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墟美人》柏油尾

6、第六章 柏鬼夜虽贵

　　「1」
　　他捂了捂震痛的胸口，很快消除脑海中的念头。
　　只要当上掌门，就能赦免阿银了。其实若是他开口求师父……但不知为何，每年天赦日，他都没能开口求情。
　　也许因为那件事始终是个忌讳。
　　师父说着相信他，目光中却总不经意地闪烁着怀疑，他也只好闭口不提，假装早就忘记了阿银。
　　这次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行使掌门权利，要求东极监放人。
　　不知道阿银还会不会记得他。听说被遣送去东极监的妖怪，最后得到赦免也大多数变得胆小敏感，无法适应外界生活。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摆脱自责。如果当初不带她来浮翠山，而是放养山林，如今她都长成明媚的小娇娘了吧？毕竟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七年前，阿银身上发现一样妖太子的东西。
　　柏侍郎辩护阿银绝不是妖太子派来的内应，可那东西对她来说比命还重要，小姑娘很倔，只要认定的东西，别人怎么说也说不通。
　　柏侍郎没想到阿银会被严刑逼供，她还那么小，怎么受得了天刑毒打。晚上他梦见自己给她带了熟梨糕，可阿银满嘴水泡，塞在嘴里根本吃不动。第二天他去看了她，阿银勉强睁开一只眼，看见他的时候像看见一道希望的曙光，可他却不能妄想救她。她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柏鬼夜大人……阿银没有供认你……”
　　那次他没有否认，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伤她的心。

　　「2」
　　泰夕尊师的资料属于门宗最高机密，柏侍郎还未冠冕，亦无资格进入钦安殿查阅。这几日从一些琐事记录中旁征博引，找找线索。
　　赐名祭后，他的全部资料也会进入钦安殿，与先尊们并驾齐驱，立誓用生灵守护这座道山。
　　浮翠山作为八大传统道门之首，在各个方面都充当着表率。新任掌门的赐号由先尊生灵集体决议，师父也只能在门外等候。
　　自从泰夕羽化，师父代为执掌门宗事务，他原本一心培养苏綮当掌门，苏綮出事后，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柏侍郎身上。那日他在窗外听见师父对谁讲话：“侍郎表面看着很好控制，也从不违逆我，可实际上他性情坚硬，心思深沉，若把握不好，必然会给门宗带来浩劫。”那人调侃道：“掌控别人可是老兄的强项，当初你派侍郎盯着苏綮，两人同进同出，他事事向你汇报，还促成老兄人生中的高光时刻，差点就入赘豪门了。”师父摇头说：“最后捅出大篓子的不也是他，真是可笑，他还不觉得自己做错。”那人更唏嘘：“老兄，你可相信宿命一说？苏綮注定折在柏侍郎手里。”
　　柏侍郎原本穿着华服，头冠上的玉珠玛瑙红绿相映，从两肩垂下来，尤其那根紫玉簪子灵气萦绕，衬得他面如冠玉，虽跪立在殿外，亦无法掩盖与生俱来的赫赫之威。
　　今日开殿盛事，浮翠山一派祥瑞之气，热闹非凡。四野门宗皆遣了人来道贺随礼，也是增强交际，或许有攀上高枝的机运。
　　“难怪……”柏侍郎闻声抬眼看向师父，听他说，“从前我心系苏綮时，就梦见过你这身装扮，一模一样。”
　　“他长得也比苏綮俊俏，要我说，这天资是青山不改，六道难寻。赐名「青寻道尊」真真好。”接话的那人不愿露面，柏侍郎认出声音正是喊师父“老兄”的酒友，陪着闲聊道：“弟子阅历浅薄，不敢妄称道尊。”
　　“浮翠山掌门皆称道尊。你嫌后缀啰嗦也罢，我叫你青寻。小门小派，不知能否近水楼台与贵宗结为秦晋。”
　　不待柏侍郎回答，师父便拖着他肩走了。一个小倌紧着脚步跟上来，用胳膊撞了撞他：“师尊，你的春天要来了么？”
　　刚才那人只是开玩笑，而这小倌言行轻浮，跟他很熟吗？柏侍郎皱了皱眉，这声音……似乎前不久听过。
　　“是你！”
　　她竟从雾墟里跑出来了？还跑来了浮翠山！
　　“嗯！”她挺了挺腰杆，似乎很引以为豪。“师尊今日真靓，我在十里开外就瞧见你，心想下了场再拉去成亲也不赖呢。”
　　“……”
　　他将她带去一个僻静角落，又在僻静角落寻了个房间，将她往里头一推，“你好生待在这儿，别乱跑出去。”
　　“你可知我撞了天门才有机会跑出来看你一眼？”她简直委屈死了，“一连撞了半个月多，都撞得脑震荡要吐血了。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你却连话也不愿意跟我说。”
　　难怪看着脸色惨白，体虚得很。
　　柏侍郎愣了愣，这些难道不都是她一厢情愿吗？
　　“我帮你杀了雾祟，你怎么也该谢……”他极快捂住她嘴，往房内侧身一闪。
　　冠旒缠进她头发扯得生疼，她抓着头发挣扎，反教他玄冠一歪，白珠双旒晃得珵珵响，发丝也凌乱了，好一副狼狈为奸，这样子若被人瞧见，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他恼怒地瞪着她，“是你跟我纠缠不清……”她悻悻然，扭了扭脖子朝窗外小缝望去，外面只是个扫地的小道士。
　　真奇怪，所有人都去钦安殿观礼了，这小道士还有心思在这儿扫地。她不免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忽而顿觉头皮一紧，他正用手拉扯珠旒，故意似的，缠进去的头发硬生生被他扯断几根。“你做什么呀？”她生气地问。他不但不松手，还讥诮反问，“至于吗？”
　　“什么？”她搞不懂。“十来岁的道童都惦记。”他看不起她。
　　才没有呢！她也懒得解释，只骂道：“小心眼！”
　　他脸色有些难看，却也没说什么。
　　直到簌簌的扫地声渐远，他挥刀劈下，那些纠缠的发丝纷纷落下，他出刀极快，她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甚至都来不及被吓一跳，一切就结束了。
　　她伸手帮他将玄冠扶正，衮服上绣着很精致的花纹，衬得他仪表堂堂，看来大典奉行的还是大蓖时期的礼制，她消失两百多年，浮翠山依旧是个因循守旧的传统门户……柏侍郎看见她高高举起的白皙胳膊，从宽大的袖口能窥见半圆的轮廓，他狠心撇开，冷言道：“不用你，我自己来。”
　　其实她都已经帮他理好了，真是装模作样。
　　蓖农说不清这个年轻人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她，让她不惜撞破天门来见这一面，只希望这一趟不白来才好。
　　礼炮三声响起，大典四处找不到他人，恐怕会出什么乱子。他着急走了，宽阔的背影在门口顿了顿，兀自道：“我欠你的，若有合适的机缘定会相还。”

　　「3」
　　封冕有很多讲究，师父翻了很久的黄历，才从一年半载里挑出这一日，天地人和，百无禁忌。
　　“今天是个非常吉利的日子，青寻道尊为何意乱心忙。”师父的酒友仿佛在拿话点拨他，“可是刚刚发生了什么？”
　　“无碍，仙友多思了。”余光瞥见白珠双旒中有根女人的头发，囫囵藏进袖中。
　　那酒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知道小仙？”
　　“方才仙友迷路误入禁地，我在背后帮了点小忙。乾坤八卦二十四山为道门必修，素闻东极有位仙人是路痴。”
　　浮翠山在东极有监，而这位又是东极的地仙，方才为何跟踪他，这就让人遐想了。只是近日琐事繁多，满脑子都是大典的礼节，便不与他计较此事。
　　他大笑：“漱玉竟浑然不知闯入禁地，多谢道尊指点迷津。”
　　“原来是漱玉仙子。小柏别的本事没有，唯独画符厉害。你若有需要，我择日再画几张赠你。”
　　“其实我平日里并不爱走动，今日来是碍于无法推脱的人情。浮翠山规格太大，地形复杂，确实难倒小仙了。”他笑容渐渐敛去。
　　即使不说，两人都心知肚明。他在门外画的那道符，漱玉贵为地仙亦是进不去。
　　年纪轻轻就能有此等绝技，漱玉高看他一眼的同时也不那么服气，凭什么呀？自己像他这般大时，还名不见经传呢！
　　况且，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份的？漱玉躲在面具后的那张老脸猛地一抽。
　　越想越气人！
　　到了晌午，平地一声炸雷，钦安殿大门缓缓启开，一卷巨大的书卷飞出展开。
　　他对着钦安殿叩了一叩，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
　　师父脸色转瞬阴沉，众人亦是一片哗然。
　　他抬头，不知从何处迸发出夺目耀眼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有人问。
　　“这名字真晦气！”有人捏着鼻子，仿佛面对一座粪坑，想速速避开。
　　“一定是搞错了。”
　　“不可能出错啊，封冕大典又不是在闹着玩儿。”
　　“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妙哉，妙哉。”漱玉似是在喟叹，他好久没遇到过这种事了。
　　他亦看清了那三个字，整个人如刚从噩梦中醒来，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周遭无数仰慕与礼赞化为质疑和炮轰，封冕的荣光亦如一道乌云盖在头顶，阴暗处有人在窃喜。
　　「柏鬼夜」。
　　堂堂浮翠正宗掌门，竟与妖太子撞名？
　　众弟子面上一窒，凝固着重重疑云。
　　妖太子其人，作恶多端还命长，为妖奸诈狡猾，阴晴不定，一时心血来潮就能干出灭门绝户的惨案。性喜屠戮，走到哪里，哪里寸草不生，还曾放出豪言让浮翠山赤地千里，小门小派，光是听见柏鬼夜这三个字都如临大敌。他一生攀过巅峰，也跌落过谷底，总之是道门四野的心头大恨。
　　俗话说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妖太子大约在两百六十年前重疾不治一命呜呼了。遭了这样的报应，真是老天开眼，柏鬼夜虽贵为妖界太子，病亡前却连个探望的人都没有。
　　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