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或许尊上头 ...
-
「1」
蓖农灰溜溜跑回雾墟,可惜雾祟被自己弄死了,连个能打架的人都没有,每天只能傻傻坐在土坡上看日落。
日头真正沉下去后,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却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伸手比划移动线,猛地往后一拉,太阳重新回到中天,火舌烘着盐土,盐土烘着脚,她动了动脚趾。
“我是雾墟的主宰,我属于这里。”
“真寂寞。”
盐沙飞进眼里,她用手去揉。
忽然有人靠近,她抬头一瞧,是个表情痴呆的小妖童。
“小破烂儿?”
“尊上命我来接你。”阿银双手拖着个水晶盘子,用红绸布盖住,像是什么赏赐。
“他自己怎么不来呢?”
阿银摇头,眼神中没有一丝光彩。
听说她在东极监关了几年,一定受了持久的折磨,能说话能吃饭,只是无法再跟旁人进行正常交流,她的心门关闭了。
不免纳闷巍夜留这样一个痴傻小妖童在身边做什么。
“小破烂儿,你喜欢巍夜道尊吗?”
阿银先是沉默,继而嘴巴翕动,最终哑了哑嗓子,跟扁桃体发炎似的,很艰难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其实你呢就应该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别黏着巍夜。就算你现在不走,有一日我也会把你扔掉。”
扯下红绸缎子,正想瞧瞧巍夜送她什么物什,倏地眼前一闪,水晶盘子咣当打翻在地上,几缕飘荡的轻烟灌进肺叶,亦是猝不及防。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整个人栽软下去,她往前伸手想抓住什么,阿银捡起一块匕首状的水晶残片藏在袖子里,往后退开几步,静静地看着她出洋相。
身下有了剧烈反应,起先像泥鳅打滚,油褐色的光滑下身使劲往盐土里钻,后来又像孕妇临盆,卖力叫喊后,终于长出绯琉蝎那样用来防御的坚硬外壳。
她倚在土坡上,颤了颤婴儿般浓密卷翘的睫毛,低头一看,两条纤纤玉腿和身上的衣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绯琉蝎的硬壳一直沿着小腹往上延伸,包裹住浑圆,就像新娘的抹胸鱼尾婚纱,当然,她还不习惯召见原身,更像个高位截瘫的残疾人。
“就你这蹩脚货也敢冒充神仙。”李座上手持浮尘,不知何时站到阿银身后,眼中色欲涟漪,“妖就是妖,伪装得再高贵,剥了衣裳只能贱卖的廉价货……”
风吹过,被汗湿濡的地方有阵阵凉意,她打了个冷颤,脑子忽然清醒了。“李座上不只为专程来羞辱我一番吧?”
“没错。你坏我好事,我本该剁了你解恨。但你就这样死了,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哦,你有事求我,能保证不卸磨杀驴吗?”
“若你能办到,放你出雾墟又有什么难。”
蓖农怔忪。
“泰夕的秘密我全都知道,他把门宗托付于我,唯有这件事,我不能对不住他。”李座上一本正经道,“他很青睐你,从见你的第一眼就是。”
不懂后面这个他指的是泰夕还是巍夜,或许是李座上欺骗她的手段……有点伤脑筋……她假装不在意,“你有什么打算,但说无妨。”
蝎子很善变,她狡辩封冕大典上搅局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眼神却分明流露出想留他一命的热切。也好,这件事反而让他看见她的才华。
“勾引他上床……你到底有没有这个能耐?”
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有点不自信起来,虽然长相独领风骚,但真正明白的地方甚少,“我还是只纯情的小蝎子。”
李座上恨自己瞎了眼:“你跟泰夕……你们难道没有过?”
她摇头,“我的人生不过昙花一现,谁会浪费大好青春风华去谈恋爱。”
“传言蓖农公主爱好游猎男色。”
“谣传。”
李座上又问:“女子不重婚嫁,你重视什么?”
“你们道士要修道,我们——”她忽然不知道要以何身份自居,公主还是妖怪,好像哪个都不恰当,这时她想起寄宿高中起早摸黑日子,感觉忽然对了,“我们莘莘学子亦要经历一番风霜磨砺,才成为鼎鼎大名的铁血公主。”
李座上不屑一顾,“你既有一腔铁血,当初为何不殉国,依附外藩男人令王室蒙羞。”
她忽然想起飘荡在雾墟的生灵皆为殉道而死,怨声载道,连空气都透露着悲凉,有时候,看不见的悲凉会随雾气渗进她的皮肤,又从眼眶里流出来。
“我跟他们不一样。”
战火连年不休,公主死有何辜。都怪泰夕当初没有一刀杀了她,反变成十分棘手的历史遗留问题。“在雾墟称王称霸,并非我所愿。”
“正好,我准备以泰夕遗孀的身份将你迎回浮翠山。”
泰夕遗孀?那不就是寡妇吗?
“为何?”
“若你是先尊之故,他起码会尊敬你。况且浮翠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若先尊早逝,他的发妻要被现任道尊接纳。”
她听完差点石化。
“……这对你来说是条捷径。”
「2」
没想到那头刚将大致情况禀报道尊,他几乎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允了这桩婚事,甚至表情还有点高兴。
八抬琉鸾神轿是的“夫人”的要求,浮翠山刚忙完册封大典,又操办起道尊的婚礼,山头一片火热。道尊亲自去问东极地仙借神木轿子,漱玉这些年吃皇粮惯了,其一背靠浮翠山这棵大树好乘凉,其二胳膊拧不过大腿。
不就是点土特产吗,漱玉再吝啬,也不至于为这点东西跟道尊打起来的。
消息传到李座上耳中时,漱玉已被揍得鼻青脸肿,好生委屈。原来道尊想把他床锯了做成轿子,漱玉在神龙架栖眠了数百年感情深厚,死也不肯割爱。争执不下,两人就动手打了起来。等漱玉伤情稳定些来跟李座上告状,神木轿子已进入打磨阶段,就快封顶了。
他来是为了讨个说法,李座上根本不想管这茬,骂了他两句,“你应该学学巍夜,人家连开山玉牌都舍得送人,你一点破家具,守着能当饭吃?”漱玉更委屈了,开山玉牌有价无市,神龙架可是能上秤论斤卖的顶级牛货,“神木啊神木,我的心肝啊……”不依不饶。李座上只好遣道童请了巍夜来。漱玉在客堂等了半天,越等心里越窝火,“他到底还来不来?”道童说:“尊上在苦恼轿顶的样式,仙者再等等吧。”漱玉眼睛瞪得比河蟹还大:“苦恼?”道童说:“正是,尊上亲自出了图纸,数百工匠披星戴月赶制,鲁班的后裔跟门宗弟子每晚开大会,连阖眼的机会都没有。”漱玉不解:“他对先尊夫人此般上心作甚?”道童想了想说:“或许尊上头一回娶妻,新鲜劲头还没过。”漱玉似有所悟:“尊上喜欢人|妻,跟曹操一般……呀,果然奸雄都一个德行!”
漱玉被晾了两天两宿,第三日傍晚,终于一袭暗色冠袍腾云驾雾,缓缓而至。
漱玉先将他端详一番,眼尾隐隐泛着淡粉的霞光,近期有桃花临身的征兆。接着又摇了摇手里的龟壳,掉出三枚铜钱,他展了展眉,桃花煞与羊刃重叠,煮水成云时,图穷匕见。知道敌人马上要倒霉,气顿时消了大半。
漱玉彬彬有礼问:“为何要锯小仙的床?”
巍夜冷冷道:“她说她想要琉鸾神轿,既已做成了花轿,便不会还你了。请回吧。”他转身要走,漱玉抢前一步问:“尊上这么快就忘了炼丹小神?”
“难不成地仙想顶替月老之职,插手小尊的姻缘?”
“柴道煌是我进仙门后首拜的大哥,多说些废话替大哥分忧,亦是好事。”漱玉将他拦住,“前朝公主被指婚给泰夕真人,是蓖王为了向道门借兵维护统治,可惜后来婚没结成,泰夕对公主念念不忘。尊上既然反对与豪强门户联手,大可以自由恋爱,觅得一段令人钦羡的上配之婚。”
巍夜不耐烦,从袖中掏出一把木屑花塞给漱玉,“知道你那木头名贵,用废料做了几株牡丹,你且拿回去,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千斤沉的神龙架被削剩下几把薄卷的木花儿,漱玉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男儿有泪不轻弹,没哭两下便将牡丹当簪花,退回东极闭关自守了。
大婚当日,公主端坐在花轿上,那轿子有千斤沉,宛若一座春日亭榭,繁盛华贵,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八位不同寻常的力士抬着轿子走进浮翠山地界,为首的喜童一边洒着花篮里的彩纸,一边吆喝。
依照尊上的意思,这彩纸是幸运香火,小彩五年,头彩五百年,见者有份,于是那些不赞同婚事大办的人也来试试运气,反正是白捡的便宜,顺带沾点喜气。
内宗弟子惧怕那炼丹的小神找上门来,把守住各道山门。这些不入席的弟子都领了赏,并不觉得吃亏,忙了几个钟头后,宾客差不多签到完毕,只剩零零散散几位落在后面,借着黄昏之景,互相扯起闲篇来。
“你们说,道尊为何要负炼丹小神?”
“将泰夕遗孀接回浮翠山是李座上的提议,尊上从不违抗师命。”
“公主早已失势,嫁进浮翠山又有什么意义?”
“座上要道尊接纳公主,是在点拨道尊根基尚且不稳,婚事无法由自己作主。那日两人结下芥蒂,座上定然生气他与炼丹小神私定终身……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巍夜贵为道尊还是照样被治了。”
“你们来得晚,不清楚李座上与尊上以前还是师徒关系时,有几次剑拔弩张的,差点决裂。”
“你不说,完全看不出来呢。尊上一直对李座上毕恭毕敬,如亲生父子般。”
“李座上毕竟是外宗子,当掌门名不正言不顺,再说他永远无法背叛泰夕真人。倒是难说他是否贪恋权力,在门宗内培植党羽对抗尊上。”
“我觉得极有可能,不然也不会那般打压旁系。之前有个弟子气势如虹,论尊卑,他是开山先尊那一系,嫡亲弟子,家世更令人羡慕,几位鼻祖都很认可……最后硬是丧命于大蟾咒,连抹魂迹都没留下。”
众人正聊得起劲,忽然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浮翠山跟着颤了一颤,一名弟子扭头看去,大殿方向冉冉升起一丛烟雾,仿佛在着火,紧张又期待地问:“不会是炼丹小神来炸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