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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原来你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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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
“姑娘并未流露出一丝欢喜的神情。”
“棣棠的心已经毫不保留地给了另一人,自相遇始,我的欢喜便只凭他而起。”
他不说话。棣棠穿好衣服,听他说完“我不会对任何人动情。”这句话后,很爽快地答应随行服侍。等事情办成,她想回老家津门,甚至流露出一丝憧憬。
没想到棣棠竟出身书香世家,祖父曾是当朝太傅。津门是拱卫上京最近的一支力量,往前也叫津门卫,而她的家族一直为翼护太子而存在,亦能维护自身显赫的地位。世族之延续甚至超越王朝,可天地君亲师,君在前,师在后。祖父不知何故惹恼了蓖农公主,竟遭她设计陷害,津门谢家因此而没落。
“我想回津门办个学堂。”
“跟意中人商量好了?”
“嗯。”
“你可怨我?”
她摇头,“世家没了,棣棠当初决意入风尘,本就是想找着倚仗。公子无情,棣棠亦无攀龙附凤的运气,不敢怨怼。”
次日棣棠着一身素衣,容颜依旧俏丽,像一只黄鹂飞冲出密林,脸上笼着几分另择栖身之所的喜气。马轿仆从堵得四隅水泄不通,辎重丰厚,给足她面子。
“郎君。”
他笑了笑,凝睇她一眼。
棣棠倒吸口凉气,惊觉有哪里大变样了。虽然后来他才教她分辨真假容貌之术,不常能见到公子真容,但那是生命中见过一次就不会忘怀的人。这时马车帘子掀起,女伢儿探头看她:“真漂亮。”
尔后她从醉梦中清醒过来,福身道:“公子虽笃言不动情,但棣棠还是希望公子有一日遇上良缘,让公子无怨无悔把心交出去。”
“这一路山高水长,阿银还需托你照顾。”
昨晚借着身体里那股浑劲,他把千年妖丹当药吃了。
或许他只是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棣棠,他想确认自己会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他想在找到的瞬间就一刀杀了她。
「2」
李座上和漱玉站在石阶底下,衣袍被浩然之气荡起。两人岁数加一起也有个千八百岁,仰视冥杳阵笼亦像仰望一座高山。
“一招绝命”的法咒,放眼天地间亦是寥寥可数。
浮翠山是道界集大成者,用力掰扯也只能比个剪刀手,冥杳阵笼已占其一;尽峰灭道后,别的门宗愈加囊中羞涩,要么抱团取暖,要么投靠浮翠成为小的支脉;不论功过是非,浮翠始终是道门的庇佑。
“不可能……”
李座上仿佛受到极大的震撼,浮尘从手中摔落,脚步虚浮,若非漱玉在旁抓了一把他的胳膊,几乎就要摔个脑震荡。
漱玉脸色亦是凝重,到底是谁在暗中帮他?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竟能挡下冥杳阵笼之力?
闪着金光的一片羽毛飘落时划破脸颊,他跌坐在那里,喉间腥咸,像一只被虐打受伤的幼兽,明明他个头都长得这么高了,颀长的身材如一棵青松傲立云巅……蓖农隐在人群中,不免看得心头疑惑,漱玉分明对他有意,怎么能联手陷害于他?看样子是朵烂桃花。瞧他这么可怜,突然很想过去摸摸他头,安慰他。
“人家祖上积了大德,你们羡慕不来呀。”尖利的声音拨开人群,一直传进李座上耳中。
“哪儿来的蠢货?妖太子没娘养没爹教,从小疏于管教,才四处撒野,祸害苍生。至今连族系都弄不清楚,何谈祖辈?”
人群中反对的声音立马起来,铺天盖地。
“绝处逢生,此人定出自积善之家。”她语气笃定,“能享祖辈余荫者不在少数,但凭借顽强之力修成道尊者,唯有眼前所见。”
他睁眼,紫色霞光泛泛天际,铺在钦安殿的飞檐瓦片上,十分绮丽。黄昏之后天黑得特别快,冥杳阵笼却能驻留时间,将漫天霞光掬在眼前。方才躲过一劫,竟像做梦似的。一缕秀发掉在身上,他捡起来,心中犹疑,是她……
漱玉面色一狞,猛然朝身后看去,同时袖袍一卷挡下掷来的“利器”,竟是从树上摘的几个生栗子,扎在身上像刺猬球。
“何人在殿前放肆?”
蓖农学漱玉的样子,也用面具遮着脸,穿着地仙值班时的制服,不急不忙走到阶前,跟漱玉的行头如出一撤。
李座上问漱玉:“你认识她?”
漱玉摇头:“东极地仙只我一个,仙班中亦没人跟我抢番位,她准是个冒牌货。”
“地仙眼界狭窄,可每回碰到惹不起的主儿便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她更近一步,“我想,你该走了。”
竟被人揭底式挑衅,漱玉暗暗不爽,揭下面具以示自己是不会被轻易吓跑的。
座下众宾客又是一惊,漱玉原来是李座上的孪生弟弟,不过漱玉驻颜有术,看着仍十分年轻。
蓖农抓住机会引导舆论:“原来道长煞费苦心地陷害贤良徒弟,是想扶亲儿子上位。我看浮翠山以后广罗天下美女,专注延绵子嗣才对。”
冷言冷语喷在热油锅里,座下宾客又炸了。
有人咋舌原来豪门这般腹黑阴暗;抱怨冥杳阵笼没能杀得了妖太子,还怎么庇佑千宗万户;有人暗讽李座上本是泰夕羽化前重金聘请的座上宾,李代桃僵不慎露了腚……本宗弟子听了这些人的诽腹,反应略有不同,毕竟是自家水井,水再脏,也不能让别人瞅见笑话,所以一个个都坐怀不乱,跟木头雕似的。
“你不仅口气张狂,还处处维护柏鬼夜,你到底是谁?”李座上黑着一张脸。
“我是道尊未过门的妻子。”她语气隐隐透着股小骄傲,阵笼中的人嘴角不经意扯了下,“今日道尊遭遇背叛,幸得冥杳阵笼庇佑涅槃重生,诸位有目共睹。我方才所说积善之家,其实就是指先尊之灵,是他们庇佑道尊。”
“胡扯!”李座上暴躁了,“先有小妖童的指认,后有千年妖丹板上钉钉,他就是人尽诛之的妖太子!”
“那妖丹是我赠予道尊的定情信物。”蓖农从灵墟中取出一物在李座上跟前晃了晃,李座上大惊失色,座下众宾客大开眼界。
“开山玉牌!”
“那日他拿出诚意来,我亦不小气。”
“你是妖系?”
“李座上明知故问。”她从容一笑,李座上面色愈发难看。他暗中探了虚实,不仅没能追溯来头,还被她发觉搞小动作。
她从灵墟归藏掏出一把品相上佳的精丹,随便拎出一颗都让人垂涎三尺,“我是戊山炼丹的小神,赠予道尊的千年妖丹旷世难寻,只要道尊喜欢,就算是天上的星辰我也摘下来双手奉上。”
“戊山是何山?从未听闻。”
“没听过就对了。小神信马由缰闲散惯了,栖居之地自然不似浮翠山这般好找。往前倒推个几千年,小神荣登时九州朝拜,浮翠山亦属小神辖地。一块山麓罢了,虽不起眼,小神亦是每日打理,你们北高峰那棵青松便是小神亲手栽的。且不说小神与道尊日后夫妇一体,道尊于此山登峰造极,亦受神家庇佑,如何收尾应由小神说了算。”
一席话堵得李座上哑口无言。
“另外,柏鬼夜一名虽甚好听,也不拂地仙一番美意,就拿青寻为字,青寻道尊很是朗朗上口。”
漱玉蔫儿蔫儿的:“无名小仙,哪有资格给道尊起名。”
尽管漱玉不乐意,可道尊之名是众人都期盼的一件事,内宗弟子纷纷从嘴里念出来,果然觉得上口,一下就传开了。偏偏漱玉是个小气鬼,仿佛世上再无比青寻二字更好的了,“有本事你自己想,未经允许不得擅用本仙的灵感。”
“不用就不用。”蓖农只是觉得“青寻”好,却没觉得它是最好的,自己一定能想出一个比它更好的来。
众目睽睽之下,天书上字迹悄变。
“巍夜。”
「3」
蓖农坐在池边,伸脚捞了捞云气,莹白的脚背湿乎乎的,跟泡牛奶浴一样。
道尊的居所在一座单独的山峰上,极目远眺,门户曈曈灯火,虽尽收眼底,却与之相隔万里,愈加衬托此地清冷。原本要挑几个道童前来服侍,结果道尊只捡走阿银。蓖农很生气,故意叫阿银“小破烂儿”,给她渡了些真气,指挥她干活。
阿银逆来顺受,沉默寡言,天生就是当丫鬟的命,但蓖农还是觉得她碍眼,时刻都想一脚把她踹下临渊。
她洗了澡来到巍夜屋前,“你睡了吗?”里头黑黑的一点光亮也没有,她推门进去,他躺在床上,精丹不稳的缘故,整个人还很虚弱,连呼吸都是急促而炙热的。“我可没有趁虚而入。”她忽然动了小心思,轻轻摩挲他焦燥干裂的嘴唇,然后用指尖挖了勺蜜涂在嘴皮上,谁知熟睡中的人忽然张嘴吮她的手指,吮得津津有味。
她吓了一跳,轻轻唤他:“尊上……”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将她推下床去:“你干什么?”
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又委屈又气愤:“我是见你嘴巴干得起皮,给你擦点东西保养。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谁要你关心我?”他拢了拢敞开的睡袍,误会系带也是被她弄松的,空气中还弥漫着她洗澡后身上残留的温香。再瞧她虽是屁股着地,脚踝还挂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空劈开,除了外头披的丝质薄褂,里面什么都没穿。他别过脸去,简直气得头脑发昏:“你到底害不害臊?!”
“什么?”
“原来你就是这样摸进寝殿勾引男人的。”他清冷的脸上描了抹奇异的红,大约是在发烧,眼神依旧犀利。
“我勾引猪也不勾引你!”
蓖农气冲冲坐回池边,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心绪暴露无遗,“臭男人!”她抬脚想把它踢得远一些,一踢腿才想起自己坐在万丈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