了四周,“这里是哪?”
“这里是阿哥所。”他若无其事的答道。
我盯着他,并未想起这意味什么,只希望他能稍作解释。
“哼!果然是这种表情?你就这么不愿意?!”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我意料。
“我不愿意什么?”我微微锁眉问询出口。
“你就这么不愿意做我的侍婢?!当日额娘一说把你给了我你就昏死过去,我知你根本无事对不对?末了要不是四哥拦着你要跑到哪去?我亲自端药你推我,四哥阻拦你亦恼他,我们只道你性子反复许是大恙之际神鬼侵体,就要请指皇阿玛应得萨满为你做法,怎得水牢里十三哥一句话你就还魂了?!”
他连珠炮一样的发问,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那份恼怒指责却看得明白,只是若我明了其中曲折知晓孰是孰非,不管是荒唐是事实能说得痛快明白便也认了,现下满脑子浆糊,岂非注定任人宰割?思来想去之间心下只剩烦燥不堪,正欲开口驳回,不料他竟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扯下床。我只觉身上伤口全数牵动,浑身刺痛难忍,脚下亦是酸软,尚未站稳,人已被他向门外拖去。
“你不是神鬼加身吗?我即刻帮你驱鬼还魂!”
说话间我已被他拉扯到院中,原来院子里早已摆设了石头堆砌的作法神坛,旁边围着三个戴邪神面具的巫师。他把我拉到石堆面前,甩手便要离去,我身下无力失去他的支撑不由跌倒在地,他只回头看我,紧锁眉头却未出手搀扶,只道:“你们即刻开始吧!”
随后那些巫师向他稍作鞠礼便对我‘作起法’来。他们手执圆鼓,铜铃,一边敲击作响一边围我乱跳乱转,每每行至面前便把那裹着面具的大头逼至我眼前,同时嘴上念念有词,仿佛我身体里真住着妖魔鬼怪一样。院子里更是围了二十几个把守侍卫,我只觉自己像耍猴戏里那只被众人围观取乐的猴子,紧紧握住拳头恨不得一拳挥去砸烂他们恼人的面具!
我撑着上身僵坐在冷硬的石板地上,过不多时便觉一股热气从额头散遍全身,不由打起寒战,我试图蜷缩身子,让自己尽量舒缓一点,无奈手脚僵麻分毫不听使唤。我抬头怒视始作俑者,见他一味望向院门,仿佛心思根本不在驱鬼这件事上,周遭是侍卫毫无温度的面孔和巫师不知所谓的喧嚷。我突然想笑,在我第一次接受自己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在我决定在这里努力过活的时候,这个世界给了我如此及时又冷漠无情的警告,如果,我不在这里好好活着,对不起的只有我自己。
巫师磨人的咒语一波一波不断袭来,空气好似被它凝住,闷得我喘不过气来,就在我觉得脑子快要炸掉的时候,一声清亮的通传划破天空:“十三阿哥到!”我勉强撑着向院门望去,一瞥眼间,不由得全身一震,目光再也无法离去。
只见‘他’一进院门便与十四阿哥互使眼色,随后大声喊道:“好了,都下去吧!”便朝我缓步走来。
“不许下去!”一声叱喝打断好不容易正要收场的闹剧,也打断‘他’向我走来的脚步。
“十四弟怎得这般较劲,这丫头冲撞四哥实属无心之过,何况已关水牢严惩过,现下萨满作法,想必早已本性还生,若你心里还有嫌隙,等她伤势好转再折腾不迟!”说罢不动声色地朝院门轻轻一瞥,再向十四阿哥微微点头,便继续向我走来。
待他终于走到跟前,我早已泪珠盈眶,他轻柔地将我抱起,大步跨进屋里,此刻,我早已顾不得周遭,只道目光分秒不想从眼前这张脸上移去。他把我轻轻安置在床,抽手将要离去,我不由一惊伸手一扯,但见自己手中紧握着他腰间所束的分明是一系孝带,不由颤声问道:“谁去了?”
他轻抚我额角的碎发,柔声说道:“傻丫头,真的摔糊涂了……三个月前我的额娘敏妃娘娘去了,不记得吗?”语毕也是泪眼朦胧。
他又一次失去母亲了……我止不住将眼前与朝思暮想的脸庞重合,眼泪如潮水般滚下衣衫。
“十三哥!”声随人至,我们本能地分开,各自悄然拭干了泪,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十三哥!皇阿玛真的不会再追究了?”
“这番大张旗鼓的折腾,必定有人禀告皇阿玛,主子既不包庇,相信皇阿玛断然不会再过插手。”
“那太好了!”十四阿哥一扫之前暴怒,笑逐颜开,我怀疑地看着,发现这是我第一次将这少年与十二、三岁的年龄重合。
看到我疑惑的神情,‘他’低头对我微微一笑:“以后让十四弟慢慢解释给你听吧,现下安心养病要紧。罢了,时候不早我也回了。”‘他’要走了?我把目光收回紧锁着‘他’,害怕这一分别又是隔世,一时间百般滋味萦绕心头,却只得愣愣化为一句:“十三阿哥走好。”
很快,我不舍的目光便被一个身躯阻挡开来,回转过神,只见十四阿哥带着一脸玩味故做笑意,“怎的这般粘人?这个拿去给你解闷,不过病好了便要还我。”说罢把手中玩意儿丢过。
直到熟悉的背影全数消失,我才想起摊开手来,原来是一个绣工不算精湛的香囊。我轻轻拿捏,但觉里面并非一味柔软,仿佛收着东西。打开一瞥是折着一纸清秀小字,笔迹倒与我儿时初练柳体时颇为相似,忙看内容,竟是: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