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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妖变的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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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两百七十三年,雾墟。
「1」
真是小瞧她了。
忍着剧痛逼出毒刺,指尖冒出微小的血粒子,浑身麻痹不能动弹。“这种小把戏我见多了。”他稳了稳内息,一脸气定神闲早有预料。
“接下来你要准备怎么杀我?”她近乎于讥诮地问。
柏侍郎一时拿不稳主意。
不知道还能不能杀得掉她,就目前情形而言,胜算渺茫。
“如果是我要杀你,一定先灭你道心。道心一死,根本不需我动手,你也就彻底完了。”
杀人诛心,够坦白。
当年尽峰灭道,许多子弟趋炎附势,放弃了道心。
不,他们根本没有道心。
他们中无人为道而生,亦无人以身殉道。
听闻当年摺玄门宗被端时,内门子弟高喊“道心不灭”依次跳下玄农渊,连掌门也不例外,此事一直被后人津津乐道。有人叹息,有人讥嘲,有人受到精神鼓舞,有人感动得掉下眼泪,究竟内情如何无人知晓,连师父都缄口不语。
亦有传闻说摺玄是宫内钦天监的分支,他们供养的上古法器,掌握下至黎明百姓上至王公贵族的命运。
摺玄葬宗派于玄农渊那日起了大雾,雾气终年不散,后人口耳相传,称其为雾墟。
听闻这浓雾为内门子弟用祭身结成的咒愿。
摺玄修的道本就与其它门派有根本区别。摺玄靠血脉成宗,专攻商周巫术,与妖鬼无侵,甚至初代掌门曾与妖太子共寝同修,不曾想遇到灾难会第一个顶不住。
柏侍郎是个务实派,光有道心可不够,更得铲除邪祟用实力跑马圈地,重燃百姓对道门的敬畏之心,重塑道门之威严。
只怕今日要死在她手上,抱憾余生。
“你如何诛我道心?”他不亢不卑问。
“爱上妖怪的道门弟子是什么下场,你就是什么下场。”
柏侍郎面色一恸,他身边还真的有这样的例子。特别是同门挚友,两人总是能想到一块儿去,这位挚友出身名门,处处提携柏侍郎。两人友情的分水岭,便是挚友一意孤行与妖怪私奔。
难道她也想让他身败名裂?
“别痴人说梦了!遑论我以后当不当掌门,都不可能与你同流合污。”
“你才污呢!”她抬脚赏他空门一个飞踢,然后乜他挂满黑线的俊脸一眼,“追我的人从承天门排到陇右十里。跟你结为夫妻是我跟老天爷的一场豪赌,不然给点甜头就忘了祖宗是谁的窝囊废,压根配不上驸马名头。”
驸马?她是妖变的前朝公主?
柏侍郎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不仅知道他要来,还早就准备好向他逼婚,甚至要诛他道心。
不对,他费尽力气把她从土里挖出来是为了杀掉她,这样就能荣登掌门之位,放手去做更多他想做的事,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
“妖变的公主是王室之耻,几百年前被大宗师泰夕一掌劈死,形魂俱灭了。”
“我是这样死的?”
“你不知道?”
“不记得了。”
也难怪。已经过了快二百六十年,民调生养,唯独被天火烧过的焦土依旧种不了庄稼,中间又打了几场仗,每年粮草都很吃紧。
“你应该记得自己是被天火困住的吧?”
“火?”她还是想不起来,眸光微动,“一去想这件事就头疼得要命,大概也没那么重要吧。”
“此事搞臭了道门的名声!”他气得要命。
尊师泰夕怎可能罔顾天下人性命,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风波总有一天会过去,它带来的负面影响却如被放进来的白蚁蛀食着一座座宏伟道观,直至某一时刻忽然倾塌。
千万年来瑰丽粲然的星辰选择熄灭,并非失去光热之核,而是因为人们的眼睛被某样东西遮蔽了。他这样相信着——
“引动天火的,一定另有其人!”
“那我可管不了。”她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不过在我遇难前倒是有人提醒过我,西宗泰夕道心已灭,恐怕我不是他对手,劝我逃命呢。”
西宗泰夕道心已灭……她她她!竟敢用这种话污蔑尊师!
他要气死了,瞪着眼睛看她:“那你怎么没逃命去?”
她莞尔一笑:“我想看看为了我自灭道心的宗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六界谣传我死得多惨多可怜,其实是我赢了他。”
眼前只是个狡猾的雾墟恶妖罢了,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熟料她脚趾上勾着块玉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呶。”
什么时候?!
“你偷我精丹时我趁机偷了你玉牌,你不会没察觉吧?”
“我那精丹不值钱,你若要我这还有一大堆。而你这玉牌,听泰夕说值半个盛京,不知现在市场行情如何,有没有升值啊?”
“你你!你还我!”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竟被一个女妖耍得团团转,颜面粉碎。
“就当是你为娶我进门下的聘礼,不错不错,挺有诚意,我很乐意收下。”
“谁要娶你进门了!简直厚颜无耻!”他怒火攻心,手指弯曲微小的幅度。
“那就别怪我强买强卖了。”毫不费劲将玉牌收入灵墟。
这玉牌是浮翠开山之玉,唯有一块门宗代代相传,辉煌时一块小小的玉牌能号令所有道门俯首听命,堪比王的玉玺。不仅象征着浮翠门宗发展的根基,亦是在四野树立威信的重要佐证。
他简直要怒不可遏了!
“泰夕曾说见玉如面,不过我是从来也没有爱过他的。”她语气坚定又傲慢,“不知小男你有没有精神洁癖?”
“无耻恶妖!丧尽天良!”
“嘛?我嘛就丧尽天良了?”
「2」
柏侍郎能有掌门之威,不仅因为个人能力出类拔萃,能进浮翠山修行的子弟个个天资优异,睥睨众生,而跟这些人拉开差距的关键,是稳重之余他骨子里的冷血。
师父一直相信他处理紧急状况的能力,放心将玉牌交给他,“你知为何浮翠门宗的开山之物是青玉蟾蜍吗?”
“蟾蜍避兵,虾蟆当贵。浮翠立宗之初,便旨在避除灾祸,引东方祥瑞之气聚流。祥瑞之气在一日,门宗便在一日。”他一一回答,有条不紊。
师父深感欣慰,挥了挥浮尘,青玉蟾蜍赫然在他面前,有如活物“呱”吐出一粒紫光元丹,他用掌心接住。
“吞下天光,你便有遇神杀神,遇佛斩佛的底气,若天光在你身上修成正果,门宗气数亦能延千年之久。柏儿,为师力排众议选了你,莫让为师失望。”
既然裨益良多,他未有一丝犹豫,仰脖将“天光”吞下肚中。
“弟子谨记尊师教诲!”
「3」
蛛丝般的缚线忽然拥有生命般,往四周一活动,牢牢捆住她手脚。宽大的双袖中飞出蛾蝶般符咒,化作两道利钩遁地同时将他撑开——
此时的柏侍郎已变幻了模样。原本他虚构自己的死亡经历,一路跋山涉水,是想演戏演全套,尽量不露破绽。既然一早被她识破,就没必要继续试探了。他将虫簿纳入灵墟,邪魅的眸光闪了闪,就让她知道一下,惹怒他的后果是什么。
半幅黑色咒印在她背后缓缓荡开,像一张网在逼近,而她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也不反抗,用齁甜的嗓音说:“原来你长这样。”
“我的长相难道比你自身性命还要紧要?”他左手捻诀,大蟾咒眼见着就要成型,生死只隔一线。
“未来夫君器宇轩昂,一具灵体蕴藏这等天地精华,若是与我共衾同修……”她饥渴地舔了舔嘴唇,“幸甚,幸甚。”
死到临头居然还满脑子龌龊的念头,也不用脚趾头想想,他岂会与这俗物结为连理,共度百年?
“你想没想过,这缚灵阵出自我手,天罗地网,你跑不掉的。”
她齁了齁鼻子,“我又不怂,喜欢的人在面前自然不跑。”
顺带回顾了一下恋爱记录,有哪一次不是她正大光明地先告白?她每回都像一堵墙立在跟前,拦住心上人的去路,许多人也就这样屈打成招了。
也因为这样率直的性格,她没少吃亏上当。求婚时他许诺让她一辈子当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但事实并未朝美好的方向发展。最大的骗子是老公,她恍惚想道,哦,或许口无遮拦的人是有毛病。
“那便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辟出一掌,大蟾咒印被掌风震得粼动。
他睥睨她,一如天下苍生仰望的浮翠山,深沉内敛。
眉眼间一抹肃然之气,浩浩汤汤,洪流上空飘荡的雾气一样。眼珠子像黑曜石,灼华其间,她不知怎么就怔了一下。
这一幕,好像曾经发生过。
这双眼睛,她亦是早就见过。
她额上青筋鼓了鼓,应对自如:“尽管放马过来好了,我命硬着呢。”
他像个傻瓜一样忘记收回手掌,仿佛长久以来的信念被撼动,为什么大蟾咒不伤她?这妖怪到底有何能耐?
难道……
与挚友决裂时,他心底曾抱有一丝侥幸,若是那妖怪死了,挚友便能回头,与他一起重新修道。记得那是第一次用大蟾咒封杀妖怪,不像今日这般炉火纯青,心底既忐忑又期待。
可是……挚友为了保护那只露了原形的妖怪,竟替她受下那一击。
“你到底在侥幸什么?”他那么问自己。